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英雄无路
要看一个人是不是英雄、到底有多英雄,应该是在他无路可走的时候。
英雄面临绝路是怎么一个样子的?
叶红不知道。
他现在恨不得能一跃而起不顾一切杀掉高赞魁杀掉路雄飞杀掉路娇迷杀掉夏吓叫杀掉谈说说杀掉何九烈杀掉容敌亲杀掉易关西杀掉三妹姐。
可是他现在一个都不能杀。
因为都杀不了。
就连想杀掉自己,也办不到。
所以他有一种悲哀到不想再呼息的颓丧。
他相信严笑花现在的心情也是这样子。
直至他目睹赵伤断臀!
在叶红看来,赵伤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之处:他浓眉、脸色苍白、总令人有点幽艳的感觉,但行事却令人觉得他太过莽烈。
可是,此际,断了一臂来拼命的赵伤,却给予叶红一种激发的力量。
一种斗志。
一种英雄纵面对死也不会惊怕、面临绝路也无畏的气慨。
不是曾有一位江湖上的前辈说过“英雄无泪”的吗?正如烈火才能炼得出好剑、高手才试得出绝招、大寒才见红梅扑鼻香一样,没有路而敢于杀出一条血(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路的,才是英雄的志魄。
赵伤断臂。
锈刀。
可是在他身上正激发出无比的杀气。
他的唇上还有他自己流的血。
他的牙齿很白。
血很红。
“现在我已没有中毒了,”他说,然后转问叶红,道:“你知道吗?我在外头奋战,从来都不觉得恐惧,因为龙头在我心中,他一直都给予我力量;直至那天小星来,告诉我门里发生的事,我们两个,愁对一夜,不知道哪个才是我们的好兄弟,哪个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我们都觉得很茫然。”
然后他一笑,道:“好了,现在弄清楚了,不管他们,还是我,都可以死了!”
“你不可以死,”叶红勉力挣声说,他因受赵伤斗志的激发,已全力运功逼出毒力分十三次下的毒自然不能察觉,但毒力也因太过分散而为之减轻,何况,叶红的内息内力一向就甚强。“你要活着,才能救龙头。”
“他活着?他能活着?”夏吓叫用一种咆哮的方式来嘲笑,“凭他这个残废,还能在我们手里活下去?!”
“就凭我,也许还不可以,”赵伤以一种烧痛了的斗志道:“可是这儿不止有我”
夏吓叫哈哈大笑:“死到临头,还说大话”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那口特大的、古旧的、布满泥泞、木纹斑剥的棺材,突然四分五裂!
当邢中散、莫虚洲和饮酒小梁领着十六七名江湖汉子,杀入衙里之际,陆倔武和任困之、陆虚舟正在点视厅里等待,也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正争辩起来:
陆倔武认为在审视全案之后,根据种种证据,对龚侠怀“理应无罪释放”才是,因“通故卖国”罪名,决不成立。
陆虚舟审察案情,大致认为:“不应无罪,但可轻判。”
任困之则认为:“龚侠怀未必有胆叛国造反,但勾结绿林败类,嚣张势大,妖言惑众,理应申张国法,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三个都有一个井同点:
那就是龚侠怀不可能“通敌判乱”。
三个人对定刑的主张都不一样。
任困之坚持要“严惩”。陆倔舟认为“儆戒就好”。陆倔武则主张“放人”。
三人争持不下。
可是却忽听外面人声吵杂,格斗之声四起,有衙役气急败坏,进来禀报:“不好了,有强众硬闯衙府,要劫龚囚!”
任困之一听,寒了脸,怫然而起,冷笑道:“你们且看看,要是放了龚侠怀,这还有王法么!”
陆虚舟也变了脸色,喃喃地道:“这也闹得太过份了!”
陆倔武一看情势,心叫苦也:
他们在点视厅里等囚犯押到,但逾时不至,陆倔武已心知其中有变。他们只负责审理案子,有关提押犯人一切事情,都是朝廷和相爷派来的一老一少主掌。陆倔武知道那老者便是名动江湖的“白大帝”,年轻的更是武林中闻名丧胆的“大不慈悲”。这两人在主掌安排,一切便更不宜妄动。而今囚犯久久未至,情势已甚不妙,这干人救人心切,这般一闹,只怕徒送性命,而且,要开释保全龚侠怀,可更难上加难了!
陆倔武暗中顿足不已之际,“跨海飞天”邢中散一干人,已如同出柙猛虎,一路杀了进来。
任困之年少气盛拔剑而起,大喝:“什么东西!公堂之上,岂容你们乱来!”
“全无公正,何谓公堂!”小梁怒骂着,一脚踢飞两名抢上前来制他的衙差。他今天酒喝得不少,既是壮胆,也是趁兴。能参与救龚大侠的行动毕竟是件大事!“你们这些狗官,鱼肉百姓,快交出龚大侠来,否则今天我就要你们血溅当堂!”
任困之怒叱一声,拔剑。
一拔,拨出三剑。
一手三剑尾指与无名指之间,扣住一剑;中指与食指之间,又扣住一剑;拇指勾住虎口,再扣住一剑。剑轻薄短小,一手能施三剑,剑,灵动,正是任困之的绝学绝艺。
“跨海飞天”邢中散一掠了进来,本想稳住大局,但见任困之已挥剑向小梁杀到他生怕小梁非其所敌,连忙仗着绝世轻功,游走一斗任困之的绝招。
陆倔武见情形愈来愈乱,但跳上屋梁,大喝道:“诸位先且停手,且听我一言”
话未说完,小梁已提着“六点半棍”,飞身上来,以“十三大板”,祭起如山杖影,在陆倔武攻到,边骂道:“狗官!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倔武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纵有,也无法说了。
因为那边厢,“神通”莫虚洲一见陆虚舟,即以平生绝学“通神十八打”攻去;陆虚舟边以“浮白神掌”应对,边叱道:“你是谁!咱们没仇没怨,为何出手便要拼命?!”
