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大福晋仿佛有所感应, 睁开了眼睛。
“福晋!”领着胤礽进来的宫女惊喜的扑过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快!拿姜片垫到福晋舌头底下!”
听得人醒了,太医在屏风后喜出望外, 指挥着接生嬷嬷往她舌根下塞了姜片。
大福晋几近涣散的瞳仁聚在宫女面上, 定睛看了许久,似乎辨认出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又缓慢挪了开去, 在周围人的脸上一个个辨认过去。
宫女察觉了她的意图, 赶忙在她耳边道:“福晋,太子妃娘娘来了,您看看,她在这儿!”
胤礽走过去,宫女膝行着让开一个位置。
大福晋看着他, 消瘦的脸颊上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轻喊了声太子妃娘娘,声音飘忽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她的人一样。
胤礽对大阿哥没什么好感, 跟这个大嫂自然也没什么交集,但他记得印象中这个女子还不是现在这样瘦骨嶙峋的模样。
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低头看看, 是大福晋吃力的在拉他的手, 冷得像冰块,细得像枯枝。胤礽顿了顿, 主动伸了过去握住,低唤了声:“大嫂。”
这是最真心的第一次呼唤,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我的孩子,劳娘娘费点心看顾……”她没什么力气了,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几口气, 脸色越见灰败。
“为什么把你的孩子托付给我,我……太子爷和大哥一向不和,托付给惠妃娘娘或者太后娘娘岂不更方便?”胤礽不解的问。
大福晋盯着他,低低道:“你会是大清的皇后……”
因为你会是大清的皇后,母仪天下,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管她的孩子是男是女,能得到皇后的一份护持,在将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这辈子就平安了,平安就好,这是她做额娘的对孩子最大的期望。
胤礽面露惊讶,大嫂竟然这样坚信他一定会即位,作为大阿哥的妻子她居然会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出乎意料,“你这么信任我?若我对你的孩子不利呢?若将来大哥他与太子争夺,若你的孩子做错了事呢?”
大福晋神色黯然,吃力道:“到时候我也看不到了,至少在这之前,我信你。”
胤礽定定看着她,开口:“既然如此,那就把孩子生下来,不然这个约定就不作数。”
大福晋颊边露出一丝笑,又一轮缩痛袭来,她瞪大眼睛,咬紧牙关挺起上半身猛的用尽最后的力气,舍命一搏。
胤礽和大福晋交握的手一瞬间被抓得剧痛,在这股大力消失的瞬间,胤礽扭头看过去,正见嬷嬷从她腿间抱出一个青灰色的黏糊糊肉团子,小得厉害,才大人两只手掌大。
“怎么不哭?”胤礽问。
接生嬷嬷带着喜色的脸色剧变,立刻将孩子抱到太医那儿去,又是倒提着拍打,又是用布巾擦拭口鼻,好一番忙活才听到细若奶猫的哭声响起,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得人揪心,生怕这孩子下一秒就没了气。
胤礽又去看大福晋,却觉得不对,忙去探鼻息,顿时脸色大变:“太医!”
太医一窝蜂从屏风后涌过来,使尽浑身解数之后还是摇了头,齐齐跪下道:“臣等无能,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原还带着希冀神色的宫女瘫软在地上,傻愣了片刻才爬过去哆嗦着摸自家主子的手,下一瞬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门外众人被这凄厉的哭喊一惊,心中悚然,惠妃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脸上再维持不住得体的仪容,跌坐在椅子里。
门开后,太子妃怀中抱着襁褓,面容哀戚。
“生了,是个男孩儿。”
惠妃面露喜色,上前去抱过孩子看了看,虽然看着瘦小好歹是个男孩儿,迭声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胤礽接着说出剩下的话:“大福晋,薨。”
众人嘴边恭喜的话还没出口,前一刻新生的喜悦便被逝去的悲伤所覆盖。
凌晨的黑夜中,这个苦命的女人来不及看一眼自己唯一的刚出生的儿子,便永远离开了。
带着大福晋薨逝这一消息的信件寄到康熙手中时,大军正驻扎在风景宜人,气候适宜的图拉河附近休养生息,并进行了一次小型的庆贺,让在冰天雪地中受了许多苦累的将士们都饱餐了一顿。
送信的士兵将信呈上来,康熙坐在营帐上首铺了虎皮的宽大龙椅上,众阿哥和将帅各自分坐两边。
康熙哈哈笑着拆开信件:“不知这次宫里头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啊!”
