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与帽子则是伦敦品牌。他在巴黎左岸有间公寓,位于繁华的圣吉雍街上。看他不顺眼的人管他叫买办,但他极度痛恨这一称呼。他品味高雅、博学多闻,也坦言自己在巴黎定居的头几年,许多财力雄厚的名画收藏家经常受惠于他的建议。而他总晓得美国的美术馆在寻觅哪些大师的画作,因此凡是通过人脉听闻有潦倒的法国或英国贵族欲出售珍贵作品,他都积极地居中牵线。法英两国有不少历史悠久的望族因家道中落,可能被迫私下变卖有布勒4签名的家具,或齐本德尔5亲手打造的写字桌。他们都乐于结识艾略特,他修养深厚又彬彬有礼,能够审慎安排此事。而旁人难免觉得艾略特必定从中获利,但都碍于自身教养而未提起。有些不客气的人,断言他公寓中的东西全是待价而沽,并宣称他每回邀请美国富人来自家享用午宴、啜饮美酒后,就会有一两幅珍贵画作消失,抑或某个橱柜原本有精美镶嵌,转眼却只剩下烤漆表面。若有人问起珍品为何消失,他便回答说嫌该物件俗气,换来的质量较佳,还说同样的东西看久生腻。
“Nous autres américains 6,我们美国人哪,就喜欢改变,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巴黎有些美国女士自认了解艾略特,说他其实出身清寒,之所以过得如此优渥,得归因于他脑筋动得快。我并不晓得他坐拥多少财产,但房东是位公爵,租金势必十分可观,而且屋内尽是高贵的装潢:墙上挂有十七、十八世纪法国艺术大师的画作,有让·安东尼·华多、弗拉戈纳尔、克劳德·洛兰等;镶木地板上铺有萨翁纳希和奥布松生产的华丽毯子;客厅还有幅路易十五套房的织锦画,典雅细腻,或许真如艾略特所言,曾是路易十五爱妾蓬帕杜夫人的收藏。无论如何,他拥有足够的财产,无须努力挣钱,就可维持士绅应有的生活水平,至于他过去是怎么办到的,除非你想与他断绝往来,否则最好不要过问。既然物质需求无所挂碍,他便全心投入毕生热爱的社交活动。当年他年纪轻轻,就携着推荐函初抵欧洲,会见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士,取得社交界一席之地,如今与英法的没落贵族在生意上又有往来,更巩固了自身地位。艾略特出身古老的维多利亚家族,母亲的先祖是《独立宣言》的签署人,因此他得以凭着推荐,拜访许多美国名媛,不久便虏获她们的好感。他天资聪颖、舞技出色,更精通枪法与网球,在各方面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会大手笔购买鲜花和昂贵的盒装巧克力,虽然不常设席宴客,但每回都别出心裁,惊艳宾客。那些名媛都乐于受邀至苏荷区的波希米亚餐厅,或拉丁区的小酒馆。他随时准备好服务她们,再麻烦的要求都欣然接受,也由于不辞辛苦地取悦年长女性,很快就成了许多气派别墅的常客;他的殷勤堪称极端,即使临时接获邀请,得代替爽约的宾客出席聚会,他也毫不介意,无论旁边坐着多无趣的年长贵妇,他都有办法谈笑风生。
艾略特在巴黎定居之后,于夏末秋初前往伦敦,拜访各大乡间别墅的主人。不出数年,这位美国青年就结识了两地所有重要人物。当初引荐他进入上流社会的名媛,得知他的人脉愈发宽广,都大感讶异,内心五味杂陈,固然乐见自己带进门的小伙子闯出一番名堂,却又不免苦恼那些与她们关系徒具形式的人士,会与他过从甚密。虽然艾略特殷勤依旧,但她们却感到惶恐,觉得自己是他攀向高位的踏脚石,生怕他是个势利鬼。这点自不待言,他势利的作风让人咋舌,他却浑然不以为耻。他甘愿吞下他人侮辱,无视严词批评,忍受无礼待遇,只为了受邀至他想参与的宴会,或结识某王公贵族的年迈遗孀。他不屈不挠,一旦锁定猎物,便非捕获不可,好比植物学家不畏洪患、地震、热病或凶狠土著,只为觅得一株珍稀兰花。一九一四年爆发大战,真是天赐良机。他加入了救护队,先后在法兰德斯和阿尔贡服务。一年后归来,纽扣孔上多了红缎带奖章,顺利进入巴黎的红十字会工作。当时,他的生活已过得十分优渥,也大力协助政商名流购入上等艺术作品。他凭借着敏锐的眼光与天生的组织能力,任何广受宣传的慈善聚会,都可以见到他贡献所长。他加入巴黎两大私人高级会所,法国的贵妇名媛都叫他“亲爱的艾略特”。他终于功成名就了。
3