莫虚洲瞪起虎目道:“你是不是陆虚舟?”
陆虚舟一怔,手下可丝毫不慢:“是。”
“我是莫虚洲!”莫虚洲攻得更狠了,“你这个王八蛋!你在朝廷自在当官,残民以虐,我却郁郁不得志;浪迹江湖,你还有胆跟我名号同音!”
陆虚舟一听,登时火起:一是因为他为官清正,违背良心的事也不是全没做过,但谁能够在浊世洪流里完全洁身自好?不过,“残民以虐”,是说什么都还不至于;二是眼前这家伙就是绿林道上的“神通”莫虚洲,此人莫名其妙,只为名号跟自己相近,便屡次从中破坏自己办的案子,真是纠缠不清、顽冥不灵已极!
当下陆虚舟也心头大怒,手下再也不容情,以“浮白神掌”力拼莫虚洲的“神通十八打”。
陆倔武一看,心里只有叹息。
这种场面,他自知已收拾不了了。
他不知道严笑花现在在哪里。
他只希望她千万不要在这儿出现。
第二回 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棺材一碎,赫然出现的是:“风刀霜剑”苏慕桥和“斩经堂”总堂主朱古泥、还有“霹雳神捕”黄捕鹿。
这三人的出现,使得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高赞魁、夏吓叫、路雄飞、路娇迷、三妹姐等,全感诧异万分。
也令严笑花迷惑。
叶红一点也不迷惑。
棺村里的人,原就是他向赵伤建议和安排的。
朱古泥和苏幕桥,都是他的朋友。
“救龚”的事,他们也根想尽一分力。
苏慕桥一向都不喜欢龚侠怀,但他明事理,他知道龚侠怀是蒙冤的;他也想让龚侠怀欠下这个情,了却昔仇,种下深恩。
他是个江湖人,当然明白江湖上的处事方式:
少结怨仇多施恩。
朱古泥也不喜欢龚侠怀。但他为表龚侠怀下狱实非他施暗手密告,而且“斩经堂”本就是个侠义的帮会“救龚”可以使他的侠名更上一层楼他也愿意参与行动。
他也是武林中人,当然知道武林中活下去和强下去的本领:
多交朋友少树敌。
黄捕鹿是自己找上叶红的。
因为他听说哈广情死了。
以他跟哈广情的交情,他就算再在金盆洗八次手、再挥刀剃光了自己的胡子,也一样会去插手管这件事。
因为他跟哈公不仅是从前的战友,而且“哈七哥”还曾救过“鹿爷”一命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江湖上,人情债比怨仇更加累人。宁可结仇,不可欠情。”而他自己就是欠了哈广情的情。
宋再玉丧命,饮冰取道京师说情,泥涂也出面排解“救龚行动”的事,身为江湖中人,武林高手和曾吃过六扇门饭的朱古泥、苏慕桥与黄捕鹿,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他们来找叶红。
“我可以做些什么?”苏慕桥问。
“我什么都可以做。”朱古泥说。
“我七十一岁了,刚做了大寿;”黄捕鹿说,“我上寿了,也活够了,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
叶红找来了赵伤。
简单和单简去找了杜小星:就等于是叶红把话说给了赵伤知道。
(“不管朱星五和高赞魁把我和严姑娘请去八尺门,是为了救龚侠怀还是另有图谋,我们不但需要人证,而且也需要人助。”)
于是赵伤请出了为了找他而远赴边疆、自敌人重重包围中杀入而受了伤的杜小星,换了朱古泥、黄捕鹿、苏慕桥这三大好手进去。
原本不止三人。
而是四人。
还有一个严寒。
可是严寒还是在那名杀手“曲忌”。他曾为曲忌所伤,但他也伤了曲忌。他认为“临风快意楼”的老板黑掌柜和店伙莫哥儿曾见过凶手,曲忌一定会杀他们灭口,所以赶去“临风快意楼”伏击曲忌。
但是曲忌还是比他更快一步。
当严寒弄好了伤(不是痊愈、而是他可以从病床上下来之后)即去“临风快意楼”的时候,黑掌柜被杀,莫哥儿已浮尸河上。
“我一定要找到曲忌,我一定得要除了他;”当严寒把上面的情形告诉简单,要他转告叶红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一如一连受了七次的内伤,只狠狠也恨恨地道,“我还有办法找到他的。他和我,只能活一个!”
他的话可以见出他的决心。
严寒下决心要做到的事,就算要他死上九次他也一定会去做。
而且一定做得到。
现在严寒没有来:他是遭了曲忌的毒手,还是终于杀了曲忌?
高赞魁道:“你们来得并不聪明。”
苏慕桥道:“可是却正是时候。”
高赞魁道:“我们的计划里本来就没有你们,你们本来就可以不冒这趟浑水的。”
苏慕桥道:“可是我们已在水里了,不管水蛇还是虎鲨,总是要杀它几尾才上岸。”
高赞魁道:“你们还上得了岸吗?”
谈说说道:“你们如果马上上岸,还来得及。”
苏慕桥道:“为什么要上岸?水里好玩得很嘛。”
谈说说不与他说,忽唤:“鹿爷。”
黄捕鹿笑道:“谈爷。”
谈说说道:“不敢当。您老是我们这行的前辈,您这样客气晚辈可不敢当。”
黄捕鹿道:“干我们这行的,职在权在,我这老不死的,骨头已在打鼓了,闲人一个,那有爷不爷的,您们四位哥儿是忙人也是红人,才是四位大爷。”
谈说说说:“那鹿爷想不想再手掌大权呢?如果鹿爷喜欢,当个节级太保什么的,我们一定代为保荐,这可是没什么不便的,只唯恐鹿爷嫌弃呢!”