胤禔和胤祉从信进帐开始眼睛就粘在了上面,无外乎往常胤礽送来的信中都会或多或少提到他们怀着身孕的福晋,可以说很贴心了。因此,在这军中无数孤寂的日子他们最期待的都是京城来信。
眼巴巴盯了一会儿,胤禔最先忍不住扬声道:“皇阿玛,信中可有说到婉柔?”
众人顿时爆发一阵哄笑,大阿哥全当没听到,胤祉饮了杯酒,摸摸鼻子,虽然没有大阿哥那么不拘小节却也双眼晶亮的看向康熙。
康熙气笑了:“你们俩,上战场都没现在积极。”
说完低头展信看起来,前面还带着笑,到最后眉头突然一皱,一直盯着他看的胤禔和胤祉自然察觉了,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康熙将信折起来塞进胸前的暗袋,看向胤禔:“是老大媳妇儿,太子说前些时候见了红。”
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旁人也许不清楚,但在场的阿哥们都知道,大福晋是个药罐子的身体。
胤禔立刻惊得站了起来,失声:“什么!那……那婉柔她……”
“别慌别慌。”康熙将手向下压了压,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你媳妇儿身体不好你也清楚,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你儿子好好的在京城等你这个爹回去呢。”
“儿……儿子?”胤禔刚受了一通惊吓,如今又被惊喜砸了个晕头转向,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我……我儿子?”
康熙笑骂:“不是你儿子难道是朕的儿子?”
“不是,我……儿臣,儿臣太高兴了,皇阿玛恕罪!”反应过来自家福晋居然给自己生了个儿子,自己终于有嫡子了的事实,胤禔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舞足蹈的跟康熙告罪,一激动又踢翻了桌子上的酒水倒在自己的衣服上。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康熙无奈的冲他摆摆手。
“是,儿臣告退!”胤禔一个猛子扎到地上打了个千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胤祉无语的瞅了瞅自家傻大哥飞奔出去的身影,回头看康熙时却意外发现了他眼底的忧色,不禁涌起不好的预感,却见康熙侧向他的位置,微微摇了摇头。
夜深时分,巡逻的士兵在营地中警惕着。
王帐中却还亮着火,康熙捏着手中的信,揉了揉眉心仰天长叹。
“万岁爷,三阿哥求见。”门口的士兵低声道。
“进来。”
胤祉掀开帘子进去,康熙穿着马褂常服站在桌前朝他招了招手:“来看看。”
胤祉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到底,最终凝在结尾处。
——九月三十日,大福晋薨逝。
半个月前。
“这……”胤祉震惊的抬眼看向康熙,无法言语,隔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道,“大嫂真的……”他实在不忍说出那个字,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胤礽亲笔书信,你觉得呢?”康熙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悬挂起来的巨大地形图,神情悲凉,“世事无常啊。”
这个儿媳妇还是他亲自选的,当初就是看中了那孩子的文静不争,却是个福薄的。
“这件事别叫你大哥知道。”康熙告诫自己的三子。
胤祉点点头,这个他还是知道的,毕竟如今噶尔丹尚在逃,胤禔若是沉溺悲伤只怕要坏事。
可是,“大哥他总会知道的。”胤祉叹息。
“能瞒一时是一时,他那个性子现在若是知道了会出大事。”康熙转过身,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儿臣告退。”
营帐外从河面吹来的风冷飕飕,胤祉打了个寒噤,脑海中止不住的浮现出自家福晋娇美可人的面容,虽然自家福晋比之大福晋身子要健康许多,到底还是心中生怖,想要早些回去守着。
噶尔丹那贼子不知躲去了哪儿,不过要把他揪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众阿哥中属大阿哥和三阿哥最卖力,领着隶属自己的兵营冲锋陷阵,大阿哥就算了,本就是个热衷武学的莽夫,可连满身书生气的三阿哥都变得这般勇猛,众人都不禁啧啧称奇。
清军对噶尔丹穷追不舍,重重围困之下终于逼得其在阿察阿木塔饮毒自戮,成功取其首级。
康熙帝龙颜大悦,命军队就地休整,于二月初十班师回京。
紫禁城已近在咫尺,离京多日的康熙和诸位阿哥都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百姓纷纷夹道欢迎。
城内,皇太子亲率诸文武大臣于白玉阶下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