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外, 某处山丘。
这是艾尔尼斯的学生公认的摸鱼地,不仅灵气充沛,而且风景也很不错。
风枕眠踩在软绵绵的草上, 看着不远处那个漆黑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约瑟维学长?”
那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身。
月华如练,将人的身影拉长。
“好久不见……”约瑟维开口, 声音像破掉的鼓风机,“小风。”
风枕眠怔怔盯着他,不敢相认。
这人瘦了很多, 五官都有些脱相了。尤其是眼睛, 深深凹陷下去,看上去老了好几十岁。
曾经温文尔雅的少年,如今变得成了这面目全非的模样。
“学长……”风枕眠看着他这模样, 心中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嘴巴一张一合, 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几个月前,他们完成了迷雾之森的任务时, 风枕眠就去找过了灵和院长。
他问了他们,为什么通过了约瑟维的退院申请。
艾尔尼斯不是号称会保护每一个学生吗?就是这样保护的吗?
灵和院长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啊老师?”风枕眠盯着她,想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很遗憾,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小风。”最终还是院长先开了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通过他的退院申请, 的确是对他的保护。”
风枕眠抬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院长,就差直接把“你在逗我”几个字写脸上了。
“小风。”灵叹了口气, 跟着说:“在同意约瑟维的退院申请前,我们做了无数次占卜。”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死亡。
“约瑟维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结果。”灵说:“但在造神会,是他活得最久的一次。”
风枕眠被这个荒谬的结果震惊到了,甚至想掏出龟壳自己占一卦。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
看着自己摇出来的几个卦象,风枕眠脸色越来越黑。
还真像灵说的那样,只有让约瑟维呆在造神会,他的生命才能延长一些。
“小风。”院长叹息,继续开口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你要相信,学院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除非,那个学生先放弃自己,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依旧在寻找着约瑟维,但踪迹被掩藏后,他们根本算不到这人所在的位置。
见大家情绪低落,伊洛又安慰道:“说不定在哪次和异兽打斗的时候,我们能在遇到约瑟维学长。”
毕竟上一次,他们就是在处理怪物时遇到的约瑟维。
伊洛的话有几分道理,大家点头赞同,几乎是将自己榨干了去处理那些怪物。
他们都希望在某个瞬间,遇上那个熟悉的人。
只可惜,那天以后,约瑟维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留下过半点踪迹。
这么久了,这还是约瑟维第一次主动现身。
“小风。”约瑟维是好不容易才掏出来的,他抓着风枕眠的胳膊,稍稍用了点力气,“快逃……”
逃得最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
太久没正常讲过话,约瑟维的语言体系已经混乱了,他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风枕眠没一句听懂了。
“学长,别着急。”他安抚道:“你慢慢说。”
这里已经不是造神会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他了。
奈何约瑟维急躁得厉害,放缓了语速依旧说不清楚。
风枕眠叹了口气,看着约瑟维问:“学长,介意我查看一下你的记忆吗?”
约瑟维愣了愣,没有立刻接话。
风枕眠当他是拒绝了,也没多说什么,正准备想新的办法,就听见约瑟维沙哑着声音说:“可以……”
他嗓子像吞了几百个刀片一样疼,说话成了件艰难的事。而造神会里,比约瑟维更加惨烈的还大有人在。
“但是,我的识海现在很危险。”他艰难且缓慢的开口,“你……要小心。”
听到这话,风枕眠没忍住笑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约瑟维,一个不论何时,都在意他人的温柔学长。
造神会能摧残他们的身体,但磨灭不了他们的灵魂。
“知道了。”风枕眠应了声,莹白色的光缓缓流入约瑟维的额心。
风枕眠闭眼,看到了一片焦土。
这里像是刚刚经历过战争,土地皲裂,血肉堆叠,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风枕眠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识海是一个人当下状态的标志,越是痛苦的人,识海的场面就越糟糕。
约瑟维的识海,已经不能仅仅用糟糕来形容了。
风枕眠下意识想修复,但又想起约瑟维着急忙慌的模样,还是选择先查看了他的记忆。
在读取记忆光团的时候,他在约瑟维的识海深处,看到了一朵随风摇曳的玫瑰花,和花上那只沉睡的蛊虫。
造神会的人,居然给约瑟维种了蛊!