“嫌弃?我哪敢!”黄捕鹿道,“我已经过时了,你们所作所为,在我吃这行饭的时候,也还真干不出来呢!我连当你们徒孙都不如!所以有你们在,我看也看不过去,办又办不过你们,不退隐还能作甚!”
容敌亲听出黄捕鹿言下讥讽之意:“好,您清高!我们尊敬您一声前辈,你才算前辈,要不,你算老几!我们现在是执法行事,令在法在,你见着了,又能如何!有本事就告上京城里来,上书到大理寺去,看看上头办你还是办我!识相的,今天就没你的事,咱们可以不作追究!不然,哼哼。”
“唷唷,当真是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啧啧,佩服佩服,不过,”黄捕鹿笑嘻嘻地道,“你们这不是维护法纪,而是令大于法,有令无法,无法无天!正好我也是吃过六扇门这口铁碗硬饭的,对付一些治不了、办不了、搅不了、兜不了的硬汉子,我跟你们一样,也拜用过老祖宗的办法,倒很管用、也很见效。”
苏慕桥故意问:“什么办法?”
“私下动手,把该死但一直死不了的恶人宰了,一了百了,替天行道,又省事省力,干净利落。”黄捕鹿反而笑问谈、何、容、易四人:“对不对?咱们六扇门里,是不是有这公报私仇、只手遮天的一门?你们今天说不迫究,明儿说不准就来个满门抄斩了,杀人灭口,可不是你们的专利!”
容敌亲目光收缩、瞳孔放大:“你敢杀我们灭口?!”
易关西冷笑:“就凭你们,杀得了吗?”
何九烈道:“你们现在向我们求饶,我们或许能网开一面,这还差不多。”
“我们都有家室、生意、子女、房产的人,我们都很不想得罪你们,可是,你们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朱古泥忽然发话了,“我们最犹豫的一刻,其实是在棺材里,听到你们的所作所为,但又未决定是否应该现身阻止的时候。”
他厚重而且坚决的笑了一笑,用一种断金碎铁的声音道:
“如今,我们已经出来了,一切的问题,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他的话,已非常清楚:
他们都有家室产业,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妻妾儿女着想:谁愿意得罪像“谈何容易”这种人?
既然已经“得罪”了,又如何能够任由他们随便活着离开,而致日后报复?
故此,到这个地步,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有,也只有一个: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伤已止了他手上的血,而在舐刀锋人的血。
一本来,有苏募桥,黄捕鹿、朱古泥他们在,他大可不必断臂。
但他决意要手刃这些八尺门的叛徒和败类。
而且他不认为单凭朱古泥、苏慕桥、黄捕鹿便可以对付得了路氏兄妹、“新四大名捕”、高赞魁、夏吓叫和三妹姐。
所以他断臂绝毒。
以求决一死战。
他要求痛痛快快,所以得要先痛而后能快。
因此他说:“我们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是的,八尺门外的杀伐之声已逐渐平息,几成了呻吟、哀鸣或惨号。
八尺门内呢?
第三回 鸡毛当令箭
八尺门内杀声刚起之际,正是陆倔武眼见莫虚洲与陆虚舟互拼身殁之时。
这也是“浮白神掌”硬拼“神通十八打”的结果。
莫虚洲给一掌打得迸出了脑浆,陆虚舟则身上有十八处同时标出鲜血而亡。
这两个本来无怨无仇的人,却因一个名字的“误会”,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跨海飞天”的轻功,却足可应付“一手三剑”的攻势。
可是任困之未必应得了邢中散的“跨海一击”和“飞天一博”。
邢中散和任困之交手之处,惊起漫天羽毛,没有人可以靠得近去。
羽毛便是邢中散的武器、兵器、利器。
他所修练的轻功便则作“重若鸿毛”。
羽毛发自他袖里。
他自己则飘飘欲仙,就如无垠天地里的一根羽毛,一点也不被影响、不受拘束。
任困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常为羽毛所蔽。
他的心神已开始紊乱。
邢中散就要出手了。
杀着总是要留到后头的。
就在这时,但见一道斩风般的快剑,如雪卷来。
一个子不伶仃、猥琐涎笑的瘦子,挺着薄利的剑意,向他攻到。
他吃了一惊。
他见过这个人。
小李三天他原以为这人只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无足轻重之徒!
他一见对方的剑法,就打算退身再说。
他决不是任困之和李三天两剑联手之敌。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弓弩振声同时觉得背后给一物刺中!
那种重刺的感觉,如同给一根九十斤重的长矛刺着!
他却知道那本来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射入”他背里的事物,正是他在格斗时撒放出去的一根羽毛!
那只不过是一根鸡毛,但透过对手挽弓射出去的力道,简直就像一支长矛!
