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拉里倒酒时,他却说自己不用喝了。
“唉,你一定要喝一点,”伊莎贝尔大声说,“这是艾略特舅舅的珍藏,他只肯拿来招待贵宾呢。”
“老实说,我还是比较想喝水。毕竟在东方待了这么多年,能够喝到干净的水已经是福分了。”
“今天的场合很难得啊。”
“好吧,那我喝一杯就好。”
晚餐极为美味,但我和伊莎贝尔都注意到,拉里吃得很少。我猜想,伊莎贝尔也许忽然发现自己的话匣子没停过,让拉里只能洗耳恭听,于是就开始问拉里这十年来忙些什么。他的态度依旧诚恳坦然,但回答却是含煳其词,说了等于白说。
“噢,我就一直在闲晃啊,先在德国住了一年,也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待了一阵子,后来又跑到东方国家四处旅行。”
“你刚从哪里回来呀?”
“印度。”
“在印度多久?”
“五年。”
“好玩吗?”格雷问,“有没有猎到老虎?”
“没有呢。”拉里微笑道。
“你自己在印度到底都在忙什么,为什么需要待到五年?”伊莎贝尔问。
“到处玩啰。”他答道,笑容谑而不虐。
“那印度神仙索的表演呢?”格雷问,“你看过吗?”
“没看过。”
“那你看了什么?”
“很多。”
这时我问了个问题。
“听说印度的瑜伽行者拥有超自然的力量,是真的吗?”
“我也不晓得,只晓得印度人普遍这么认为。但是,真正的智者并不重视这种超能力,反而觉得容易妨碍修行。曾经有位瑜伽行者告诉我,某个行者来到一条河边,可是没钱渡河,摆渡的船夫不肯免费载他一程,于是他就踏到河面上,一路走到对岸。那位瑜伽行者不屑地耸耸肩说:‘这种神迹的价值,根本就和渡河的花费差不多。’”
“你觉得瑜伽行者真有办法水上漂吗?”格雷问。
“我碰到的那位行者深信不疑。”
听拉里说话是种享受,他的声音悦耳清脆,浑厚却不低沉,带有特殊的抑扬顿挫。晚餐后,我们回客厅喝咖啡。我从没去过印度,因此亟欲多加了解。
“那你有没有认识当地的作家和思想家呢?”我问道。
“你还刻意加以区分两者啊。”伊莎贝尔故意逗我。
“那正是我的目的。”拉里回答。
“你怎么跟他们交谈呢?用英语吗?”
“那些有意思的作家和思想家即使会说英语,也说得不大好,理解英语的能力更差。我学了印度斯坦语,后来去南方又学了点泰米尔语,所以跟他们处得很好。”
“拉里,你现在会说几种语言啦?”
“噢,我也不晓得,六七种吧。”
“我还想多听听瑜伽行者的事情,”伊莎贝尔说,“你有没有跟哪位行者混熟?”
“熟到不能再熟了,这些行者多数时间都在修行,”他微笑着说,“我在某位行者的静修院住了两年。”
“两年?什么是静修院?”
“嗯,应该就像是隐士住的地方。行者可能独自住在寺庙里、森林里或喜马拉雅的山坡上。有的行者会吸引弟子上门。而地方善人为了积功德,还会盖大大小小的房子,提供给自己景仰的瑜伽行者居住,弟子也跟着入住,睡在门廊、厨房或者树下。我有栋自己的小屋,刚好放得下我的行军床、一组桌椅和书架。”
“在哪里呢?”我问。
“特拉凡哥尔。那是美丽的乡间,有着青山绿谷和潺潺河水。山上有老虎、豹子、大象和野牛,不过静修院在潟湖上,四周长满椰子树和槟榔树。它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三四英里远,但是常有人大老远徒步或坐牛车前来,就为了听这位瑜伽行者讲道,或是单纯坐在他的脚边,在夜来香扑鼻的香味中,共同沉浸在他所散发的宁静祥和之中。”
格雷显得坐立难安。我猜这话题让他不太自在。
“要来杯酒吗?”他问我。
“不用了,多谢。”
“那我要来一杯。伊莎贝尔,你呢?”
他挪动沉重的身体,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桌子前,上头摆着威士忌、沛绿雅矿泉水及酒杯。
“那里有其他白人吗?”
“没有,我是唯一的白人。”
“你怎么能待得了两年啊?”伊莎贝尔惊呼。
“转眼就过去啦。以前有些日子反而感觉漫长得多。”
“这两年你都在做什么?”