那蛊虫的模样有些眼熟,风枕眠看了一眼,来不及细想就被记忆光团吸了进去。
他看见了约瑟维加入造神会的始末。
“怎么会这样……”风枕眠看着这一幕,和约瑟维同样疑惑。
这么多人,这些人怎么就选中了约瑟维?
风枕眠看着约瑟维接受改造,看着他被迫去做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时,看着他给自己留下线索,也看着他接受惩罚……
被关在造神会的惩罚室时,风枕眠握紧了拳,怒气在心口燃烧。
这群人……这群人居然这样折辱约瑟维?!
看到灵主瞬间,风枕眠有种莫名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更何况是在约瑟维的回忆里。
风枕眠只能看着约瑟维在痛苦中日渐麻木。
“难怪这几个月都没遇到过学长……”
这几个月,约瑟维不是在接受改造,就是在替造神会物色实验体。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于心不忍,对那些实验体手下留情,然后遭到了更折磨的惩罚。
灵主踩在他的手指上,皮鞋不断碾压,约瑟维疼得止不住发出惨叫。
“约瑟维。”灵主的声音依旧柔柔的,“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他已经放过约瑟维很多次了。
说着,灵主蹲下身,伸手捏住约瑟维的下巴。
因为这个动作,踩在约瑟维手指上的脚更加用力,疼得约瑟维脸色大变。
他身体颤动得更厉害了。
“还是说,你想死?”灵主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甚至带着笑意,但约瑟维还是被吓得浑身颤抖。
死,在造神会是一种解脱。
造神会里死去的黑袍人并不少,但他们死得都不轻松。
09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约瑟维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将自尊碾碎。
“我错了……”他低低说着,闭上了眼睛,“求您,放过我……”
他这可怜又可笑的自尊,终究是守不住了。
灵主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用手拍了拍他的脸,羞辱的意味十足。偏偏,这人还像救世主一样,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高高在上的话。
“跪下,求我。”
他终于抬起了脚,居高临下看着约瑟维。那双看不清眸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约瑟维听到那话愣了一下,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有动作。
直到灵主等得不耐烦,轻轻发出声“啧”,他才艰难撑着地,慢腾腾爬起来。
脑袋死死贴着地,身子躬着,一个很标准的跪姿。
“求您。”约瑟维苦笑了一声,忽然看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东西不断被打碎,糟糕的家庭,愚昧的父母,不公的待遇都不曾让他折腰。
现在,那根支撑着他的傲骨,被自己亲手打碎了。
风枕眠看不下去了。
这是他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情绪,为他的朋友。
可他不能逃避,风枕眠咬着舌尖,他得知道约瑟维经历了什么,才能知道怎么救他。
最后一次惩罚后,约瑟维彻底放弃了自己。
他终于是麻木了,日复一日完成着造神会交给他的任务,偶尔接受改造,修为与日俱增。
夜里,他也时常看着月亮发呆。
“高阶后期了……”约瑟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修为。
达到高阶后期,就能彻底改变他家庭的阶级。
可现在,却不需要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约瑟维有些迷茫,他的脑子已经很久没有转动了,现在连最简单的思考也做不到。
“艾尔尼斯……”
明明才在造神会呆了几个月,约瑟维居然记不清之前的几十年了,
曾经在学院里的记忆模糊不清,他甚至开始忘记同伴的模样。
脑袋一阵阵钝痛传来,就在约瑟维努力回忆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
“你最近在组织里呆的时间有些久啊。”是天恩的声音。
“怎么?我呆多久,还要给你汇报?”灵主的声音依旧很有辨识度,不过和天恩说话时明显冷硬了不少。
天恩挑眉,也是不受这委屈,“那也不必,我看着你挺反胃的。”
他俩还是有些相似性的,都喜欢笑眯眯做一些和人不沾边的事。
不过天恩自认为自己还是比灵主高尚一些,所以不屑与这人同流合污。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愈发浓重,约瑟维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呆着还是该离开。
天恩和灵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犹豫片刻,约瑟维慢腾腾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他才刚起了一半,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打算怎么处理风枕眠?”这是天恩问的。
从加入造神会开始,约瑟维就知道天恩很想杀了风枕眠,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灵主看着他,“你想对他做什么?”