邢中散立刻就走。
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及时穿出那道点视厅的大门凭他的轻功一旦到了屋外他就可以提气直奔谁也追不到他了他一定得要先逃生再说……
就在这时,逆光的屋外,忽然闪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就在他的身子在掠过门槛那一刹间(正在向前急掠不能退,而左右是门亦无可闪),箭,就发了出去,射了过来:
邢中散只觉心口一凉
血光陡现。
血花在空中炸开。
陆倔武看见邢中散的身子在半空一挺,那支箭已穿破邢中散的胸口,直飞七丈八尺三,钉在点视厅绘祥龙献瑞的石墙上,那支青黑色的箭尾,上面还挂了串血肉,兀自震荡不已,劲道未消。
陆倔武听说过这两个人。
曲忌和李三天。
那是金营派出来暗杀宋方忠义之士的高手。
他知道,同时也防着这两个人。
他只是不知道:在这关头,曲忌竟可以公然出现,助任困之格杀邢中散;这么说,莫非朝廷和金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大步流星”突然一击,突破了“十三大板”的拦截,还一流星锤击在小梁手中的“六点半棍”上,极浑厚的内力把对方击飞出去。
击飞出墙外。
小梁在没来之前,确是喝了些酒。
他的酒喝得愈多,就愈能打。
他只气在今天钟夫人不许他多喝酒,怕他误事,所以功力打了个大折扣,一直觉得未能挥洒自如。
他苦缠陆倔武,无论怎么猛攻,都攻不进去;陆倔武猝然反击,势无可当,眼看就要遭殃,没料到却给自己“跃”出了墙外这时候,他倒真的有点觉得今晨自己似乎还是喝了不少酒。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邢中散、莫虚洲都死了,救龚侠怀是无望的了何况,龚侠怀也似并不在这儿,自己还是先逃了再说。
于是小梁转身就逃,那些公差、刑捕要抓这个满嘴酒气的人,还真不容易。
陆倔武暗自用巧劲送走了小梁,马上暗运内力,使得他原来曾给王虚空和丁三通重创过的左颈和右胁、都迸出鲜血来。
他不忍杀小梁。
但他又不能桂冠弃职。
唯一的方法,是不杀好汉,伤亡取信。
他当然没料到的是:年不过廿岁的小梁,得以逃出生天,自然就不会就此屈伏;他走告天下雄豪:陆倔武和任困之如何勾结金营杀手,杀死邢中散和莫虚洲、阻止各路好汉营救龚侠怀……以致武林中、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对陆倔武恨之入骨,巴不得剥其皮、噬其肉、寝其骨,使得陆倔武不得不投靠朝廷上的当权得势之士,对抗各路侠士,以保全身,一辈子与侠道对立。
至此,十字东街众侠劫囚一役,星星、月亮、太阳、餐风、饮露、傅三两、姚铁凝、苏看羊尽皆丧命,余侠分奔两路:赴衙门图救龚侠怀的一路,邢中散和莫虚洲俱已身殁,仅小梁一人逃出生天;此路攻势可谓全遭瓦解。
这时候,群侠就只剩下了宋嫂率领巴勒马、蔡小虫、霍梦姑以及一众雄豪,还有三个神秘的豪面高手那一路。
第四回 监狱风云
叶红设法要集中精神,逼去毒力。
“十三点”既分十三次下,他只要运功收服其中一点,就可以一一逼出其余十二点。
可是他虽在运功,但并不能专心。
他的气息仍丹田急升,像熔解的银液一样,一道自令阳直达承浆,再绕双目下,与另一道自阴经转入风府,再经百会穴的真气相交,任督二脉合一,中经五十二穴;他的“五蟾功”分注五脏,以意运气,以念调脉,当日他为龚侠怀的事拜会黄捕鹿、哈广情和石暮题后,他就是以这种气功御寒的。他是个极畏冷的人。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专心。
因为八尺门里,极剧烈的格斗已起!
(赵伤的刀,第一个就找上了高赞魁。)
(黄捕鹿则给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四人围攻。)
(朱古泥对上了夏吓叫。)
(苏慕桥力战路氏兄妹。)
赵伤的武功,也许还及不上高赞魁,但他勇,尤其是在负伤了之后,更勇。
他以掌、腕、踝、肘、趾、发……所有不可能成为武器的“武器”来攻击高赞魁。
高赞魁的“六福拳”,首要就是够定:而且愈打下去,功力愈能发挥;可是他遇上赵伤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步步同归于尽、招招玉石俱焚、一味奋不顾身、无惧以卵击石,高赞魁反而“定”不下来了。
(但我也“定”不下来了。)
(定不下来,如何逼出毒力,逼不出毒力,又如何去助赵伤一臂之力!)
夏吓叫是个很足以令人骇怕的人。他光着头、红着脸、舞动着沉重的禅杖,但身子却轻得像一张纸。
他的攻势不像高手,甚至也不像人,只像一只山魈,或是一头久未啖血的妖魔。
他要“吃”掉朱古泥。
可是朱古泥不是容易给“吃”掉的人。
他像一方铁镌的古印。
他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一印神拳”七路十三套,才打了五套,看似占尽下凤,但真实已着着领先。
可是夏吓叫呼啸着、狂嚎着、厉吼着,朱古泥仍“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一动不如一静”,但却已可觑出他已气衰力竭、心神渐乱。
(我的心神也太乱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
苏慕桥左手剑、右手刀。
他的刀像一阵风。
他的剑像一缕烟。
可惜他遇上的是路氏兄妹。
路雄飞施暗器。
路娇迷使毒。……她已掏出了那陶罐子!
(啊,那里面有极犀利的毒物!)
(糟了,这一急之下,真气内冲,连声都嘶哑了,不能对苏慕桥作出儆示!)
黄捕鹿更是危殆!
若论武功,谈说说、容敌亲、易关西、何九烈四人中,任何一人都决非他敌手。
可是他们有四个人。
而且他已老了。
英雄老矣,本来就是一件悲哀的事。
(更悲哀的是我却眼睁睁看着他遇险,却帮不了他。)
(既然如此,拼着“走火入魔”,我也要一试……)
……叶红这时想起当日简单转述龚侠怀的一句话:“世上本没有好刀坏刀,只有胜刀败刀。高手用菜刀亦能制胜,庸手使名刀照样败北。”是的,毒力本来消不动功力,但它却制住了自己的生命力;如果剔除了活下去的求生能力,是不是反而能重燃起沉睡中的体力呢……
叶红沉湎在攻破毒力、加入战团的奋斗中。
他没发现三妹姐已提着尖刀、向他潜近。
可是严笑花看见。
宋嫂看不见龚侠怀。
找不到龚侠怀,她死都不甘心。
她和“无疾而终”蔡小虫、“踏雪无恨”巴勒马和“单眼挑神枪”霍梦姑等人杀进了大狱,立即就遭到刑房赵肃我带一干守卫的力抗,而府尹于善余也亲自带兵,火速赶来剿匪。
不管赵肃我和于善余是不是十分同情龚侠怀的遭遇,以及是否支持群侠所为,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得不克尽职守,坚守本份,去揖捕格杀这一干“悍匪”。
宋嫂、霍梦姑、巴勒马、蔡小虫一路杀入了大牢,一层一层的杀下去,像杀入了地府一般。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也正是当日王虚空和丁三通所见的景象。
这时候,宋嫂已遍身浴血,霍梦姑也受伤不轻,监狱里外均火光冲天,也喊杀连天,宋嫂见遍寻了七八座监牢,仍没龚侠怀踪迹时,于是心头比燃烧着的火焰更急。
他们已杀到大牢防卫最是森严处。霍梦姑喘息道:“宋嫂,不如,我们下一回再来……”
宋嫂尖嘶一声:“胡说!”
