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曲清尧会突然说出这话。
洛伊伊想不到, 风枕眠想不到,就连曲清尧自己也想不到。
说出这话以后,曲清尧根本不敢去看洛伊伊的眼睛。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梦, 知道爱人早已死去……但他还是无法看到那人露出一点伤心的表情。
但洛伊伊明显比他想得坚强。
她死死盯着曲清尧,只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曲清尧苦笑一声, “因为我们殊途不同归。”
现实中是这样,梦境中亦然。
这一天算是他偷来的, 往后余生怀揣着这份记忆,他也知足了。
但这话并不能骗到洛伊伊,她正想继续追问, 曲清尧却是忽然冷下了脸。
往日里曲清尧总是笑着, 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有一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洛伊伊。”曲清尧转过头背对着她,“走吧, 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重。”
上一秒还同自己恩恩爱爱的爱人,下一秒却变成了这样。
洛伊伊盯着他的背影, 突然抬手落下一道阵法。
“小风说的果然没错。”洛伊伊是个医修,草绿色的华光从她指尖溢出, 朝着曲清尧飞去,“你是真的……生病了。”
一旁,躲在树后的风枕眠目瞪口呆。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洛伊伊出手以后,会大惊失色。
为了避免被曲清尧发现,他离两人的位置有些距离。
只能零零碎碎听到一点声音, 大部分时间还得靠读唇语。
现在曲清尧背过去了,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眼瞅着洛伊伊表情不太对, 风枕眠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劝个架,结果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见洛伊伊大吼了一句,“行啊,分手就分手!”
然后,洛伊伊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空气再一次陷入死寂,风枕眠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出去。
没等他做出选择,曲清尧就开了口。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
风枕眠愣了一下,慢腾腾走了出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曲清尧叹了口气,“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很奇怪?”
风枕眠点点头,盯着曲清尧没说话。
而曲清尧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开口道:“小风,我有点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沉醉,对于那些经历过伤痛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我也想沉醉其中,可那不行。”曲清尧看着他,“梦境的确美好,但现实中……还有人在等我们。”
他拍了拍风枕眠的肩膀,也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转身融入那无尽夜色中。
风枕眠盯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师兄的背影,看着好沉重啊。”
–
那晚以后,洛伊伊再次离开青云宗,下山历练。曲清尧也终于恢复了正常,没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风枕眠心中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阿晏,你觉不觉得师兄这几天太正常了?”
晏清正偷偷摸摸去拽旁边盘子里的奶糖,突然听见风枕眠开口,吓得立马收回手。
风枕眠说按照东方人的习惯,一天之内不可以吃太多糖。
尤其是在晚上。
“啊。”他一脸做贼心虚,见风枕眠没注意自己,又松了口气,“正常不好吗?”
像前几天那样,不是更糟心。
“话是这么说,但……”风枕眠摸摸下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可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在风枕眠沉思的期间,晏清已经偷运了好几块奶糖出来。
他小心把买糖藏好,抬头看向风枕眠,说:“眠眠,有些时候其实不用想太多。”
晏清头一歪,靠在风枕眠肩膀上,“顺其自然吧,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到时候自然会露出马脚的。”
这个道理风枕眠也知道,不过他更担忧的是,会不会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已经过了子时,更深露重,抬眼望去只剩下浓浓一片黑。
晏清抬手熄灭烛火,拉着风枕眠躺下,“别想了,快睡觉。”
他熟练的将自己塞进风枕眠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你明天还有早八呢!”
风枕眠:……
风枕眠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疼,他叹了口气也跟着闭上眼睛,“知道了。”
而后手指一勾,晏清感觉腰间少了点什么,登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奶糖!
“阿晏,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风枕眠笑了笑,在精灵额间落下一个吻,“没收了。”
晏清:……
他辛辛苦苦运的奶糖!
抢奶糖大战一触即发,最终,两人谁也没睡成。
闹钟响时,风枕眠神采奕奕,被有气无力的晏清踹了一脚,“滚去上课!”