“杀了他呗。”天恩说的格外轻松,“我想杀了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若非灵主和主神这俩疯子拦着,在他来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风枕眠。
“我说过了,你别想动他。”灵主语气淡淡。
天恩不为所动,“说得好像如果我真的想杀了他,你能拦得住一样。”
他的修为并不在灵主之下。
“你可以试试。”灵主一脸无所谓,“我是拦不住,你看晏清杀不杀你就完了。”
这还是灵主头一次说出这么活泼的话,天恩愣了一下,又笑着说:“那只精灵啊,确实厉害。”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厉害有什么用,未来他一定会死的。”
这话说得属实肯定,风枕眠一边捏紧了拳,一边又想起那个荒诞的梦。
他盯着天恩,总觉得这人好像知道点什么。
或许,他需要去找找这人。
同样震惊的还有约瑟维,他反驳迅速做出反应,掩藏了身形与气息,继续听着他们的谈话。
造神会内部不合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虽然不明白灵主和主神为什么会让天恩加入其中,但这明显不是他们能打听的。
两人又互呛了好一阵,话题再次被扯回到风枕眠身上。
“你们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天恩掏出把瓜子,卡巴卡巴磕了起来,“等他真的成长起来,你们还能抓得住他?”
要真让他再次成长到风不渡那个高度,只怕是造神会的死期。
“当然不可能让他有那个机会。”灵主伸手,将一顿玫瑰折断,“你提醒的很是时候,他的观察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现在的他,是个不错的实验体。”
风枕眠盯着灵主看了好久,发出一声冷笑。
想用他做实验?
这群人还真是痴心妄想。
风枕眠对此无动于衷,反倒是约瑟维被吓到了。
回到房间后他甚至做起了噩梦,脑子被那些实验画面填满,躺在病床上的黑袍人,也变成了风枕眠的脸。
“啊!”约瑟维从梦中惊醒,死寂已久的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他按着胸口喘息了好久,“是梦……”
随即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不只是梦……”
灵主做下的决定,从未有过更改的时候,而且,只要他决定了,就一定会做到。
就像当初让他加入造神会一样。
约瑟维不敢相信风枕眠要是被抓回来会经历些什么,脑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着急忙慌下了床,“不行……我得去告诉他!”
他已经坠入地狱了,不能再让风枕眠也受同样的苦难。
记忆到此结束,风枕眠睁眼看着约瑟维,心情格外复杂。
从造神会逃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约瑟维身体里还有蛊虫。
这一路上,他从鬼门关走了好几次。
“风枕眠……”约瑟维也清醒过来,按着风枕眠的掌心,生涩艰难开口,“离开……快点离开!”
