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这事儿其实跟大家开诚布公谈就可以了。”

看着朱元璋紧锁的眉头，高阳秋语气笃定道，“有时候一些事情，挑明了反倒痛快，他们都是跟您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心里亮堂着呢，而且当时的情况是主少国疑，我觉得这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朱元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皱得更紧了。高阳秋这话听着有理，可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这帮人，是跟着他从濠州的烂泥地里爬出来的，是陪着他南征北战、一刀一枪拼下大明江山的手足兄弟。徐达的沉稳、常遇春的勇猛、汤和的憨厚……哪一个不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们，史书上写着，他朱元璋将来会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把他们这些功臣勋旧几乎屠戮殆尽？

这话要是说出口，会不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朱元璋心里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未知数。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当着面，大家伙儿念着旧日情分，不会说一句怨言，可回去之后，夜深人静时，谁能保证他们不多想？

谁能保证那份君臣兄弟情分，不会生出一道裂痕？

越想，朱元璋越是觉得左右为难。

车后座的马皇后将老朱的纠结看在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道：“重八，这事儿交给咱去说吧。”

她见朱元璋还要皱眉，又笑道，“你也不用愁眉苦脸的，都是自家兄弟们，有什么不好说的？难不成，你还信不过咱这个当‘大姐’的？”

马皇后的声音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朱元璋心头的焦躁。他侧头看着自家皇后，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眸子里，终于透出几分轻松。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妹子，那就麻烦你了。”

车厢里的沉闷气氛散了些，车子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四辆黑色轿车便稳稳停在了豪客来大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朱元璋一行人依次下车。

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的酒店高楼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悬挂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恭敬，一派金碧辉煌的气派。

饶是见惯了大明的不少场所，尤其是朱标在大明开的“天上人间”，可大明的六位国公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叹之色。

就算是邓愈来过现代的医院治过病，可眼前这般奢华的地方，他却是连见都没见过。

至于其余几位国公，更是实打实的“土包子”，他们见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大明的“天上人间”了，他们哪里见过豪客来大酒店这等繁华景象？

不由得，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脚步都放慢了几分，生怕自己的粗手粗脚冲撞了这地方的规矩。

一行人跟着高阳秋，乘上那能“凭空升降”的电梯，一路来到顶楼的VIp包间。推开包间门，入眼便是宽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前小食，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城市高楼，风光无限。

六位国公你看我，我看你，竟是没一个敢先落座的。

最后还是高阳秋热情的招呼，这才让几人硬着头皮找了位置坐下，只不过他们坐下后依旧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高阳秋站在一旁，瞧着这六位在朝堂上威风八面、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国公，此刻却像个初见世面的少年郎，忍不住暗暗觉得好笑。

要说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大明除了皇室以外最尊贵的人物？奉天殿上，他们是百官敬仰的国公爷；疆场之上，他们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偏偏就是没见过现代这些玩意儿，反倒拘谨得像个做客的后生。

马皇后瞧着众人这副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当即笑着站起身，拿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碟子，给离得最近的汤和夹了一块提前备好放在桌上的哈密瓜，说道：“来来来，都别杵着了，先吃点餐前小食垫垫肚子。大家也都别拘束，这是阳秋的产业，来了这儿就当是自己家，自在一些！”

有马皇后这个“大姐头”开口，六人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了几分，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

汤和拿起那块马皇后给的哈密瓜，只是稍作犹豫，便直接放进了嘴里。

顿时，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甘甜，让他眼睛一亮。

他素来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忍不住咋舌道：“哎哟喂！大姐，这地方莫不是真的是仙界吧？就这果子，咱平常冬日里，别说吃了，见都见不着！更别说桌上这些，好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他这一嗓子，倒是把包间里的沉闷彻底打破了。

坐在他旁边的徐达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打趣道：“好你个鼎臣！满桌子的好吃的堵不住你的嘴？咱如今都是国公爷了，你咋还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汤和被徐达噎了一句，也不恼，梗着脖子把嘴里的哈密瓜咽下去，抹了把嘴笑道：“天德你少装！方才下车时，是谁盯着那旋转门看直了眼？咱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就连素来沉稳的邓愈也扯了扯嘴角。

方才进门时，众人瞧见那自动开合的玻璃门，确实都暗暗称奇，只是没人像汤和这般直白说出来。

徐达老脸一红，抬手就往汤和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夯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咱说的是实话！”汤和嚷嚷一声，接着又主动拿起一块切成月牙状的芒果，咬了一大口。

芒果甜津津的汁水漫过舌尖，他眼睛顿时更亮了，“哎哟，这果子也恁地好吃！比咱老家的杏子可是好吃多了！”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帮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像孩子般拌嘴，眼底满是暖意，她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闹了。今儿个请你们来，不光是吃饭，还有些事儿要跟大家伙儿说道说道。”

她话音一落，包间里的笑声便渐渐停了，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收敛了几分，看向马皇后的目光多了些郑重。

他们都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然知道，马皇后这般语气，要说的定不是小事。

朱元璋坐在一旁，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柠檬水，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心里那点犹豫，又翻涌了上来。

高阳秋坐在侧边，瞧着这满桌的现代佳肴和一屋子身着便装却依旧带着股沙场锐气的明初国公，只觉得这场景荒诞又奇妙。

他同样没出声，只安静地看着，等着马皇后开口。

包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轻微的风声，衬得气氛愈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