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些慌,但仍抑制呼吸不乱。
少爷坐起身,环顾四周,一切都没变,但又像一切都变了。下了床连鞋袜也不穿,走在冰凉的青石面儿上,感觉自个儿的呼吸一点点沉重起来,绕过屏风,堂间儿圆木桌上,一张信纸孤独透寒…
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儿来,像是疼得喘不过气儿,只能努力呼吸安抚着伤口,可手在桌边儿顿住,他终是没勇气去看…
转身推开房门便跑了出去…
院儿里早早侯着十数名小厮,把院门堵得密不透风。
他没有半点儿犹豫,也不在意伤痛,只顾向外冲去,从开始的阻拦到后边的阻拦不住只好动手制压;他像着了疯魔,一个劲往外冲,没有丝毫平日里温润文弱的模样,红着眼像恼怒的狼又像将死的鱼。
要快,外边儿好似有车马声…
要快,今儿的栗子酥还没拿给他…
要快,阿陶在等他…
白寝衣上沾了灰,嘴角溢了血,被几个小厮奋力压在了院门上,他还没有放弃反抗,奋力挣扎着;直到小珍急急赶来,站在他面前儿,抬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道:“他走了。”
原以为他会反抗的更激动,小厮们死死锁着他的臂膀,不留半点反抗余地;他无力地跪了下去,滑落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像个孩子般无助又心痛。
“啊——”
我可以为你反抗全世界,你怎么还舍得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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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院儿深深,信纸凉。
“我在。”
马蹄声声路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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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直到天黑时才过来的,看看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儿子变成了什么样。
直到亲眼看到孩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捻着一张信纸的时候,他闭着眼,压下了眼里的酸涩。
少爷还穿着早起的那件寝衣,发束微乱,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失了魂一样儿的木偶神色。
原本想说什么,看着这样子,什么也说不出口来;大先生转身要走,却又在门槛边儿停住了脚步,道:“别辜负他的成全。”
走出了屋子,里头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不需要成全,只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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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你失了魂,又让你疯了魔。
执念(四十九)
二爷和杨九赶回盛京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份了,紧赶慢赶也还是晚了点儿。
杨九去玫瑰园先给师娘请个安去,顺道把从天津带回来的那些个儿手礼一块送过去;想也知道,最近的师父和师娘一定是心力交瘁了,别的帮不上,也只能尽点儿孝心了。
回府的时候天儿都快黑了,二爷也只是请了个安就收拾收拾去后院儿看咱们大少爷了;不知道是哭着,还是醉着,总归不是好着的。
小厮领着二爷去了客院儿,说少爷这些天儿一直在那住着。二爷蹙着眉,一恍惚有些没明白过来;从前陶阳在家不都是和大林一块儿住的吗?这回也一样儿的吧。路过和辉堂时,二爷抬眼一瞧,缓过神来低低叹了口气;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陶阳如今只能住在客院儿了。
到了客院儿,二爷推门而入,走进内寝绕过屏风,在床榻边站定。
他没有哭,没有醉,也没有之前心灰意冷的那股死气儿;安静坐着,脸色憔悴,一言不发。要不是知道陶阳的事儿,二爷真的会以为他只是坐在床边儿发呆而已。
二爷在他身边儿坐下,垂眸就看见了一张微皱米白色的信纸,上头的文雅飘逸的字样儿透纸三分,或许平常他看了这样的字会夸一句苍劲有力,但如今看着只觉着这字里透着极力隐忍的苦涩。
也没有多余的文词,只有两个字。
“我在。”
从前说这话,他是真的在;可如今的意思,看着倒像是诀别。——无论在哪,记着我在就好。
二爷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开口劝慰;现如今,咱们这少爷那副温润的样子连装都懒得装了。
“大林…”
尝试着开口喊了他一句,也在意料之中的恍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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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儿。”二爷叹了口气,握着少爷的手臂,试图让他听进自个儿说的话,道:“都会过去的,为你母亲想想,她最近担心你,吃不下睡不好的都瘦了。”
少爷仍旧坐着,没有半点反应,好像这世间儿就剩下他自个儿了。
“再有几个月,你就要当父亲了。”二爷垂眸,暖声道;不知是为了刺激他看清现实,还是为了提醒他抛不去的责任。
沉默。
二爷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又是作为舅舅作为兄长的一种心疼;说了半天儿的话,他就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仿佛察觉不到有人似得,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二爷没法面对这样儿的傻少爷,没法儿看他这一副失了魂丧了心的模样儿;一把扳过他的肩,用力晃了晃试图让他从自个儿的情绪里醒过来,吼着:“你醒醒好不好!陶阳走了,走了!”