不要被造神会抓住。
不要步入他的后尘。
“学长,我知道了。”风枕眠拍拍他的手,“和我回去吧,学长。”
约瑟维愣了一下,眸子里的光好像忽然熄灭了,整个人变得灰扑扑的。
他咬着唇,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回得去。”风枕眠抓住他垂落的手,认真开口,“学长,回得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学院还没放弃他,他们也没有。
约瑟维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表情一变,捂着心口直直跪了下去。
“学长?”风枕眠想扶住他,也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伸手的动作一顿,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入眼,是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
视线往上,果然是那张白底金边的面具。
“约瑟维。”灵主看着他,似笑非笑,“我说过,上次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很可惜,约瑟维还是没能抓住。
恐惧几乎已经刻在了约瑟维骨子里,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身体止不住颤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枕眠抬手按住了约瑟维的肩膀,将人拉了起来护在身后。
随后,直勾勾看向灵主,冷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灵主笑了笑,“我还能干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一同出现的,还有属于圣阶修士的威压。
自从当年被赫尔斯的威压压得直不起身以后,风枕眠就一直找人做抗压训练。
最开始是院长,后来是晏清。
以他的修为想完全抗住圣阶修士的威压还是有些困难的,但至少,他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空间。
不过约瑟维就没那么好运了。
“唔……”身体里的蛊虫锥心刺骨,圣阶的威压还压得他喘不过气。
约瑟维叫呼痛都呼不出来。
风枕眠正想搭把手,灵主忽然朝他攻了过来。
那一掌又凶又猛,要是被打中,估计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好在经历过这么多次打斗,他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侧身闪躲。
灵主的目标并不是他,趁着风枕眠闪躲之际,抓住了约瑟维的肩膀,“我说过,上次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约瑟维意识并不清醒,脑子里像是有个电锯,疼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开他!”风枕眠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紧紧握住曦辉,表情也一起失了控。
同一个圣阶修士打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若是在其他情况下,风枕眠肯定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
但事关约瑟维的生死,他很难冷静。
曦辉剑气森然,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不过风枕眠的修为到底是低了两个大境界,那足以划破虚空的剑气,甚至没有碰到灵主。
而在几招之后,风枕眠也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灵主很熟悉他的招式。
“你是谁?!”风枕眠抬头看向灵主,那双眼睛依旧看不清颜色,这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灵主笑了笑,抬起手,朝自己涌来的剑气被压得荡然无存,“大概是以后取你性命的人吧。”
风枕眠冷着脸,剑锋一转,再次朝灵主劈了过去。
剑锋及身,灵主神色未变,看着风枕眠缓缓勾起唇角。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骨上涌,但风枕眠已经来不及收剑了。
剑尖没入皮肉,发出痛呼的却是约瑟维。
风枕眠猛的抬头,只见曦辉刺穿了约瑟维的胸膛。
再一回头,灵主站在身后不远处,噙着笑淡淡看着他。
那股寒意愈发汹涌,风枕眠咬了咬舌尖,大脑飞速运转。
还不等他想出对策,就看见灵主又抬起手,五指并拢又张开,嘴里轻轻发出声“砰”。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唔……”约瑟维喉间发出阵囫囵的声音,跪在地上没了动静。
没一会,他又缓缓抬起了头。
深蓝色的眸子宛如死水,之前痛苦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麻木。
风枕眠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蛊虫……”
那只蛊虫,是东方的傀儡蛊!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灵主轻轻开口道:“你们东方的东西,确实挺好用的。”
风枕眠脸色几变,比打翻的颜料盘都精彩。
傀儡蛊并不常见,就连那些专门的蛊修都未必有。
怎么会出现在西方的造神会里?
不等风枕眠想明白,被制成傀儡的约瑟维就朝他攻了过来。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但记忆并没有消失。
风枕眠以前经常和约瑟维对练,这人对他的招式熟悉得不行。
和高阶后期的约瑟维对上,压力并不比和圣阶的灵主对上轻松。
更何况,风枕眠不忍心对约瑟维动手。
两色华光碰撞,风枕眠看着目光空洞的约瑟维,咬着牙道:“学长!你醒醒啊!”
