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过午去了趟军营吩咐了些事儿,回到家时已经入夜了,也不着急回院子陪杨九吃饭,二爷先去了趟客院儿,去看那个自此消沉,萎靡不振的少爷。
这院子本就是客院儿,招待的不是本家人,也没有什么精致,院子里没什么装饰更不如主院儿的雅致亮堂;一进院儿,除了那几个守院儿的小厮在阴影处打盹着以外,安静寂寥得像座空宅。
二爷脚步一顿,觉着沉重不堪;他现在连看这傻少爷一眼,都需要勇气了。
想想真是后悔啊,要是当时任性一点儿,帮着他,就算他是少年胡闹也总好过如今缺魂儿少魄的样子。
推开门去,屋里头没有半点光亮,一片浓黑暗沉。二爷闭了闭眼,让自个儿适应下黑暗,才抬起头按着记忆的熟悉走进里间儿,绕过屏风在屋子里闻到了一股酒气。
这是头一回,看他在家里借酒消愁。
但其实也不对,或许醉了就能看见想看的人了,愁有什么值得他喝的。
二爷在他跟前儿蹲下,剪窗透进来的月光稀冷地打了一层在他侧脸上。
眼下乌青,面色苍白,胡子拉碴,目光无神,唇裂舌焦。
二爷有些无力地垂下头,连抬头看他都觉着难受极了;从小就护着他,可这最重要的一坎儿,一念只差却毁了他。
从怀里掏出白天玉溪交给他的小荷包,颜色素净,没有脂粉香气,反而带着点儿油墨香味儿,一看就是用久了的。
少爷不会不认识这个荷包,甚至说这个布料他都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爱屋及乌,有时候爱一个人,莫名其妙就爱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二爷没有久留,也说不出劝慰他的话来,只觉着胸口闷闷的,堵得他喘不过气儿来。
竹马情份,他也无能为力。
帮不到你,也没法儿替你难受;除了你自己坚强,没人能止住你的遍地荒凉。
少爷一直神色淡淡,像是梦魇着一样,毫无情绪波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子;可他心里头却十分享受着这个样子,可以不用委屈求全,可以不用顾全大局,可以不用温润如玉;坐在这,流自个儿想流的泪就好。
原本以为已经哭得干了,眼睛里的泪都干涸了,荒芜了整片儿心;二爷拿出那个荷包放到他手心里的时候,这眼里一湿,眼泪又如洪涝决堤般涌了出来。
这心啊,原本干涸荒芜,可这一活起来又满是酸涩苦痛;真让人难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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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心胜暖春,不畏风霜雨雪;你走,万里无云但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荷包里的信纸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字,少爷仔细地,一字一句地哑着嗓子念了出来,像把利刃似得一下一下地扎进自个儿胸口上,泣不成声。
婚书:陶氏公子,玉氏佳人,郎才女貌青梅竹马,承月老牵红,得缘携手;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
婚书片语,无一句与他有关,却又似字字与他有关。
少爷的手早早揉皱了信纸,捂住胸口倒地蜷缩,悲恸难言,痛哭不止。
老舅的话恍若咒语,一遍遍地环绕在耳,驱之不去。
“他留下了婚书给玉溪。”
“一旦你做了傻事,被人诟病,这份婚书就会公之于众。”
“为了保全你的名誉,堵住悠悠之口,这份婚书是最好的证明。”
“尘埃落定,玉溪再退婚,成全他浪迹天涯,从此不再踏入盛京半步。”
最了解我的是你,最伤我心的是你,最后成全我的也是你。
少爷蜷缩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更胜于以往的任何一场大雪纷飞。
“为什么…”他昼哭夜泣,几乎气不属声,喉咙里嘶哑干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一昧攥着胸口的衣角儿,痛哭一次又一次。
真想快马加鞭冲到他面前问一句: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怎么就能那么狠,怎么就能那么决绝,怎么就能那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云磊留下的那句话:“他早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是,安排好了一切,要我往后残年没有你,安稳快意度余生。
“阿陶…”
他颤抖浑浊的嗓音,带着浓厚的哭腔,感受着青石地面儿的冰凉,无助又渴望:“回来好不好…”
你哭了,我抱不到
你病了,我守不着
你让我懂事稳重,成家立业,敬孝师长,那你呢…
桃林深处仍是你,烟火盛却只见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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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舍得,伤害自己来成全我。
何故(五十三)
明儿就是朔日,该去给师父交课业了;上回师父留下的《乾坤袋》,玉溪还没唱明白呢,总有些个音儿啊觉着不顺耳。
书院七堂一行,贯是能弹会唱的,玉溪但也不愁找不着人陪着练;吃过早点早早地就来七堂抱着琵琶在院子里练着了。
秦霄贤一早来了,和几个师兄弟打着招呼;老秦这个称呼吧,倒不是说他年纪大了,只不过是少年间玩闹的叫法儿,久了大伙就都习惯了。像如今,也没人管二爷叫什么云师哥之类的,都叫辫儿哥,显得亲切些。
走到玉溪身后,弹了下她脑门;玉溪吃痛向左一转头,这小爷向右一躲,又敲了她一脑门儿;幼稚得不行。
“哎呀!”玉溪气恼着,放下琵琶站起身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骂道:“给你闲的呢!”
