明的红色,也能透过布料隐隐看到。高浓度的末药宛如啫喱状的膜,守护着心脏。
不可思议的是,当木塞被打开的瞬间,“记忆之泉”的香味似乎飘远了。我将手伸入罐子,轻轻地捞起心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味道。弘之的味道。
周围相当混乱嘈杂。即使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人们的说话声。草坪郁郁葱葱,修剪得整整齐齐。抬起头,天空晴朗炫目,可以看到小鸟从林中飞起的身影。
我拿着白葡萄酒杯站立,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肩,葡萄酒洒在了他的领带上。
“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但对方冒出一串听不懂的话,一边咂着舌一边跑远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随意地说着各自的语言。
人群的另一头就是贝特拉姆卡别墅。昨天还是乳白色的墙壁,此时呈现出更明快的柠檬黄。或许是太阳照射的缘故,屋檐的红褐色闪着光泽。露台上也有好些人正轻松随性地谈笑着。
建筑物的东侧依旧是石梯。石梯踩上去很舒服,通往地下厨房。入口处竖着一块禁止进入的告示牌。
大厅的玻璃门全都被打开了,阳光照进了房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凌乱地放着各种笔记用具。钢琴、小提琴还有大提琴在哪里?我凝神细看,却完全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可移动黑板。上面写着:
9:30~12:00
13:30~15:30
这是竞赛的时间安排。
我起先以为放在黑板旁、看起来很夸张的东西是花瓶,仔细一看却发现是奖杯。它看起来比弘之家里的任何一座都气派。奖杯上饰满雕饰,没有一处是用塑料或镀金糊弄的,看起来十分庄严。并且,还没有沾上任何人的指纹。
我对奖杯已经十分了解,所以愈发能感受到它的豪华。这是弘之没能带回去的奖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转过身,弘之站在面前。其实在转身之前,我就有这样的预感了。那是十六岁的路奇。
“因为我捧着孔雀的心脏啊。”
我回答。他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什么呀,原来是这样。
帐篷下的料理几乎已经见底,只剩下极少的三明治、酸黄瓜、香肠碎片与蔫了的莴笋。弘之手上的盘子也已经空了。
他身穿深蓝色的西装夹克,洋红色的领带被松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也没有扣,看起来休闲愉快。虽然被太阳直射着,却没有因为刺眼而低下头,反而抬头想要沐浴更多的阳光。他的脸散发着白光,我一时没法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真吃惊,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弘之说。
“我也是。”
大概是还没有开始长个子,他下巴的弧线比我记忆中的低了些,背脊与腰身也小了一圈,身上的肌肉尚不协调,只觉手长脚长。
声音却没有变化,正是在调香室里轻柔地告诉我香味的正确名字的声音。
“肚子饿了吧?我去帮你拿点料理。”
“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我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感觉一旦有了身体触碰,一切都会崩塌。
弘之的对面是杉本史子。她梳着马尾辫,头上红色的丝绒线绑成了一个蝴蝶结,从百褶裙下露出的光脚丫年轻而无防备。她一边和其他的日本选手交谈,一边啃着橙子,马尾辫随着每一次发出的笑声晃荡。
弘之的母亲在哪里?我环视周围,因为人太多还没找到。老妇人正推着手推车通过帐篷的后方。她看起来就和我昨天遇见时一样的年岁。手推车上是咖啡杯与咖啡壶。
“哎,路奇!”
我叫他。我已经太久不曾叫过他这个名字,一想到他或许会不回应便感到害怕。
“怎么了?”
但是,他的语调和平时相同。哎,路奇。这是我第几次叫他?在香料瓶前,在迷迭香花圃中,在调味料橱柜前,在浴室里……他每次都会回过头对我说:怎么了?
“不可以喝咖啡哦。”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喝。”
“我知道啦,我妈也反复说了好几次。”
“你母亲?”
“嗯,她说所有水做的东西,不管是咖啡还是红茶都不要喝,担心我会吃坏肚子。她一直都这样,一种叫‘焦虑症’的病。”
弘之做出受不了的表情,恶作剧般地耸了耸肩。
“杉本小姐在哪里?”
“在那里。”
我用手指着她。
“真的在那。”
弘之视线的尽头,马尾辫依旧在晃荡。
“我们约好休息时间一起写剧本的。”
“我知道,是第三幕的第二场吧?”
“是的。”
“不要做让她痛苦的事哦。”
他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大眼,望着天空中的某一个点,似乎比发现我在这里时更为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不要做替罪羊。路奇你什么都没有做,不用担心,大人们会帮我们妥善处理的。”
“谁的替罪羊?”