我初识艾略特时,仅是位普通的年轻作家,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他认人的功夫一流,无论在什么场合遇到,他都亲切地向我握手问候,却无意多做攀谈。比如说,我若在歌剧院瞥见他与某某显要看戏,他便不大会注意到我。但后来因缘际会之下,我成了一炮而红的剧作家,随即发觉艾略特待我多了分热络。某日,我收到他的邀约,请我参加克拉布利奇饭店的午宴。这家饭店高级奢华,是他在伦敦的落脚处。宴会规模不大,也鲜有达官贵人,我猜想这摆明是试探我。不过在那之后,我因小有名声,结交了不少新朋友,见到他的机会也更加频繁。过没多久,那年秋天我在巴黎待了数周,某回在一位共同的朋友家中,再度遇见艾略特。他向我要了住址,才没两天,我又接获邀请参与午宴,这回地点是他的私人公寓。我抵达后才赫然发现,这场午宴可不同凡响。我不禁窃笑,心里已经有了底,他深谙人情世故,想必晓得若在英国社会,身为作家的我绝对人微言轻,但如今是在法国,作家的身份备受尊崇,我的地位可就水涨船高了。之后数年内,我俩来往得颇为密切,却未发展出友谊。我不禁猜想,艾略特这人或许当不成朋友。他只在乎旁人的社会地位,其他事一概毫无兴趣。我只要恰巧人在巴黎,抑或他刚好来到伦敦,他便邀我出席聚会,有时是为了充充场面,有时则是不得不款待旅外的美国人。就我看来,部分宾客应是老客户,部分则从未谋面,携着引荐函径自前来,这些人便成了他的负担。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招待他们,却不愿将其介绍给那些有头有脸的朋友。因此,打发这些不速之客的最佳手段,莫过于让他们吃饱喝足,再带他们去看场戏。但安排起来实属难事,因为艾略特每晚都有应酬,行程通常都排到了三周之后,况且他也隐约觉得,这群人应该不大会就此满足。我既是个无害的作家,他也不介意常向我诉苦。
“美国人实在不会替人着想,推荐信给得这么草率。我不是不欢迎这些来访的客人,但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他们去烦我的朋友。”
他为了聊表歉意,便会寄给朋友一篮篮玫瑰、一盒盒巧克力,但有时这些举措依然不够。通常在这节骨眼,他就会请我出席他筹办的聚会。但跟我发了一通牢骚后,再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略显天真。
“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见你。某某夫人很有学养,你写的东西她全都读过。”他的信中尽是奉承。
然而这位某某夫人见到我就会说,她有多欣赏我笔下的《佩林与崔尔》一书,还恭喜我写出《寄生草》剧本,殊不知前者的作者是休·沃波尔7,后者则是休伯特·亨利·戴维斯8的作品。
4
行文至此,各位读者若觉得艾略特·谭伯顿颇为卑鄙,那我真得还他个公道。
艾略特这人可用法国人口中的“serviable”来形容。就我所知,英文中并无对应的词,而依据字典的解释,英文的“serviceable”在古代意指乐于助人、殷勤与亲切,完全就是艾略特的写照。他为人慷慨,初出茅庐就懂得馈赠鲜花、糖果及礼物给认识不久的友人,彼时当然别有用心,但即使后来已无此需要,他依然大方如故,享受好施的快乐。他很懂得待客之道,家中大厨的烹饪功力不输巴黎任何主厨,凡是受邀至他家用餐,餐桌上势必摆满当季佳肴,佐餐酒款也反映出他绝佳的品味。诚然,他选择宾客的标准都是依据其社会地位,而非好不好相处,但他也会特地邀请至少一两位擅长炒热气氛的客人,所以宴会几乎都是宾主尽欢。众人背地里嘲笑他是势利小人,却仍旧欣然接受他的邀约。他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流利法语,也花不少力气模仿英国人的口音,耳朵极度敏锐的人才抓得到偶尔露馅的美国腔调。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前提是话题不触及公爵或公爵夫人,但如今他在社交圈的地位牢不可破,也懂得增添言谈之间的幽默,私底下更是如此。听他毒舌别人实在畅快,上流人士发生任何丑闻,最后都会传到他耳里。从他口中,我得知了甲公主幼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以及乙侯爵有个地下情妇。我想即使是写出《追忆似水年华》的普鲁斯特,对于贵族私生活的掌握,也不及艾略特。
在巴黎期间,我们经常共进午餐,时而在他的公寓,时而在外头餐厅。我喜欢在各家古董店闲晃,偶尔买个东西,多半随意看看,而艾略特总会兴致勃勃地陪着我。他学问渊博,热爱美丽之物。我总觉得他知道巴黎所有古董店,店家老板无不熟识。他也热衷于讨价还价,出门时他会叮嘱我:
“如果看见想要的东西,可别自己先买,朝我使个眼色,交给我就对了。”
若能以半价买到我中意的商品,对他而言就是一大乐事。从旁观察看他杀价甚是好玩,举凡据理力争、连哄带骗、大发脾气、动之以情、奚落店家、找出物品瑕疵、扬言不再光顾、唉声叹气、无奈耸肩、好心相劝、怒目横眉走向门口,等等,无所不用其极,等到终于说服对方了,他就摇摇头,面露哀伤,仿佛无奈地接受差强人意的结果,然后就在我耳边用英语低声说:
“东西拿着吧。这个价钱翻两倍都还算便宜咧。”
艾略特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在巴黎安顿下来没多久,就认识了一位备受敬重的神父。这位神父常成功引领无神论者或异教人士重回天主怀抱,因而名闻遐迩。神父也是外出用餐的好同伴,为人十分诙谐,服务对象仅限达官贵人,虽然出身贫寒,却经常出入名流宅邸。因此,艾略特自然想接近他,于是向一位美国贵妇私下透露,他的家族虽属圣公会,自己向来却对天主教会相当好奇。这位贵妇也受神父开导而改信天主教不久。某日傍晚,她邀请艾略特与神父,三人共进晚餐,神父果然风趣幽默。贵妇把话题带到天主教,神父便口沫横飞地说了起来,但并非是卖弄所学,而是以凡人自居(虽然身份是神父),向另一名凡人传教。艾略特这才发现,神父对他了如指掌,不禁受宠若惊。
“旺多姆公爵夫人前几天才提到你,说你聪明过人。”
艾略特双颊泛红,高兴极了,虽然晋见过公爵夫人,但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当一回事。神父讲述自身信仰时,散发着睿智和慈祥,不但心胸开阔,观念与时俱进,更宽容为怀。他口中的天主教会,在艾略特看来就像精英俱乐部,凡是有文化教养的绅士都理应加入。半年后,艾略特便皈依天主教,并且大力赞助教会慈善活动,因而打通了更多人脉。
或许他背弃圣公会的动机并不单纯,但虔诚之心毋庸置疑。每逢礼拜日,他必定上教堂参加弥撒,出席人士非富即贵;他也经常前往告解,并定期造访罗马。经年累月下来,梵蒂冈为了表彰他的虔敬,赐予他“教宗侍从”的头衔;而他孜孜不倦地履行职务,因而获封为圣墓骑士团的成员。由此可见,无论身为天主教徒或凡夫俗子,他都成就斐然。
我时常纳闷,艾略特如此聪颖、有礼又具内涵,是基于何种缘由,才会执着于趋炎附势。他并非一夕致富的暴发户,父亲曾是南方一所大学的校长,祖父则是颇具声望的牧师。聪明如艾略特,势必晓得许多接受他邀请的客人,只是想免费饱餐一顿,他想必也清楚有些人根本胸无点墨,或毫无长处可言。然而,他甘愿被响亮的头衔蒙蔽,罔顾他们的缺点。我只能猜想,这些士绅的家族源远流长,若能与他们熟识,并成为他们夫人的门客,应能带来历久不衰的优越感;我认为,他汲汲营营背后的动力,反映出狂热的浪漫精神,得以让他在羸弱瘦小的法国公爵身上,看到往昔与圣路易九世东征圣地的十字军身影,或在作风狂妄、性喜猎狐的英国伯爵身上,瞥见跟随亨利八世前往金缕地9的祖先。艾略特与这些人来往,就仿佛亲炙过去那段英勇的荣光。我想,他若翻开记载欧洲王族家谱的《哥达年鉴》,心里一定有股暖流涌上,映入眼帘的每个名字,都逐一唤起了古时战役、围城事件、著名决斗、外交谋略与诸王情史。艾略特·谭伯顿就是这样的人。
5
我本来正在房间盥洗,准备赴约前往艾略特所举办的午宴,却接到楼下柜台的电话,说他已在大厅等候。我有点诧异,但待一切就绪后,立即下楼与他碰面。
“我想说直接来接你会比较安全,”他边说边跟我握手,“毕竟我不晓得你对芝加哥熟不熟。”
我发觉,有些常年旅居国外的美国人跟他一样,都觉得美国是复杂又危险的地方,欧洲人无法凭一己之力摸熟周遭环境。
“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走一段。”他提议道。
空气带有一丝冷冽,但天空晴朗无云,稍微舒展筋骨倒也惬意。
“我还是先告诉你有关我姐姐的事好了。”艾略特边走边对我说,“她去过巴黎一两次,都住在我那里,但我想你当时应该不在。今天的人不多,只有我姐姐、她女儿伊莎贝尔和葛瑞格·布拉巴松。”
“是那位室内设计师吗?”
“没错。我姐那栋房子的室内装潢实在糟糕,我和伊莎贝尔都希望她重新装潢,又刚好听说葛瑞格在芝加哥,就叫她邀请他一起吃午餐。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