她披头散发,明丽的双眸已布满血丝,刀光映着火光映在颊上,像一个罗刹。
巴勒马见此,叹了一声,忽道:“这儿有三排牢房,囚的大概都是非寻常之辈,我们分头去找,省时一些,可好?”
忽听黑黯里一人桀桀笑道:“都一样,分开来死和一齐死,都一样。”
这本来腐臭已极的底牢里,忽然更觉臭气熏天,中人欲呕。
巴勒马心中大恨。
他极不希望会在这儿遇着这个人。
这个不是人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而在这里,只有他自己或许还可以跟黑白二道上闻名丧胆的白大帝放手一博。
所以他以一种泰山崩于前不变于色但死了心的语气,淡定地道:“你们去救龚侠怀。这家伙我来应付。”
然后他转向他的对手。
白大帝。
第五回 尸丛里的道
白大帝饶有兴味的照着他,翻着一双灰白的眼珠子:“我对骨头有兴趣。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拆下来,看看它们何以会这样的轻。”
严笑花大叫了一声:“叶红,小心”
叶红的身子突然炸起。
他一手抄起了“无涯刀”。
拔刀。
(他以拔剑的方式拔刀。)
出刀。
(他只练过剑法,没学过刀。)
他在三妹姐出刀之前一刀杀了她。
(他叹了一口气,全力冲了一冲,去抄起天涯刀。天涯刀到手,也不知是原来附在刀上的毒力还是龚侠怀曾附在刀上的神力,使他震了一震:这一震之力,他已冲开了“十三点”的第一点,第一点一旦冲开,坚关一破,内力便如江河直下,势不可御,他一点一点的冲了开去;由于冲力太大、毒力太重,他一面咯着血,一面挥刀)
严笑花看见叶红一刀就剁下了路娇迷的手。
路娇迷本来正要打开那罐子。
结果断手失控,使那罐子向着她脸上开启。
然后她就变了脸。
她的脸变成了一堆紫色的浆糊。
路娇迷一死,苏慕桥的风刀就对往了路雄飞的暗器,霜剑已刺进了路雄飞的咽喉。
但苏慕桥也挨了一记暗器。
同一刹间,赵伤挨了高赞魁一拳,胸骨断了五根,他咯着血一刀送入高赞魁的肚子里,直至没柄,高赞魁狂嚎、打滚、疾退、飞跃,翻翻转转,然而赵伤的刀和人仍黏在他肚子上。
高赞魁再落地的时候已断成两段。
叶红提刀正要想去助黄捕鹿,但以毒攻毒的奋力已过,真气走岔,头一轻、脚忽软、倒在地上。
赵伤冲过去,短刀自后扎入何九烈的背脊里。
然后他又去抄地上那把天涯刀。
叶红嘶声道:“不可以,有毒……”
赵伤才不管,他举起刀,一刀砍下了谈说说的头颅。
天涯刀发出一种奋目的色彩:还振出一种嗡嗡的轻音;刀在眼前,却有龙吟在天外。
它喝着血。
它喝着仇人的血。
它为它的主人喝着仇家的血。
黄捕鹿奋起神威,一把抓住易关西。
赵伤举刀。
黄捕鹿急道:“刀下留”
赵伤已杀得性起,一刀杀了易关西。
但这时天涯刀上的毒力已侵入经脉,赵伤反应慢,一慢,容敌亲已一刀砍在赵伤的天灵盖上。
赵伤虎吼一声,猛冲上前。
刀就嵌在赵伤脸上。
赵伤居然还凭着最后一口气和意志力,直冲了过来,容敌亲心中一慌,天涯刀已全送入他胸口里,自背部突了出来。
赵伤倒地而殁的时候,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和路雄飞、路娇迷、高赞魁,全皆毙命。
只剩下夏吓叫,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朱古泥猛捣蒜似的叩头:
“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这剩下最后一名当家这一跪,从此之后,江湖上、武林中,就没有了“诡丽八尺门”这一派。
根据蒲田一休大师的《正骨水》所载:“‘踏雪无恨’巴勒马在狱中苦战‘黑山白水、绿草黄花蓝天’的白大帝,互拼而殁。”
事实上却有点出入。
这点杜小星最是清楚不过。
一体大师是据战况和情理推测,他只在“十字东街之役”出现,而并未随群豪杀入大牢。
杜小星却有。
所以他亲眼目睹白大帝杀了巴勒马,但他也挨了一脚,受了伤。
正在他负伤喘息的时候,忽然,他发觉壁上的火把上的火焰,凝住不动了。
他惊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想走,他的双脚已离开了他。
他要出手,但双手已断。
他痛苦的回头,就看见一张慈悲的面孔,以一种如来境界的口吻,温文的道:“哎,是不是你受伤在先,我还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近得你身边呢。”
然后这年轻人又无辜而且温和的笑了起来,说:“一切都不关我的事。相爷那儿会以为你英勇作战,死于乱贼之手的,你放心吧。”
这年轻人慈悲为怀的道。
日后,杜小星逢人便说:“白大帝是死于‘大不慈悲’的手上的。”
他知道这是宫廷里的高官权贵在“鬼打鬼”,他就让他们更加内讧下去。
是他们毁了八尺门。
他恨死了他们。
可是,其实死于大不慈悲手上的,又岂止于白大帝而已!