他走了,真的走了。
少爷僵如木偶的神色有了些松动,还没来得及皱眉,这眼眶就红了,水雾一下就浓了起来。
二爷既心疼又生气,皱着眉深呼吸了几次也不知道该怎么来哄着他;说陶阳,是戳他心口上的伤;不提陶阳,他就没有心没有魂儿,像一具尸体。
“大林,陶阳希望你好好的,你明白吗?”二爷道;陶阳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一次又一次的成全,都是为了他。
所有的牺牲都不是为了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你还有我,有爹娘,有妻子。”二爷缓缓道,魔咒一样儿的字眼灌入到少爷耳朵里,变成一股酸涩在整个胸口弥漫开来。
少爷终于松了神色,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二爷,像小时候一样单纯天真的模样,傻傻的,开口问他。
原本二爷是以为他听进去了。
少爷说:“…阿陶哭了怎么办?”
这一句问得二爷霎时红了眼;他就这样留着眼泪看着自家老舅,用最平静的语气问最伤人的话。
他每一句都打在了自个儿心上,像刀一样儿划得鲜血淋漓。——是啊,所有人都哄着我,生怕我想不开做了傻事,那阿陶呢?你们哄过他吗…
他说:“老舅,我梦见他哭了…”
他说:“我不在他身边儿,谁陪着他啊…”
他说:“我都抱不到他…”
他说:“每次都是他走,他一个人在外边儿,又生病了怎么办…”
他看着二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字一句地问道,嗓子里越来越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吗,元宵那晚,我看他站在桥上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少爷又无力地向后靠着,眼里有伤又有光,空洞又耀眼。
回忆着:“我都不敢上前和他说句话儿,就怕他转身走了,连背影也没有了。”
“大林…”
“可是就那么一瞬的晃神儿,他就掉到水里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迫又难过,像是那晚的场景现于眼前,慌乱得不知所措:“就那么摔了下去!那么冷,他掉进湖里…又不会水,一下儿就看不见人了!我拼命地游啊游啊,差点儿就找不到他了…”
“都过去了。”二爷按着他肩膀,想要冷静下他的情绪:“都过去了,他没事!”
