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们太熟悉他的底细,谁都不肯跟他打牌。
“每次打牌我都输给柯斯迪,不过都输得不多,每晚只有几法郎,但是他只要赢了牌,就会坚持付酒钱,所以算不了什么。我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差,或者打牌技巧没有他好。可是跟那些波兰人聊过以后,我就开始尽量把眼睛放亮,后来很肯定他绝对在作弊,可是怎么都看不出他如何作弊的。唉,他还真聪明。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每次都拿到好牌。我像个山猫一样监视着他,他却像狐狸一样狡猾,而且我猜他也看出我渐渐晓得他的把戏了。有天晚上,我们玩牌玩了一会儿,他盯着我看,露出他招牌式的微笑,不怀好意,又有些嘲讽地开口说:‘要不要我露两手让你瞧瞧?’
“他把整副纸牌拿过去,要我指定一张牌,然后把牌洗了洗,又要我随便抽一张,结果我抽的就是指定的那张牌。他又示范了两三个花招,然后问我会不会玩‘梭哈’。我说会,他就发牌给我,我一共拿到四张A和一张K。
“他问我:‘如果拿到这手牌,你应该会下很高的赌注吧?’我说会,一定会把钱全押了。他笑我是傻瓜,然后把手上的牌摊给我看,竟然是同花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他看我这么惊讶,就哈哈大笑说:‘要是我真有心骗你,早就让你输到脱裤子了。’我笑着说:‘也差不多了。’他就说这点钱只是小意思,还没办法在拉吕吃顿晚餐呢。
“我们每晚还是继续打牌,打得很高兴。我发现,他作弊与其说是为了钱,还不如说是为了找乐子,能够从耍我之中获得特殊的满足感,我甚至觉得他最开心的就是,我明知道他在作弊,却又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是这只是他的其中一面,而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面。我简直无法把这两面当成同一个人。虽然他宣称除了报纸和侦探小说以外什么东西都不读,但他其实很有文化素养,非常健谈,爱挖苦人,不留情面又愤世嫉俗,听他说话是很过瘾的事。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床头挂了个十字架,每个礼拜日固定参加弥撒。每个礼拜六晚上,他老是喝得酩酊大醉。我们去的那家小酒馆,礼拜六总是挤满了人,室内烟雾弥漫,有些沉默寡言的中年矿工跟家人一块儿来,也有一群群吵闹的年轻人,还有些满身大汗的男子围着桌子打贝洛特牌,大声叫嚣,他们的太太则坐在后头看着。周围这些人声鼎沸似乎触动了柯斯迪,他会忽然严肃起来,开口谈起神秘主义,天马行空的话题所在多有,他却偏偏挑了这个来谈。我当时对神秘主义毫无所知,只在巴黎读过一篇梅特林克讨论吕斯布鲁克的文章。但柯斯迪却谈到了普洛丁25、雅典大法官狄奥尼修26、鞋匠雅克·伯麦27和艾克哈28等神秘主义学者。听他这个流亡在外的大块头,用如此讽刺、尖酸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谈万物的本质,还有跟上帝合为一体的幸福,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说的东西在我听来都好新奇,我虽然摸不着头绪,却又觉得兴奋莫名,好比神志清醒地躺在阴暗的房间里,忽然有道光线穿透窗帘,心里明白只要拉开窗帘,眼前就是一大片原野,正沐浴在晨光之中。可是他酒醒以后,我只要想引他聊相同的话题,他就对我大发脾气,恶狠狠地瞪着我,没好气地说:‘我当时完全在发酒疯,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他很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他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当然他确实喝醉了,可是他的眼神,那张丑脸的专注神情,可不是酒精作祟,没那么简单。我还记得他头一回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些内容太过惊人,就这么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他说万物不是创造而来的,因为无只生无,并不生有,万物本身就是永恒的表征。这点还可以接受,但是他接着又说,善和恶都是神性的直接表征。当时咖啡馆又脏又吵,搭配着钢琴的舞曲伴奏,他的这番话听来实在突兀。”
2
为了让读者稍微喘口气,我在此另起一段,这只是单纯从阅读的方便来考虑的,我和拉里的对话并未中断。我也要借此机会说,拉里说话相当从容,用词遣句小心谨慎。诚然,我并未如实逐字呈现,但是已尽力重现他言谈的内容和态度。他的声调浑厚,听来十分悦耳,说话时不带手势,边说边抽着烟斗,偶尔会停下来重燃烟斗。他会注视着你,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种愉悦又古怪的神情。
“后来春天到了,对于平坦荒凉的乡间来说有些晚了,依然是寒冷阴雨的天气,但偶尔会有暖和的晴朗日子,教人想一直留在地面上,而不是坐着摇摇晃晃的电梯深入数百英尺下,跑到地球的肚子里,跟穿着肮脏吊带裤的矿工为伍。春天虽然来了,但是在污浊的矿坑里,它却像没存在感的害羞鬼,生怕打扰到别人,好比水仙或百合花,开在贫民窟某栋房子窗台上的盆栽里,再漂亮都显得格格不入。某个礼拜天早上,我们照旧起得晚,慵懒地躺在床上。我当时在读书,柯斯迪忽然对我说:‘我要离开这里,要不要一起走?’