在史丞相派来“主持”这次“行动”的高手里,除了白大帝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人,也是遭受同一命运!
销魂头陀和融骨先生在十字东街那一役大捷,闻说点视厅和大牢两头均遭流寇侵袭,便赶赴府衙,走到一半,有人来犯,强梁已平,于是折返牢狱。
这时,大牢里的守卫已跟群侠杀作一团。
融骨先生和销魂头陀正想大展身手,再立大功,忽然,两名差役匆匆而至、向他们禀报:“贼人横强,已祸及沈大人府邸,请两位速去救援。”
融骨、销魂一听,心道糟糕:沈清濂的府邸就离监狱不远,难免殃及,再说,沈清濂是史相爷的干儿子,轻忽不得,这下非救不可!
融骨销魂当下有点着慌,立即要率一众黑道高手和官兵转道沈清濂处,然而,那两名差役一齐向他们出了手。
出手极快。
下的是杀手。
融骨伤。
销魂头陀也吃了一剑。
那两人使的都是剑。
都是像叶子一般轻的剑。
如果不是他们的武功毕竟跟融骨先生与销魂头陀仍有一段距离,他们这两剑,就一定已要了销魂和融骨的命。
这使得销魂头陀和融骨先生又痛又怒。
他们马上使人重重包围住这两名杀手。
两个年青人。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简单和单简。
“旋风”和“混沌”。
他们当日曾答应过杜小星:一道救龚侠怀。
他们听说一干雄豪,计划劫囚,他们二人,也一起跟了过来。
在十字东街,宋嫂给包围的时候,杜小星就不顾一切的跳下去救他;简单和单简先蒙上了面,一起出手。
他们也跟来了大牢,要救龚侠怀。
可是寻遍监牢,都没有龚侠怀的影踪。
这时,融骨和销魂已率领大队人马,赶了过来。
简单和单简在十字东街那一役,目睹融骨先生和销魂头陀对群侠倒戈相向,群豪才遭致全面败亡,他们恨透了这两人。
他们要除掉这两个败类。
同时也要吸住这些官兵、高手的注意力,好让杜小星等尽快救出龚侠怀。
所以他们对融骨先生和销魂头陀猛下杀手。
可惜却没有得手。
他们已来回冲杀了七次。
闯不出去,但敌人也擒不住他们。
简单和单简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然完成:
他们力已衰,气已尽。
简单道:“兄弟,咱们已尽了力了。”
单简道:“好吧,那么廿年后再来这一场吧!”
在销魂头陀与融骨先生呼喝兵员赶快抓拿两人声中,简单一头掸在石墙上,撞得头壳爆裂,整张脸像砸烂了的柿子,单简则连向自己脸上砍了三剑他们毁去自己一张脸,便可以保证:全身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物件,那么,他们劫狱的事,便不会连累叶红和“红叶书舍”的人了。
他们死的时候,平江府衙上、衙里、牢中,都遍地死尸,不管是救人的人,还是杀人的人,都是在死尸上跨出一条路来,才过得去。
第六回 恨血千年
“绿草”融骨先生和“黄花”销魂头陀极为气愤:
他们受了伤,居然受了伤,而且伤他们的,竟然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居然还拿不下两个活口!
他们先到班房里裹伤。
这时候:大不慈悲就满脸慈和的走了进来。
这一役后,大不慈悲也负了伤。
“绿草”和”黄花”当然也丧了命,据上报的公文说明:融骨先生和销魂头陀之死,是因为“谋刺者凶器淬毒,二人因毒侵心脉而壮烈牺牲。”至于凶徒:“凶悍残毒,自毁颜脸,无法辨识。”
大不慈悲把“情形”一一上报后,当然得到极高的奖赏,理由是他“忠勇可嘉,因公受伤”。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役里,他一口气干掉三个在自己前程上的障碍:绿草、黄花、白大帝,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这收获可以致使在日后有更大的收获。
杜小星也有“收获”。
他始终找不到龚侠怀。
但他在死囚刑室里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这原来是个胖子。
大刀王虚空。
他已给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王虚空跟龚侠怀交过手,杜小星认得他;杜小星还听龙头在大家面前说过这个“胖子”:“这是个真正的硬汉”。
杜小星找到了机括,把悬吊着的王虚空解了下来,趁乱半溜半闯的杀出大牢去。
杜小星的运气不好,他没见着龚侠怀。
蔡小虫的运气也不好,他几乎找着了龚侠怀。
宋嫂和“单眼挑神枪”霍梦姑分成两路,拼杀细寻,一共搜过十七间牢房,放走了不少给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囚犯,两人最后在一处刑室的外头中会合,但始终没找到龚侠怀。
蔡小虫也没找到。
他却仗着“无疾神行法”,躲过了许多敌人的耳回,却偶然地发现了一条甬道。
他从甬道潜入,景像豁然不同,锦衣绣帘,竟似是大官人家的官邸。
然而这府邱里,却有一个铁制的牢笼,外面守卫森严。蔡小虫正好听着一名把守的节级向一名牢子说道:“嘿,他们劫什么牢嘛!人犯早就摆在这儿.沈大人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刨起了大牢也搜不着!”
蔡小虫登时顿悟:
莫非龚大侠就关在这里!
那么,截囚车、闯衙门、劫大牢……全是白费的了!
蔡小虫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自己孤掌难鸣。
他要潜回去大牢,通知宋嫂他们,龚大侠就关在这里,不要再留在牢里在枉送性命!