“读书、散步、搭船游潟湖或打坐冥想。冥想是很辛苦的事,两三个小时下来,疲累感好比赶了五百英里的路,结束后只想好好休息。”
伊莎贝尔的眉头微皱。她有些煳涂了,甚至有点害怕,开始发觉几小时前走进来的这个拉里,虽然外表没变且依然开朗和善,却不再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位坦率、安逸、快乐、任性但讨人喜欢的拉里了。伊莎贝尔曾失去过拉里,如今再度相见,以为拉里跟以前一样,无论世道如何变化,仍是属于她的。现在,她却仿佛在追逐一道阳光,一握住便从指间熘走了,她不禁有些沮丧。那天晚上,我经常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并感到赏心悦目。我注意到,她充满关爱的眼神,投向拉里那利落的头发与紧贴脑袋的耳朵;接着,她观察拉里凹陷的太阳穴和瘦削的双颊时,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瞥着拉里瘦长的双手,尽管显得虚弱,实则强壮有力;她再把目光投向拉里说着话的嘴唇,形状煞是好看,厚实却不显肉欲,往上是饱满的额头与端正的鼻梁。拉里穿着新西装虽不如艾略特穿衣服那样合身优雅,却有自在不羁之感,仿佛过去一整年每天都是这套。我觉得拉里唤起了伊莎贝尔的母性本能,这种本能就连伊莎贝尔和女儿互动时也未显现。她已是历经世事的母亲,而他却仍像个大男孩。从她的神情中,我察觉到某种母亲的光荣,宛如见到成年的儿子侃侃而谈,众人都在认真聆听。我并不认为她意识到拉里话中的深意。不过,我的问题还没结束。
“你追随的那位瑜伽行者是什么样的人?”
“你指外表,是不是?怎么说呢,他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皮肤呈淡褐色,胡须剃得干净,白发整整齐齐。身上除了腰间的裆布,什么也没穿,外型和衣着却不输给布克兄弟36广告的男模。”
“那他有什么特质吸引你呢?”
拉里凝神看着我,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回答,他那深陷眼窝的双眼,仿佛要探进我的灵魂深处。
“圣人的气息。”
这回答让我感到些许不安。在如此陈设精美、挂著名画的房间里,这句话就像是漫过浴缸的水,在渗透天花板后,滴答一声落了下来。
“我们都读过圣人的故事,比如圣方济、圣十字若望,但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我从没想过会遇见活生生的圣人。第一次看见他,我就深信不疑,这种经验十分美妙。”
“那你有什么收获呢?”
“平静。”他随口回答,浅浅一笑,突然站起身说,“我得走了。”
“别急着走嘛,拉里,”伊莎贝尔大声说,“时间还早啊。”
“晚安,”他保持微笑,毫不理会她的央求,他轻吻她的脸颊后说,“我过一两天再来看你们。”
“你住在哪里?我打电话给你。”
“噢,不用麻烦了,巴黎的电话不好打通,况且我们的电话也常常有故障。”
拉里巧妙地拒绝透露住址,我不禁暗自发笑。这算是他的怪癖,老是隐瞒自己落脚的地方。我提议两天后的傍晚,大伙一起到布洛涅森林用餐。春天的气候温和宜人,坐在树下野餐想必舒适快意,格雷也可开轿车载我们一程。我和拉里一起出门,原本想陪他走段路,但一到街上,他就跟我握手道别,而后快步离去。我也就搭出租车离开了。
5
我们约好在公寓碰面,先喝杯鸡尾酒再出门。我比拉里早到。我打算带他们去家时髦的餐厅,原以为伊莎贝尔会盛装打扮,毕竟许多女士穿得花枝招展,她肯定不愿被比下去。岂料,她只穿了件朴素的羊毛连衣裙。
“格雷的头痛又发作了,”伊莎贝尔说,“他现在很难受。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刚才我跟厨师说,帮孩子准备完晚餐就可以回去了,所以我得亲自煮点东西给他吃。你和拉里去吧。”
“格雷躺在床上吗?”
“没有,他头痛的时候偏不肯上床。明明该躺下来才对,他就是不要,现在人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镶着褐色和金色壁板,全是艾略特从某座古堡找来的。所有书籍都以镀金格架上锁保护,避免他人翻阅。这未尝不好,毕竟这些多半是十八世纪附插图的色情书籍。不过用当代摩洛哥皮革装帧,看起来格外别致。伊莎贝尔带我进书房,只见格雷弯身坐在一把大皮椅上,一旁的地板上散落着画报。他双眼闭着,平时红润的脸庞如今异常苍白,显然痛苦难耐。他本想站起来,但我阻止了他。
“给他吃阿司匹林了吗?”我问伊莎贝尔。
“阿司匹林一点都不管用。我还有个美国的处方,但吃了也不见效。”
“唉,别管我了,亲爱的,”格雷说道,“我明天就会没事了。”他努力挤出笑容,接着对我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快去布洛涅吧。”
“别说傻话了,”伊莎贝尔说,“你被怪病折磨成这样,我怎么可能尽兴呢?”