“我知道很多波兰人都会在夏天回波兰帮忙收割,但当时季节还没到,更何况柯斯迪根本无法回波兰。
“我问:‘你要去哪里?’他回答:‘去旅行,穿越比利时,再到德国,沿着莱茵河走。我们可以找个农场的工作来度过夏天。’我没用多长时间就下定决心,跟他说:‘感觉挺有趣的。’
“第二天,我们一起跟领班辞职。我找到一个矿工,他愿意用背包换我的提袋,我还把用不上或背不动的衣物送给雷克勒太太的小儿子,因为我们的个子差不多。柯斯迪留了个袋子,把必要的东西装进背包,第二天喝了房东太太准备的咖啡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因为最快也要等到收割的季节,农场才会找人帮忙,所以就慢慢横跨法国和比利时,取道那慕尔和列日,再从亚琛进入德国。我们每天顶多走十到十二英里路,遇到看起来不错的村庄,就会住一晚上,反正再怎么样都有旅馆可以落脚,也有小酒馆可以吃饱喝足。整体来说,天气十分宜人,先前在矿坑待了好几个月,如今能呼吸新鲜空气还真是舒服。我从来就不晓得青草如茵的绿地是这么美丽,未吐新叶、覆着淡绿薄雾的树枝是这么可爱。柯斯迪开始教我说德语,他的德语跟法语一样流利。一路上,他会告诉我眼前每一种东西的德文,牛只、马匹、男人等,后来又教我复述简单的句子,顺便消磨时间。等到了德国境内,我至少可以用德语说出我想要的东西了。
“科隆虽然不算顺路,但是柯斯迪坚持要去一趟,说是要看圣乌苏拉教堂。我们一到科隆,柯斯迪就自个儿跑去狂欢,整整三天不见踪影。等他回到活像工人宿舍的房间,脸色非常难看,原来他跟人打了架,眼睛黑青淤血,嘴唇还划有一道伤口,看起来实在可怕。他足足睡了二十四小时。后来我们顺着莱茵河山谷前往达姆城,他说那边乡村地带的工作机会最多。
“我从来没过得这么惬意。多亏接连的好天气,我们漫步穿越许多小镇和村落,遇到不错的景色,就驻足欣赏,随处找地方过夜,还有几次睡在阁楼的稻草堆里,吃喝则在路边旅舍解决。我们后来到了酒乡,就不喝啤酒,改喝起葡萄酒。我们在酒馆喝酒的时候,就跟店里的客人交朋友,柯斯迪那豪爽的性情让人容易卸下心防。他们一起打德国的斯卡特牌。他打牌照样煳弄人,可是个性讨喜,又会讲低级笑话,大伙都听得不亦乐乎,输钱也输得心甘情愿。我顺便也跟这些人练习德语。我在科隆买了本英德会话的语法书,进步得很快。晚上,柯斯迪在大量黄汤下肚后,总出现近乎病态的偏执,高谈阔论人类为何无法逃离孤独,何谓灵魂的黑夜29,以及与神合而为一的极乐境界。可是到了大清早,我们穿越风光明媚的乡间,小草仍沾有露水,我怂恿他再多说一些时,他却发起脾气,只差没动手打我。
“他会破口大骂:‘闭嘴,你这笨蛋,为什么问这种无聊的事?来,继续练德文。’
“柯斯迪的拳头活像铁锤,而且说打就打,根本没法跟他争辩。我看过他发火的模样,很清楚他一拳就能把我打昏,把我留在水沟里,八成还会趁机掏空我的口袋。我实在搞不懂他这个人。葡萄酒可以打开他的话匣子,他会谈到让你明白什么叫妙不可言,完全没有平时操的一口粗话,好比脱掉了矿坑里穿的肮脏吊带裤。他的谈吐得体,口才极好。我敢肯定他是出于真心诚意。我不晓得哪来的领悟,但总觉得他之所以去矿坑辛苦干活,是为了折磨自己的筋骨。我认为,他很厌恶自己庞大粗糙的身体,所以存心要找罪受,而他所有的欺诈、刻薄、凶狠,都是要用意志力抗拒——我也不知道这该叫什么——抗拒自己根深蒂固的神性,抗拒内心对上帝的渴望,这种渴望让他既害怕又着迷。
“我们就这么晃悠晃悠,春天也到了尾声,树木长满了绿叶。葡萄园里的葡萄结实累累。我们都尽量沿着泥巴路走,路上的灰尘愈来愈多,不久就来到达姆城近郊,柯斯迪建议我们开始找工作。我们的钱快花完了,虽然我口袋里还有半打旅行支票,但是我早打定主意能不用就不用。我们只要看到还不错的农舍,就会停下来问他们要不要帮手。想想也知道,我们的外表不怎么讨喜,满头大汗,而且全身灰扑扑、脏兮兮的。柯斯迪活像个流氓,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三番两次都碰钉子。有个农场主人愿意雇用柯斯迪,但是不想一起雇用我,柯斯迪直接告诉他说我们是哥们儿,所以要同进退。我要他自己去,但他就是不肯。我还挺意外的,虽然说我知道自己对他没什么用处,他仍然莫名地欣赏我,但是我还真没料到,他会因为我而拒绝眼前的工作。我们继续往前走着,我渐渐觉得良心不安,毕竟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他,甚至觉得他很惹人厌,但是每当我想说点话感谢他的照顾,他就把我臭骂一顿。