“不管是谁的,都无所谓。总之,不要再承认自己不曾做过的事了。故意出差错,伤害自己,甚至涂改自己的记忆,这些事救不了任何人,只会陷入死胡同。不要再做了。”
“凉子……”
弘之把空盘子放到桌上,他的鞋子上粘着青草。那双鞋比44码略小一些。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日照倾斜,他的一半侧脸落在阴影之中。我钟爱的鼻子的轮廓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没有做,你没有放过什么洗涤剂。”
“不管有没有,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所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好了。远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人为我做了决定。”
“不要,你不能去那里。回来啊,求你了!”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好奇怪。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哎,路奇!”
我叫道。我以为我在叫,但胸口却被勒得发不出声。阳光愈加强烈,笼罩在他的身上。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他重复着和刚才相同的话。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的余韵仿佛也被阳光吞噬了。
“哎,路奇!”
阳光更为刺眼,嘈杂声也更响了。不管如何侧耳倾听,也听不到他的回答。“怎么了?”他温柔的声音无法传递过来。
拜托了,大家请安静!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大吼出声时,却听到不知从哪里发出了惨叫声。咖啡杯被砸在地上,碎片横飞。人们齐刷刷地冲了过去。
“不可以去!”
我伸出双臂想要搂住弘之。尖叫声此起彼伏,帐篷波动起伏,草坪上碎叶飞扬。
在我双手里的,是孔雀的心脏。末药从指缝间滴落,我再度回到一片昏暗之中。
看守者静静地凝视着我。我把心脏放回罐中,塞上软木塞。黑暗迅速吸干了我的双手,刚才还在那里的东西退至洞窟的最深处。
从布拉格回国的那天,捷涅克和我去了滑冰场,就是杉本史子和弘之在竞赛前一天偷偷外出时去的滑冰场。
它位于贝特拉姆卡别墅南面的郊区。沿着国道前进,穿过市区后,道路两侧就是连绵的农田,零星地还有些仓库与工厂。再经过汽车旅馆,路过骑马学校,一栋灰色混凝土的建筑物便出现在视野的另一头。捷涅克一边开车,一边指着那里。周围是一片罂粟花田。
滑冰场的后门有一个大约能容纳一百辆车的停车场,入口处的旋转门如豪华旅馆一般气派,绕场一周,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除了滑冰场地以外还有泳池、网球场和训练房。但是,所有的这些都无人看管,非常破败。
弘之他们遗失钱包后应该就是在正门玄关前的巴士站上的车。如今,车站已经废弃,塑料棚顶的碎片散落在长椅上。除了捷涅克的小货车,停车场里只停着一台轮胎被盗的废弃卡车。建筑的墙龟裂开了,绿化带中杂草横生,窗户的玻璃几乎都是碎的。总之,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没有人影,只有车辆从国道上呼啸而过。起风时,罂粟花一齐摇曳,光秃秃的旗杆上滑轮咔咔作响。
旋转门的把手上缠绕着生锈的锁链。
“看来是进不去了。”
我嘀咕了一句。捷涅克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把我从门旁边拉开,然后拾起脚边的石头用力往锁链砸去。
一阵巨响,铁锈四溅。从没想过捷涅克居然会做出如此野蛮的事。待锁链松脱,门也能推动时,他对我眨了眨眼。
窗户玻璃都碎了,阳光直接射入,里面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黑暗。沿着楼梯往上便是滑冰场。
之前路奇表演杂技滑冰的滑冰场,与这里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这里很大,顶棚非常高,场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黑暗那边,周围是一排又一排的观众席。墙上嵌着聚光灯与音箱,通道上铺着看上去很温暖的绒毯,休息区做成了一个宽敞的咖啡厅。这个滑冰场无可挑剔。
但是,没有冰,只剩一片裸露的混凝土。揉成团的纸巾、捏扁的纸杯、工地用安全帽、没有脚的人偶、啤酒瓶以及各种垃圾覆盖其上,音箱的电线被切断了,绒毯磨破了一半,咖啡厅里没有任何可以制作饮料的工具。
我和捷涅克顺着通道一直往下走到滑冰场边。脚步声互相重叠,传到各个角落。
“还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整片冰吗?”