精灵声音沙哑,明显带着情绪。
“知道了。”风枕眠挑挑眉,看着晏清那模样,又忍不住逗弄几句,“阿晏,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让他在面对早八时神采奕奕的。
晏清嘴角一抽,狠狠磨了下后槽牙。
他想骂些什么,但又实在太累,只能愤怒瞪着风枕眠。
“好了,不逗你了。”风枕眠摸摸他的脑袋,“我去上课了,你好好休息。”
起身时,晏清听见清脆的一声。
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柜子上。
他艰难转过头,看见了几颗奶糖。
风枕眠已经走到了门口,察觉到晏清的目光,又转过头笑了笑,“阿晏,糖真的不可以吃太多,不过你爱吃,我可以让师姐做一些不会蛀牙的糖。”
说完,他转头离开。
晏清盯着奶糖看了好一会,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糊道:“哼,就会用这种小手段。”
但他,确实很喜欢这种小手段。
这是风枕眠第二次精神奕奕地去上早八,他已经做好了成为一堆“丧尸”中唯一的活人。
然而在踏进教室的瞬间,发现大家居然都“活”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交头接耳,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怎么了?”风枕眠询问旁边的师姐,“大家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因为有瓜吃。”师姐低声说:“昨晚,青云宗闹鬼了!”
“闹鬼?”风枕眠瞪大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一脸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次,“闹鬼?”
闹鬼在修真界是很常见的事。
可这里是青云宗,东方第一大宗。
哪只鬼那么想不开,对青云宗贴脸开大。
没等风枕眠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师姐又继续说:“昨晚两个外门弟子采购回来,在青云宗前看到了个黑影。”
“两弟子还以为是有邪修来犯,结果误入鬼魅的‘笼子’,今早才被人发现。”
要是去晚一点,估计就一直被困在“笼子”里了。
风枕眠还是觉得奇怪,“可,青云宗怎么会有鬼?”
他们的护山大阵又不是摆设。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师姐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青云宗里有叛徒……”
“叛徒”两字一出来,风枕眠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出现了一瞬间的精神恍惚,很快又恢复过来。
“不可能吧。”风枕眠出言否定,“应该是有邪修跟着下山采购的那些外门弟子一起混进来了。”
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他又低低说了一句,“青云宗才不会有叛徒。”
闹鬼一事让青云宗热闹了不少,大家都叽叽喳喳讨论着这事,还有不少师兄师姐跃跃欲试,试图去会会那只鬼。
但一连好几天,他们都没在听到闹鬼的消息。
“谁下手这么快。”一个师兄瘪嘴,“这可是闹鬼啊!几百年头一次,就不能多留一会!”
“就是就是!”其他人附和道。
风枕眠他们坐在角落的一桌,清净归清净,但也能听见那些人的议论声。
“那只鬼真没了?”卢迪克买了碗麻辣烫,吃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我还打算去看看呢。”
他没有那些青云宗弟子那么稀奇,但也的确很好奇。
风枕眠也不清楚,“应该是吧,毕竟青云宗闹鬼就是件很离谱的事。”
说着又转头看向曲清尧,“师兄,你也觉得那是闹鬼吗?”
“说不定呢。”曲清尧握着叉子,眼眸低垂。
长长的睫毛落下,刚好挡住他的眼睛。
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冷漠与思考,曲清尧轻轻“啧”了一声,有些烦躁。
他就是这些弟子口中的“鬼”。
可事实上,曲清尧根本没打算扮鬼。
他是想假扮之前那些黑袍人,通过复刻现实的经历来改变梦境走向,从而达到唤醒风枕眠的目的。
那天采购回来的两个外门弟子也是他选中的目标。
曲清尧本来打算掳走他们,放出青云宗弟子被邪修劫持的消息,然后再一步步引出造神会,搅碎这个令人沉醉的美梦。
但没想在他打算对那两个弟子动手的瞬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了他。
那股力量,在阻止他对两个弟子动手。
甚至,还想将他驱逐出这个梦境。
这是风枕眠的梦境,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风枕眠自己。
曲清尧忽然看向风枕眠,那人正同卢迪克说说笑笑,好看的桃花眼弯着,喜悦在眼眸中流转。
他,还不想醒来。
曲清尧想,所以梦境在阻止他的行为。
可是……
曲清尧吸了口气,可是他们要没有时间了。
只剩下六天了,如果这六天里风枕眠还不能醒过来,他就真的要长眠于梦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