“真该死,我好像真被怪病缠上了。”格雷闭眼说道。
忽然间,他的表情纠结起来,旁人几乎也能感受到他头痛欲裂。此时房门轻轻打开,拉里走了进来。伊莎贝尔把状况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真糟糕,”他说,同情地看着格雷,“没人有办法减缓疼痛吗?”
“没有,”格雷说道,眼睛仍旧闭着,“别管我就对了,你们快去玩吧。”
我心想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但伊莎贝尔恐怕会过意不去。
“要不要让我看看,也许帮得了你?”拉里说。
“谁都帮不了我的,”格雷有气无力地说,“这头痛简直要我的命,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能这么解脱。”
“我刚才不应该这么说,不是我帮得了你,我是说也许我能让你帮助自己。”
格雷慢慢睁开眼,看着拉里。
“你要怎么做呢?”
拉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状似银币的东西,放在格雷手上。
“你先握好这个,手掌朝下。不要抗拒,也不要用力,只要握好银币就好。我数到二十以前,你的手就会打开,银币会掉出来。”
格雷照做了。拉里坐在写字桌前,开始数了起来,我和伊莎贝尔站在一旁。一、二、三、四,他数到十五时,格雷的手并无动静,接着好像微微发抖,我虽不确定是否看见,却凭着直觉认为拳头已渐松开。后来,格雷的大拇指先离开拳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而拉里一数到十九,银币便从格雷的手中落下,滚到我的脚边。我十起银币,端详了一会儿,银币颇具重量且奇形怪状,一面浮刻着年轻的亚历山大大帝的头像。格雷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松手让银币掉下去,”格雷说,“是它自己掉的。”
他坐在皮椅上,右臂搁在扶手上。
“这把椅子舒服吗?”拉里问道。
“我头痛严重的时候,得坐这把椅子才舒服。”
“好,你先完全放松。不要紧张,不要有什么动作,不要抗拒。我数到二十以前,你的右臂会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等到手举过头再停。一,二,三,四……”
他的声音如同银铃,悠扬悦耳。他数到九时,我们看见格雷的胳膊微微从皮制扶手上抬起,起初并不明显,接着大约悬空了一英寸,就停了下来。
“十,十一,十二。”
他的胳膊震了一下,然后开始上移,完全脱离了椅子。伊莎贝尔有点害怕,抓着我的手。说也奇怪,格雷的举动丝毫不像自愿。我虽未见过梦游,但可以想见,梦游的样子一定像格雷那只胳膊,并不是本人意志驱使,毕竟要刻意把胳膊抬得如此缓慢、平稳,实在很不容易,让人不禁觉得,这是某种大脑无法控制的潜意识力量,宛如汽缸里的活塞缓慢地上上下下。
“十五,十六,十七。”
拉里数得很慢、很慢,就像洗手台里有故障的水龙头在滴水。格雷的胳膊抬着,抬着,直到手举过头。拉里数到二十,胳膊自动落回扶手上。
“我没有移动手臂啊,”格雷说,“但我也控制不了,是它自己举起来的。”
拉里淡淡一笑。
“没关系,你说不定会因此对我有点信心。那块希腊银币呢?”
我把银币交给他。
“把它握在手中,”格雷接过银币,拉里瞥着表,“现在是八点十三分,六十秒内,你会觉得眼皮沉重,乖乖闭上眼睛,然后睡着。你只会睡六分钟,八点二十分醒来,头痛也就好了。”
我和伊莎贝尔一言不发,注意力全在拉里身上。他没有再说话,直盯着格雷,又好像没在看他,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四周弥漫着诡谲沉默的气氛,宛如夜幕低垂时花园的沉寂。忽然间,我发觉伊莎贝尔把我握得更紧了,我瞄了格雷一眼,他闭着双眼,呼吸顺畅规律,原来已经睡着了。我们站在那里,时间仿佛永无止境。我好想抽根烟,却又不想点烟。拉里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眼睛虽然睁着,但不知神游到哪去了。他忽然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时的神情,看了看手表,格雷也在此时醒来。
“天哪,我一定睡死了,”格雷说道,然后一脸惊讶,我发现他的脸上不再惨白,“我的头不痛了。”
“太好了,”拉里说,“抽根烟吧,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
“太神奇了,我的精神好多了。你怎么办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的功劳。”
伊莎贝尔去换衣服,我和格雷则喝着鸡尾酒。虽然拉里摆明不想再提,格雷却坚持要谈谈刚才发生的事,他完全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本来不相信你会有办法,”他说,“我之所以任你摆布,只是因为没力气反对了。”
他继续说起刚开始头痛的情形、他饱受的折磨,以及头痛消退后的瘫软无力。他不懂为何一觉醒来,就像以往一样活力充沛。伊莎贝尔换好了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