我说。
“Ano,rozmím?”(1)
捷涅克回答。
我靠在围栏上,凝视着没有冰的滑冰场。在那里,路奇曾经表演过非常精彩的旋转。那旋转令众人欢呼,也让杉本史子担心他会停不下来。
冰是不透明的白色,硬度刚好。当然,上面没有任何垃圾。背景音乐与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融合,形成一道旋律回响在场馆内。完全不去在意明天就要开始的竞赛,任寒气拂过脸颊。
路奇的旋转很美,就像他写下的数学公式,就像他分类排列过的调香室的瓶瓶罐罐,就像他鼻间的阴影。冰刀下,冰沫飞溅,蒸腾出黎明时分冻结的湖面的气味。人们渐渐地聚集到路奇的身边,屏息等待,等待着在他停下的瞬间鼓掌。
路奇一直在旋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旋转,旋转,仿佛进入了某个只有气味的世界。
我把脸埋在围栏上,无声地哭泣,泪水落在没有冰的滑冰场上。
这是路奇死后,我第一次哭泣。
在停车场废弃的卡车上坐下,捷涅克拉起了大提琴。一开始依旧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之后是?梦幻曲?与?天鹅?,接着是舒伯特与德沃夏克的曲目。
乐声被拥在他的怀里,变得温暖,幽幽飘荡过来。轻飘飘的,有时候颤抖得仿佛马上就要中断,却一直坚韧地在琴弓上流淌。
周围都是橙色的罂粟花,直直地延绵到天空的尽头。花秆柔弱地低垂着,花瓣轻轻地摇曳着,和大提琴的音色很相称。
我的脸颊还是湿湿的。捷涅克垂着眼帘,继续拉大提琴。
许久,许久,泪水总是不干。
(1)捷克语,“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尾声
弘之离开后,时间依旧平稳地流逝,许多事情也一点一点在改变。
香水工坊招了新的助手。迷迭香枯萎后,庭院一片杂草丛生。调味料的橱柜、电话桌的抽屉、鞋柜、化妆镜,总之,所有弘之曾经整理过的地方都在不经意间渐次变换,失去了完美的样子。
我重新开始了自由撰稿人的工作,感到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稀薄。街上的风景、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能再进入我的视野,眼中只有粗糙的稿纸。倘若贸然伸手,仿佛一切都会轻易地破碎掉。
彰没有联络我。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以各自的方式品味着各自的悲伤。
当匆忙地穿梭在人群中时,当洗去已经斑驳的指甲油时,当日渐黄昏想要拉上窗帘时,总会有一种心情在不经意间袭上心头。是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重要的东西。我想摆脱这种心情,但它从不消散。我身无可依,成了行尸走肉,唯有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力地蹲在地上。
一边蹲着,一边把“记忆之泉”紧紧捧在胸前。这样,弥漫于洞窟的无尽黑暗就能呈现在我的眼前。那里流淌着捷涅克的大提琴声,我的掌中是包裹在末药绸缎中的孔雀的心脏。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尽情哀伤。
自布拉格回来半年后,寒风四起的深秋某日,我收到了一封写给弘之的信。褐色的信封上盖着好几个转送的印章,看来着实费了一番劲。发信人是一个名叫“若树寮”的盲人学校宿舍。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秋冷时分,愿君贵体安康。
承蒙诸位恩惠,若树寮将于明年春天迎来创立二十五周年。回想起来,从当年的木板平房到如今钢筋水泥建成的三层建筑、三十间房间,历经长期人手不足、火灾、补偿金被削减等诸多困难。多亏诸位有心人出手相助,方能克服这种种困难,顺利迎接二十五周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因此,即日举办小范围的庆祝晚会,恳请各位有缘人参加。
诚心期盼您能拨冗出席。
时间:十二月二日(周日)下午五点
地点:若树寮会客室
十二月二日是个寒冷的晴天。许久未见的彰看到我后抬起一只手,说了句“嘿”,然后冻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在车站前的安全岛乘上驶往若树寮的巴士。
“还有一条线路开往若叶庄,名字相似但方向完全不同。三号线前往若树寮,浅蓝色公交车。请务必注意。”
我们打电话询问去的公交车,接电话的事务员非常仔细地提醒了我们。
车上很空,除了我们以外,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公交车穿过商业街,在干道上开了一阵后,穿过隧道进了山里。到这里,乘客就剩我们两个了。
“你能在这里多待一阵吗?”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彰回答,“外出时我一直让一个家政妇帮忙看家,现在她搬家去了乡下,所以得快点回去不能让老妈一个人待太久。我在冰箱里放了三餐量的食物,差不多就是一天吧。”
“她的情况如何?”
“没太大变化。”
经过果树园、蓄水池,又穿过一条隧道,依旧没有看到若树寮。道路开始蜿蜒曲折,彰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