他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唤醒约瑟维。
傀儡蛊是一种只存在书中的蛊虫,哪怕是专业的蛊修也未必能应付。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好在约瑟维虽然难缠,但他还算是能应付。而灵主一直站在旁边看戏,似乎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靠着树干,淡淡对约瑟维说:“给他点教训,打个半死就行。”
再怎么说风枕眠也是目前为止最完美的实验体,可不能把人弄死了。
约瑟维扭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是。”
随后,又是狠狠一刀朝风枕眠砍了下去。
不过这一刀并未落到实处。
风枕眠忽然消失,约瑟维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提着刀寻找着,时不时砍一下空气,依旧没有发现风枕眠的身影。
直到走到某处,视线被一道五彩华光吞没,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竟是从高空直直坠落,摔在了地上。
这对一个高阶修士来说,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风枕眠的身影也终于是出现在了视线内,约瑟维再次提着刀,朝他挥了过去。
可下一秒,他竟是再次从高空坠落。
一下,一下,又一下。
虽说这么多下就只让约瑟维受了个皮外伤,但对一个高阶修士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果然,约瑟维不在攻击了。
他如死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风枕眠,隐隐透出些愤怒。
“这个魔法阵,还是以前你教我的。”风枕眠看着他,语气平静,“真没想到,再次用到它会是这种场景。”
约瑟维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毕竟他已经没有了思维。喉间发出些嘶吼,他握着刀,从四面八方挥去。
银白色的半月华光闪过,连空气都出现了波动。
然而在触碰到某处时,那些华光骤然消失。
约瑟维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挥出一刀,依旧消失在魔法阵边缘。
“蠢货!”灵主低骂了一声,约瑟维倍感交集,竟是越慌越乱。
也在这时,一道道白光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赫然是刚刚他绘出去的刀芒。
若未被蛊虫控制,约瑟维此刻肯定会心中一沉。但现在他却生不出任何情绪,握将手中的刀插在地上,两掌合十,飞速结印。
黑色的雾气从地面涌现,将约瑟维包裹其中,也在这时,一股汹涌的灵力从黑雾之下涌来。
“砰——”
碰撞声响起,刀芒被黑雾牢牢挡住,剐蹭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地面开始颤动,一道金色的剑意破土而出,将黑雾撕出一道小口。
随即,早就藏在他头顶的十方剑阵如雨落下。
又是是一阵碰撞声响起,风枕眠握着曦辉进入黑雾,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莹白色与深蓝两色的光不断从黑雾之下闪现。
灵主冷冷看着这一幕,眸子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随后,一阵碎裂声响起。
黑雾渐渐消散,只见一人半跪在地上,另一人握着剑,剑尖滴血。
待到黑雾彻底散尽,灵主才看清里面的模样。
约瑟维脸色灰白,本就空洞的眼睛变得更加没有神采。
他身上插了很多根银针,封住了大穴,此刻真成了具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木偶。
而风枕眠也受了不少伤,衣服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刀痕。
“呵。”灵主盯着他,眸中情绪不明,“还真是小瞧你了。”
之前被风枕眠宰杀的黑袍人,都是高阶后期。
不过灵主一直认为那是晏清帮了忙,所以认为约瑟维能搞定风枕眠。
但他忘了,约瑟维熟悉风枕眠的同时,风枕眠也熟悉约瑟维。
即使在加入造神会以后,他们刻意改变了以前约瑟维的打斗方式,让他使用刀剑。
可约瑟维并不是剑修。
一个握惯了魔法杖的魔法师,在剑术上是永远都比不过苦修几十载的剑修的。
在极度的压力下,他总会下意识使出自己最习惯的打斗方式。
而这,则给了风枕眠机会。
他看着自己掌心紫色的经脉,又面无表情握紧了拳。
曾经偶然得到的魔蛛心毒,已经救过他好几次了。
“轻视你是我的错误。”灵主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方才困住约瑟维的那几个魔法阵一个个破裂,风枕眠遭到反噬,猛得吐出口血。
下一刻,圣阶威压显露,差点将风枕眠压得直直跪下去。
约瑟维的身影再次消失,但这一次风枕眠却是顾不上了。
“作为道歉,我想我应该亲自教训你。”他的指尖在空中一点,无数硬币般大小的金色光团出现在空中,将风枕眠层层包围,“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
还是那句话,风枕眠是造神会目前发现的,最完美的容器。
说着,灵主又轻轻柔柔补了一句,“当然,也不会损伤你的灵根。”
灵根是造神的基础,没有这条灵根,他们的实验无从进行。
风枕眠根本不相信灵主说的一个字,握着剑警惕看着那些光团,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脱身。
当初面对赫尔斯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虽说风枕眠的修为比那时提升了不少,但灵主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就在他思考间,离他最近的那个光团一下炸了开,紧接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几乎将黑夜染成血色。
风枕眠身上的伤口又多了不是,尤其是握着曦辉的右手,手背上更是血肉模糊。
他刚刚和约瑟维打斗时就消耗了不少灵力,此刻面对比自己高了两个大境界的灵主,只觉力不从心。
他本想挥剑,可剑还没提起来,就摇摇晃晃摔了下去。
亏得用曦辉撑了一下,这才没太过狼狈。只是风枕眠半跪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站起来。
灵主欣赏了一番他的惨样,眸中透出些许愉悦。他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朝风枕眠走了过去,“怎么不继续耀武扬威了?”