“上了岸,我按压他的胸口想要救他,可是过了好久好久,他也没有醒过来,就躺在那一动不动的…”他垂下脑袋,泪珠子打在被褥上透出一圈一圈的湿气,泣不成声道:“我那时候,一心只想陪他去死,什么责任什么担当都和我没关系,我没什么都不要了;就算不爱我,我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可我才刚刚明了,才刚刚懂得,他又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我可以不顾一切,就是不能不顾他…”少爷颤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不知是在问陶阳,还是在问自己,道:“为什么连站在我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可我明明已经给了所有啊。
嘉陵关的烟火,新年夜的大雪,元宵节的冰湖,我所有的奋不顾身都不足够给你勇气留下。
“他是舍不得你不顾一切。”二爷把手搭在少爷额发上揉了揉,眼眶红红的,告诉他:“你就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毁了你。”
少爷听着老舅这话,勾起嘴角笑得苍白又苦涩,眼泪簌簌落下:“他离开和毁了我,有什么分别。”
二爷埋头不知做何应答,只觉着胸口堵得难受。——真的错了,要是当时多关心这傻少爷,能明白他的满腔真心,能看出他不是一时任性,能早点儿知道他的心思和陶阳一样,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只要你心里记着他,他就在。”二爷的声音低低的。
少爷紧皱着眉心含上了双眼,眼下又是两道水痕,像是疼得睁不开眼,只是一下一下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留在你心里,陪着你。”二爷的手轻轻抚过少爷脑后的发,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道:“只要你好好的,他才会安心。”
少爷一笑,满眼悲戚:“那我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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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经受所有的伤痛,我可以接受所有的不公,我可以领受所有的打击;独独承受不住,你的离去。
送别(五十)
今儿是二月十二,花神节。
花神庙里祭祀花神,祈祷许愿的夫人姑娘们不计其数,一条大路老早堵得水泄不通了。
幸好是夫人们,出门都低调些不会大张旗鼓;盛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皇亲贵胄,朝廷栋梁,随便儿一个出门的卫兵都得里外三圈儿。花神节除了祭祀以外,男子们多是聚在一块儿赏花畅谈,骚人墨客们自然是以饮酒赋诗为乐了。
杨九和二爷一早就出了门,说是怕外头人潮人海会堵得慌;年轻人在一块儿,多玩玩儿也是好的,夫人也不拦着他们,自个儿就等晚些吃了早点,在和小珍一块去花神庙祭祀;如今身孕也有四个月了,出门去祈福正是好时候,求得一个大胖小子就更是好了。
二爷的马车走得是宫城北边的官道儿,离练兵营最是近,是极为重要且严密布控的地方。平日里任何人不得靠近,稍微吵闹些都能被直接锁拿下狱;但咱二爷可是亲自操练兵将的主帅,自然是不在话下,带上咱王妃大大方方地乘马车就出了城。
官道西侧是转道的小路,能径直上庞各山,绕两圈就能到花神庙;二爷的车马却径直一路向北,出了城,到了城外十里送君亭。
这个时候城里正是热闹,花神庙附近也是人潮涌动,出城的路畅行无阻,用不上一会儿就到了。
随行的卫兵由董副将率领,自打回了京,这小子一直跟在二爷身边儿,勤勤恳恳的,杨九也总是夸他;起码杨九看不见的时候,有个人能护着她的角儿。
卫兵井然有序地站在了两旁,看似随意其实将那闲亭护在了中心。
二爷与杨九十指相扣,缓步向亭中走去;亭中白衣早已恭候多时。
“师哥。”杨九喊了一声,皱着眉有些无奈和送别的伤感。
二爷站定,带着温和的笑。
“还麻烦你们来送我。”陶阳站起身,笑得温润如玉;看样子病都好了,就是眼下有些乌青,整个人也憔悴着。
杨九垂眸,有些不高兴,低低道:“非走不可吗,留在盛京,回家也方便。”
想看看什么人也容易。
“该走的。”陶阳眼神闪了闪,仍保持着笑意。有些人就是这样,从不痛哭一场诉衷肠,但眼底的悲伤却能淹没一切。
二爷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是放弃了。问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陶阳默了默,抬眼眺望远处山岭,有些恍惚,笑道:“不回来了吧。”
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回来呢。
“不回来了?”杨九惊得神色都变了,觉着无法相信更不能接受,道:“为什么不回来了,这是您的家啊!”
陶阳道:“以后我留在麒麟剧社的分堂了,京里的事儿就让其他人忙活吧。”
说好的只是暂时给分堂站站脚,怎么就打算留在外面儿呢!
二爷握着杨九的手,按了按。
杨九语气一顿,叹息着:“那是去哪一家分堂呢?远吗?以后回京来看看啊。”
自小长大的家,怎么能说不回就不回呢。可以换一处屋住,可以换一处水饮,但这与生同在的家乡味还有那无数个春华秋实的记忆,都是无论走多远也抹之不去的刻在骨上的印记。
陶阳蹙了蹙眉,是啊,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去哪呢。总归去哪,都不是本心所愿;心之所念处,雪寒不留人。
二爷看着他,眉心里除了惋惜还是惋惜,道:“一路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