他仍以“无疾神行迷踪法”溜回牢狱。
他一路都非常小心,遇上官兵、狱卒,他不是先下手为强,就是机伶地避了过去。
有一队官兵吆喝经过,他连忙躲开一旁。
他穿着的正是牌头的号衣,这是他格杀一名牌头后换上的,以此混在其中,不受注意。
他却没注意到一名煞星,正在注意着他。
那是名犯人。
他的手枷脚链,都已给来劫牢的人解去砍断。
他正要杀出牢房,却见一名牌头闪闪缩缩的退了进来。
他决意不动声息的杀了这个倒霉的牌头。
这“犯人”来头不小:
他正是成都路仙井监的“水陆二路总瓢把子”:“一刀八段”高恐移。
他也正是给诬陷逮捕,因怕他的部下劫狱,所以偷偷把他押到这里来。
他现在手上没有刀。
但没有刀的他,一样有能力把敌人拗成八段。
于是“无疾而终”蔡小虫就成了八段。
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去:龚侠怀给扣押在什么地方。
宋嫂已经绝望了。
她们退到刑室时,霍梦姑的血也快流尽了。
她们看到那些刑具上有着一滩又一滩的锈迹,她心里想:待会儿,我的血也会染在上面吧?
她不知道这一滩血是不久之前,冰三家身上流出来的。岁月无情,星转斗移,多少年后,这滩如同锈迹一般的血渍仍癣苔一样长在那里。
霍梦姑喘息着、奋战着、挣扎着问她:“宋嫂,我们该怎么办?”这时,杀声四起,人影幌闪,敌人愈来愈多,愈逼愈近。
除了战死,还能有怎么办?啊龙头,我的刀,已给敌人的血染满。我的衣衫,已给自己的血浸湿。在黑暗中的劫数,都是带血的,只可惜我仍找不到你,今日平江府里,有的是热血,有的是人头,但却仍是没有你。馊样的!我从大街杀到府衙,从府衙杀进大牢,杀出重围,再杀入重围,但却上天让我宋嫂仍找不到龙头您!我已力衰,血已将尽,我的朋友一一战死,啊龙头,我是八尺门里永不后退,决不相离的宋嫂。人生在世,非憾即恨,救不了你,人活如死,此情此境,不如一死……
依据《正骨水》第壹百陆拾柒页第七行(第三段)的记录:“宋嫂临死不屈,伤重力衰而殁;其知交神枪霍梦姑,一道战死。”其中霍梦姑绰号上圈涂掉“单眼”二字,以示对作古英烈的敬意。
作《正骨水》的一休大师当然不知道:宋嫂不是因伤而死,而是因伤心而死的。
《正骨水》印行十六个月后,作者一休大师,因“妖言惑众”、“泄露军机”,朝廷下令缉拿归案,此后其人便下落不明。
外一章 龚侠怀回来了?!
第一回 又是秋叶飞红时……
枫叶的绿意已转红……
这时节,饮冰上人自京师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叶红,第一句话就是喜孜孜的跟他说:
“他们肯放龚侠怀了!”
叶红吃了一惊,一时只觉悲酸还多于高兴。
“我在京里,不知请托了多少人,经过多少曲折和挫折,终于,上动天听,听说圣上知道了这件事,只点点头便说:那个龚什么的,也没犯什么大下了的事,囚他作甚!于是檄文立即下来,开释龚侠怀的令状已经签批了!”
叶红当然明白其中不知经过多少的周折,以饮冰上人地位之尊,肯亲上京师,低声下气去求人,已经是难能而且可贵了;他如此尽心尽力,以致这半年来,他的风尘都写在脸上,额上更添星霜。
“令尊的老友们,在这件事情上,也帮了很大的忙;”饮冰上人微睨着他,说,“他们还问你为何一直不肯到京里去当官。”
“官?我是决不当的了。”叶红说得义无返顾。
“听说在‘救龚行动’失败后,你正在热衷大搞‘红叶盟’?”
叶红点点头。
“叶红啊,”饮冰上人微喟也略带讽嘲的说,“现在已快近冬天了,叶子就要不红了,而且都会掉光了的,轮不到你来凶了……”
叶红笑说:“我几时凶过?”
他漫声吟道:“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无人不英风;红叶为诗诗作舞,敢向刀丛觅秋风。”
然后问:“龚侠怀什么时候才会给放出来?”
“大概再过几天吧,公文都快经下来了……”饮冰上人有点咕哝地道:“怎么?听到龚侠怀释放的消息,你好像不大振奋的样子。”
不是没有振奋。当然不是的。而是经过了这些,叶红觉得:也许龚侠怀是不是能出来,已不是那么重要了;在腐败的朝政下,只会有腐烂的人们,龚侠怀人在囚中和人在江湖,也许分别不是很大,可是如今朝政日非、敌军压境、人心惶惶、民不聊生之中,龚侠怀若还能出来重振声威、廓清天下,那才是深具意义的事。
可是龚侠怀能吗?
朝廷能容他如此吗?
叶红忽然想起严笑花。
他想去告诉严笑花这个消息时,伊人已经不在了。
所谓“再过几天就放出来了”,结果只是漫长的等待。
叶子真的开始落了……
树上的叶子愈来愈少,地上的叶子愈来愈厚……
饮冰上人、朱古泥、苏慕桥还有叶红等人,一再去打探“放人”的消息,直至这么一个将近秋尽的日子里,公文终于下来了:“嫌犯龚侠怀,查证无罪,予以释放。”
可是在公文送抵前的一天,另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龚侠怀死了!
龚侠怀死于狱中。
经过了如许漫长的忍耐和等待,那么多的挣扎与受苦,牺牲了那么多性命和热血,龚侠怀竟就在放出来的前一天,寂然而逝。
到底他曾在牢里受过什么苦,使他无法再熬过黎明前的一刻呢?