他笑了一声,微微弯腰捏住风枕眠的下巴,把人脑袋强行拉起来,“继续笑啊。”
话音刚落,风枕眠还真勾起了嘴角。
他额角也被炸出了一个伤口,鲜血流下,模糊了视线。
不过那双眸子里依旧填满了自信。
灵主瞪大眼睛,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正欲起身退后,这才刚刚一动,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两根极细的蚕丝死死嵌入他的皮肉,如果刚刚他的动作再大一些,说不定喉管就被隔开了!
灵主又气又恼,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风枕眠抓住胳膊。
那人笑得肆意张扬,在黑夜中格外刺目。随后,那个勾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留下了一句让灵主更气恼的话。
“灵主大人,你中计了。”
–
晏清这一觉睡了挺久。
他梦到了和风枕眠的曾经。
那时的风枕眠和现在区别挺大,五官更加成熟,性格也不似现在这般跳脱。
不过,都一样纵容着晏清。
“阿晏。”风枕眠正坐在花园的吊椅上看书,长长的紫藤垂下,并未遮挡光线。
他看着正抓着紫藤末端晃悠的晏清,抬手按了按额心,“不要胡闹。”
虽说晏清是缩小了身形在荡悠,但脆弱的紫藤明显经受不住这种折磨。
“那你陪我玩。”晏清抓着紫藤使劲一晃,撞进风枕眠怀里。他缩小的个头差不多人类婴儿的大小,两只短短的爪子根本搂不住风枕眠的腰。
沉默片刻,晏清的身形骤然放大。
风枕眠怕他摔下去,扶住精灵的腰,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怪,“又胡闹。”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教精灵变换身形的术法。
“你就会说我胡闹。”晏清瘪瘪嘴,不开心道:“你答应祭司阿姐会好好照顾我的。”
陪他玩也是风枕眠照顾他的义务。
“照顾你这么久,也没听见你叫一声哥哥。”风枕眠也算是看着晏清长大的,可以说晏清的任性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被他溺爱出来的。
听到这话,晏清不开心的瘪了瘪嘴,“不叫。”
他盯着风枕眠,低下头,同人鼻尖对着鼻尖。“才不叫。”
说完,不等风枕眠问为什么,他又从人怀里退了下去,拉着风枕眠的胳膊晃悠,“小风!听说人间有灯会,你带我去看看嘛!”
风枕眠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晏清亮晶晶的眼睛,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精灵只是想看个灯会,又不是想要星星,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不过风枕眠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撑着下巴说:“可我答应了你阿姐,要看住你,不让你乱跑。”
晏清的嘴又瘪了起来,眸子里染了层水雾,看上去委屈极了。
风枕眠差点就想哄他了,好在理智战胜了感性,他继续漫不经心地说:“小阿晏想求哥哥办事,总得贿赂哥哥一下吧?”
比如说,把珍藏好久的蜂蜜糖贡献出来。
想到蜂蜜糖风枕眠就忍不住磨牙,养了小精灵那么久,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护食,将那蜂蜜糖守得死死的,愣是不让风枕眠碰。
晏清听着这话呆愣了一会,根本没想起什么蜂蜜糖,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话本中,和贿赂有关的情节,认认真真思考着。
一般来说,贿赂会从三个方面入手,金钱,权利,美色。
前两者都是风枕眠有他没有,便只剩下了最后一项。
晏清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而且风枕眠也说了,他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精灵。
想到这,晏清挺了挺脖子,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
风枕眠还等着小精灵把蜂蜜糖贡献出来,就看见晏清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落在了骄傲上。
他不由有些懵。
让小精灵贡献个蜂蜜糖,怎么还骄傲上了?