老秦笑得见齿不见眼,活脱脱一个小屁孩儿的样子;他其实挺喜欢逗逗这小丫头玩儿的,年纪不大见天儿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干嘛呢?
“师父要是罚我,我就赖你!”玉溪白了他一眼,嘴里嫌弃着但眼底仍带着笑意,一副要吓唬死他的样儿。
秦霄贤把手往身后一背,笑盈盈地:“你不是咱小龙女吗,师父还能舍得罚你啊?”虽然是说笑,但也是事实;玉溪承继了陶阳对乐理的天赋,学什么都快,生的一口好嗓子,师父没少在徒弟面前儿夸她伶俐,都笑话着说神童的妹子是神女。
“起开…”玉溪又坐了回去,嘴里嘟囔着不高兴;学的好也得自己琢磨,她和陶阳哪里能比,从前陶阳在盛京还能说两句话指点着,现在离京了,玉溪更觉得心里没谱儿。
那大少爷还在家废着呢…
“真生气啦?”秦霄贤躬下背,脑袋凑了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了:“玩笑而已嘛,回头师父罚你什么我替你受着呗。”
最多也就抄几遍儿乐理书,能有多麻烦,替她受罚就罚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么一个姑娘,师兄弟们都疼着她,有求必应的,哪里会舍得欺负她;想想杨九,那就是一小霸王啊,逮着你可就没完没了了。
玉溪被他这副傻样儿给逗笑了,别开了脸,骂了句:“信你个大头!”
老秦笑容一顿,眸光沉了沉;转到她面前儿,嬉皮笑脸着:“怎么着?嘿嘿…我找孟哥帮你去?”
玉溪神色一肃,坐直了身子就打算好好说他两句了,问:“你这一天天都琢磨什么呢?怎么就扯上孟哥了!”平常说笑也就算了,流言都过去那么久了,这哥儿几个没完没了的是打算让闲话卷土重来是吗?
老秦在一旁的楠木椅站定,一撩后袍儿坐了下去,垂眸看着褂子上的花纹,道:“你从前不是就为了孟哥来的嘛…”
“我说了吗。”玉溪严肃得有些生气,腰板儿挺得直直的,今儿得和他论个清楚不可:“我亲口说了吗?哪来的信心就这么言之凿凿呐?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老秦抬头对上她的眼,被她怼得有些结巴,带着孩子般的稚嫩傻气,道:“那当时…整个书院…”整个书院儿都传遍了呀,都这么说的不是?
“书院怎么了?”玉溪叉了会儿腰,气鼓鼓地:“书院的话还不都你们说的!”
老秦笑得明眸皓齿,往她身边的位置凑了过去,问:“那你惦记谁?说说,哥哥给你看着点儿!”
“你!”玉溪气恼着,随手捞起桌上一颗苹果就给他砸了过去。
老秦是这帮孩子里最瘦的,个头挺高就是瘦的不像话,那腿脖子比姑娘还细;但从前冬的开始,每个月都和他烧饼哥一块儿去军营里练几天儿,看着瘦但结实的很。轻飘飘那么一抬手就把苹果握在掌心了,送到嘴里嘎嘣就是一口,笑得张扬又得意。
玉溪原本是想发脾气的,这人啊没事儿就爱戏弄她;转念一想,又挂上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正色道:“就算喜欢堂主又怎么样呢?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值得您没完没了的笑话我呢?”