“不过,我们总算时来运转了。我们行经某个低谷中的村子,看见一栋挺气派的农舍,看起来还不错。我们敲了敲门,一个女人打开门,我们照例介绍自己,说不收工钱,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好,想不到她没有给我们吃闭门羹,反而叫我们等一下,然后向屋里呼唤了两声。一个男人随即走了出来,把我们好好打量了一番,问我们是哪里人,还想看我们的证件。他一得知我是美国人,就瞪了我一眼,好像不大高兴,但还是请我们进屋喝了杯葡萄酒。他把我们带到厨房坐下,刚才的女人端来一大壶酒和几只杯子。男人说之前雇用的工人被公牛戳伤,还在医院里休养,等收割后才有办法上工。另外,大战死了那么多人,其余的都跑到莱茵河沿岸的新兴工厂,现在想找临时工简直难如登天。这点我们早就料到了。简单说吧,他最后雇用我们了。农舍内部虽然很大,但他好像不想让我们待在那里,说谷仓放干草的阁楼里有两张床,可以作为我们睡觉的地方。
“工作本身并不辛苦,主要是照顾牛猪,不过有些机器常发生故障,我们得好好修理。但我还是有时间偷闲,我很喜欢绿草的芳香,傍晚常常四处闲逛、发呆,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家人姓贝克,成员就是贝克先生、贝克太太、守寡的媳妇和几个孙儿。贝克先生年近五十,身材壮硕,头发花白。他曾经参加过大战,腿部受过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由于伤口疼痛难耐,他得靠喝酒来止痛,睡前老是喝得醉醺醺的。柯斯迪跟他处得很好,常在晚餐后跟他一起去酒馆打斯卡特牌,大喝特喝。贝克太太原本是雇来的女工。他们把她从孤儿院领了出来,贝克先生在前妻死后不久就娶了她。她的年纪差贝克先生一大截,长得颇有姿色,身材丰满,两颊红润,头发秀丽,看起来性感撩人。柯斯迪没多久就断定,这其中一定有搞头。我要他别做傻事,毕竟我们有份不错的工作,可不想因此丢了饭碗。柯斯迪就笑我说贝克先生满足不了太太,而且是她自己卖弄风骚。我晓得要他守规矩是白费唇舌,但还是叮咛他当心点。就算贝克没发现他的企图,也别忘了还有一个观察入微的媳妇。
“媳妇名叫爱莉,长得很高,骨架粗大,只有二十来岁,黑眼睛黑头发,蜡黄的方脸显得阴沉。丈夫在凡尔登阵亡,她当时仍然在服丧。她是很虔诚的教徒,礼拜天早上总会走到村里做弥撒,下午则固定会去做晚祷。她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是遗腹子,吃饭时除了骂孩子以外,从来都不开口。她在农场的工作量很轻,多数时间都在带孩子,晚上就独自坐在客厅读小说,而且会把门开着,这样孩子哭了就能马上听到。不过,爱莉跟贝克太太彼此不对路子。爱莉很瞧不起贝克太太,因为贝克太太是个孤儿,又当过用人,如今竟然以女主人的身份发号施令,爱莉心里非常不满。
“爱莉是富农的女儿,带来了一大笔嫁妆。她不是在村里学校上的学,而是就读于邻近的茨温根贝格女子中学,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至于可怜的贝克太太,十四岁就来农场工作,对她来说,看书写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也是两个女人处不来的原因。爱莉只要有机会就卖弄学问,贝克太太气得满脸通红,质问说农妇学问好又有什么用。爱莉就会望着手腕上那死去丈夫的军籍牌,表情阴沉,语气挖苦地说:‘才不是农妇咧,只是寡妇而已,丈夫也不过是替国家战死的英雄罢了。’
“可怜的贝克先生只能常常当和事佬。”
“那他们对你有什么看法呢?”我打断拉里的话。
“噢,他们以为我是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