两人的脑回路明显出现了偏差,但他们某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沉迷贿赂的晏清朝着风枕眠走了过去,一条腿强势卡在风枕眠两腿之间,手撑在风枕眠两侧,形成一个人形牢笼。
风枕眠更懵了,贡献个蜂蜜糖而已,需要这么大的动静吗?
还是说,晏清真的很喜欢那个蜂蜜糖?
风枕眠也不是喜欢甜食的人,只是对晏清把糖看的比他重要这件事有种微妙的不爽。
他正准备开口,晏清却是抢先一步。
“小风。”晏清看着他,又歪歪脑袋换了个称呼,“眠眠,准备好接受我的贿赂了吗?”
风枕眠拍了拍他的后腰,没忍住道:“没大没小的。”
不叫他哥哥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叫他眠眠。
这么软糯糯的称呼,被别人听到了不得笑话他好几百年。
“唔……”晏清措不及防被拍了一下,幽怨的看了风枕眠一眼,“眠眠,你怎么可以拍我屁股?”
风枕眠放在晏清腰上的手一僵,木着脸反驳,“你屁股长腰上?”
他拍的明明就是精灵的腰!
小家伙居然还学会污蔑了。
“人类有句老话,叫小孩子家家的没有腰。”晏清理直气壮,“我还小,我没有腰!”
所以风枕眠拍的就是他的屁股!
风枕眠:……
风枕眠被整沉默了。
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晏清,精灵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不过我是只大度的精灵,我原谅你了。下次不可以再拍我屁股了哦。”
风枕眠嘴角微抽,咬牙切齿说:“我拍的是腰……”
晏清全当听不见,轻咳了一声朝着风枕眠凑近,声音轻飘飘的,“好了,我要开始贿赂你了……”
他离风枕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人份呼吸交织在一起,鼻腔里填满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风枕眠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晏清的贿赂好像和蜂蜜糖没有关系。
然后心里又生出一阵不满——
所以晏清到底有多喜欢那个蜂蜜糖?居然到现在都不分给他。
想到这,风枕眠的不满翻了个倍。
于是在晏清的唇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风枕眠抬手,止住了晏清的动作。
随后,在晏清迷茫的眼神中,他略带情绪的开口,“你很喜欢蜂蜜糖吗?”
晏清没反应过来,“什么蜂蜜糖?”
“就是你独占,一个都不和我分的那个。”风枕眠酸溜溜提醒他。
晏清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什么,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他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不好意思说。
而画面也在这一刻停止。
晏清被吵醒了。
门外卢迪克的蹦迪声震耳欲聋,他揉了揉耳朵,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羞赧。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了蜂蜜糖……”晏清摸摸自己发烫的耳尖,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护食向来是不包括风枕眠的,而之所以不给风枕眠蜂蜜糖,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蜂蜜糖。
而且他一只精灵在人类游荡的时候,偷偷买回来的,据说能让人变得快乐的东西。
当时他本来想试试这玩意能让人有多快乐,结果还没来得及试,就被风枕眠撞见了。
情急之下,他撒了个谎,说那是蜂蜜糖。
结果后来才知道,那个令人快乐的东西其实是春/药。
吓得晏清连夜处理掉了它们,却没想到风枕眠一直记着。
晏清还在害羞的情绪中,可门外卢迪克实在是太吵,鬼哭狼嚎的歌声对精灵开始简直是折磨。
他开门走了出去,凉悠悠道:“你很兴奋吗?”
卢迪克蹦迪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僵硬看着晏清,尴尬笑笑,“你怎么在宿舍啊……”
他实在是太无聊,本来想找人打打扑克,结果没想到这一个二个全都不在。
凯娅被米利尔拖出去逛街了,伊洛被派出去做任务了,就连风枕眠都不知道干嘛去了。
晏清和风枕眠一向黏在一起,他就理所应当认为今晚是他一个人的宿舍。
吵闹的音乐还充斥在空气中,晏清耳朵实在是受不了,将它关掉。
“风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宿舍?”卢迪克看着晏清身后空荡荡的房间,疑惑道:“你们吵架了?”
晏清揉按额角的动作一顿,“风枕眠还没回来?”
他掐指算了一下,脸色大变,“不对!他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