秦霄贤原本正是戏弄的笑意僵硬起来,握着咬了一口的苹果,楞在那有些不知所措,眼里像是有些无辜。
俩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玉溪忍不住噗嗤一笑,捂着肚子乐得不行,笑了他一句:“傻子!”
老秦回过神来,不再笑话她,嘴里动了动觉得苹果渣子有些苦。
“陶哥不在,要不我也用不着这么费劲儿~”玉溪转身,喝了口茶碎嘴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咱那大少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了半天儿,没听见秦霄贤回一句话,玉溪皱着眉转过身来,抬脚玩闹般踹了他一下子,提着嗓子:“想什么呢你!”
“噢…”老秦垂眸,又咬了一口苹果,嘟囔着:“听着呢。”
像是想到什么,玉溪揪揪他袖角儿,满眼期盼地:“要不,咱们一块儿看看他去。”
看郭齐麟?也行啊,好久都没去家里了。
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但仍旧答应了玉溪,一边儿咬着苹果一边儿神色漠漠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子,上了马车往郭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秦霄贤都没怎么说话,百无聊赖般地把玩儿着青烟色衣角儿,上头的绣纹儿皱了又皱,揉了又揉。
“再揉就破拉!”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就算不听话也拿他没办法,这个时候的少年郎能保持着这点儿率真是很不容易的。
玉溪看了他一眼,随口笑道:“其实你穿黑色也好看的。”随即掀起车帘儿,看着窗外繁华街景。
德云社书院里除了先生们,就都是少年;衣袍儿的颜色各异,浮翠流丹、纡朱曳紫各有风华,但这黑色是最沉的颜色,要说穿起来最有气场还得数咱们云二爷,往那一站就是剑眉星眸的云上仙儿。再来的话,玉溪觉着就得是咱秦小爷了,虽然没有那股子霸气侧漏,但自有一身儿风华月貌,带着少年郎的器宇轩昂。
老秦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儿什么,见着那香妃色的衣角儿被风吹起的样儿又顿了顿。
“诶…”玉溪皱着眉,看着窗外某处发出有些疑惑的声儿。坐直了身子又往外探了探脑袋,试图看清楚点儿。
“干嘛呢…”老秦嘴里嫌弃着,往她身后侧挪了点儿,伸出手虚扶着,道:“有什么好看的,别摔着了…”
玉溪猛得往回一坐,脊背正好撞在他原本虚扶着的手臂,没多想,就指着窗外急急道:“你看那个像不像少爷媳妇儿?”
老秦往窗外随意扫了一眼,收回了手坐回位子上,道:“那怎么了?”
还少爷媳妇儿,少夫人就少夫人呗,这弯弯绕绕的,还得缓个劲儿。
“她不是老说要安胎嘛~从巷子里出来干嘛?”玉溪若有所思地叨念着,又转身去看了一眼却看不见人儿了,嘟囔着:“这巷里也没有什么药房铺子阿…”
再想想刚才那打扮,多低调素净啊,这也不像那少夫人的风格啊;还裹着个头纱生怕被认出来似得,要不是玉溪对她太熟悉,又认得她身边的婢女,还真看不出来。
“给你闲的,人家爱去哪就去哪儿呗。”秦霄贤本来也不认识这少夫人,没什么好上心的,满不在乎地:“怀了孕就更娇贵点儿,以后对孩子不也挺好。”
玉溪瘪着嘴,有些不高兴:“你懂挺多啊你,在这替咱少夫人说话呐!”
或许我错了,但你不能帮着别人说我。
这是玉溪的原则。
“好好好…”老秦无奈着,不和她争辩,总归到最后还得是他自个儿低头;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一副认输的表情:“不说她,不说她。”
玉溪这才转过头不和他计较。
女孩儿嘛,就是这么好哄的。
俩人吵吵闹闹的,马车转眼就到郭府门前儿停下了。
老秦跳下车,转身伸出手把她给扶了下来,还仔细着不扯到她的衣裙。
俩人先去给师娘请个安,总得问候了长辈才能去看那少爷不是。
师娘看着也是憔悴,眼角眉梢满满的疲累,看着玉溪来了心里也是高兴的,强撑着和她说笑了两句。
秦霄贤在一旁乖乖的,垂眸不语。
玉溪皱着眉,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握着夫人的手,柔声道:“师娘,您放心吧,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