或者是有人不愿他给放出来,所以在开释前夕下了毒手?
或是龚侠怀根本没有死;他活着,活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或是龚侠怀根本没有被捕,一切只是一个梦,浮生难耐里一个寂寞的梦?
乍闻石暮题传来龚侠怀的死讯,叶红直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悲怆像要炸裂开来一样。
这不止是为了龚侠怀一人的死,而是近月来,在不同的地方,都遭遇到近似的事件,叶红也是为这些牺牲掉了有志重振大宋声威英风的各路英雄好汉而感到悲馈。
“我虽然没有看见死尸,但尸体经于善余于大人验证过,他是个好人,他不骗人。而且也经赵肃我监葬;赵肃我是个从来都不说谎的人。”石暮题说,“而且,严笑花还亲自去看过尸体。”
直到听到了这最后一句,叶红才完全死了心。
未久,就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沈清濂遭一女子刺杀身亡。
朝廷正四出侦骑,追缉这名凶手。
传说里,埋葬龚侠怀的地方,长了一株梅树;到了冬时,梅花激烈的香着,像复仇似的艳着!
那棵梅树,据说就跟他前妻方致柔坟上长的老梅是一样的。
第二回 疾风里的快刀
在近日来第一个有朝阳的冬日里,严寒寒着脸找到了叶红。
“我有事求你。”严寒带看病色的脸却映出艳红的唇,“我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叶红乍见严寒,很有点意外。他看得出来,严寒胸前有伤未愈,而他自己的内伤未复元,外伤亦未全好。“你说”。
“帮我杀掉曲忌,”严寒说,“我一个人未必收拾得了他。”
“不是帮你,”叶红的手已搭在剑把上,石幕题给人一箭穿心,倒毙长巷,这只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我自己也一定要杀掉这个人。”
“我知道他明天会在朱衣桥一带出现,”严寒用一种似冰的寒傲、冷火一般的说,“我追杀他,他追杀我已久,明天,咱们就只准一个能活着。”
“好!”叶红像出剑一般利落的说,“我来。”
叶红并没有约朱古泥、苏慕桥、饮冰上人同往。
自“救龙”事件过后,叶红原是不入凡尘、避世自在的态度,完全转变了:他和朱古泥、苏慕桥、饮冰上人、杜小星、饮酒的小梁等创立了“红叶盟”,与“卅六路风烟”及“斩经堂”结合一起,骎然有当年“诡丽八尺门”全盛时期的声势。
这时节,恰巧是小梁和小星护送刚自黑狱逃出来的“一刀八段”高恐移返仙井监,并召集“水陆二路八十一舵”部众,议定是否要与“红叶盟”联成一气;朱古泥和苏慕桥则远赴边境,要把正孤军作战的赵伤部属“孤山派”一众好汉都护送回来。至于饮冰上人,毕竟年纪大了,一路来风尘仆仆,正卧病在床,调息休养。黄捕鹿经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精神萎顿,叶红再也不愿去惊动他。
何况严寒的意思是要他一个人来。
他经过二嫂亭,走过十字东街的时候,就想起不久以前,这儿曾发生过天愁地惨、血肉纷飞的大格斗。
参与那一役的雄豪,大多已成了黄土一坯,白骨一撮了吧?
就连龚侠怀本人,也已经逝世了。
就在这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个冬日的迟阳里,积雪未消,路上行人不多,一人在冬阳的长街舒然行过,霎眼看去,竟是有点跟熟!
竟是有点像一个人……
谁呢?
龚侠怀??!!
(龚侠怀回来了?!)
(龚侠怀没有死?!)
(龚侠怀还活着?!)
这一恍惚间,再看时,已没有了那人的踪影;长街上一辆马车辘辘走过,在雪地上辗了几行蹄印、两道轮痕。
风很大,清而劲,仿佛还带点兵刃之声;叶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看错了,还是幻觉而已。
忽然,有人唤他,“叶公子。”声音很轻,很好听。
叶近猛抬头,才发现那辆马车已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蓬里很黯,但依然可见一张白生生的脸,熟悉得那样陌生,却总有几分俊俏、几种风流,春色雪意一般地掩上心头,还依稀可以辨别他胸上抱着一把让叶红觉得很熟、水色的刀。他还看见她秀巧的手,缺了一指。
叶红“啊”了一声,一时心头狂跳,不知要说哪一句是好,先说哪一句是好。
“我要走了”,严笑花秀颔掩着一抹薄纱,可是眼神是带点笑意的,这笑意令人有哀愁的感觉,“特别来向公子告辞的。”
叶红“哦”了一声,觉得什么话都不必说了,说什么都没意思了,只问:“你要去哪里?”
“沈清濂死了。”严笑花像说一件平常事而且也是一定会办得到的事似的说,“史弥远还没死。”
然后她忽然问道:“冰姑娘是不大慈悲虐杀的,你知道吗?”
叶红点头。一提到冰三家这个名字,叶红顿觉风里有千张冰刃剜在心头。
这件事,王虚空已告诉了杜小星,要杜小星尽悉告知叶红。
严笑花就说:“那好,大不慈悲就交给你吧。”
说罢,用手拍了拍车篷。
马长嘶,马车渐远,叶红怔立在雪地上,远远还望见在幽黯的车蓬里那一张模糊的白脸。
叶红到了朱衣桥,看到桥下水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生起了自己是一缕幽魂来俯视自己的前尘往事的感觉,一切都像是一个没生的梦。
忽然之间,影碎了。
叶红看见自己碎了。
碎成十一个人。
十一个自水里陡然冒出来的人。
每人身着密纽紧缝的鱼皮水靠,手里都有一张刀。
快刀。
刀在疾风中快斩。
比风还快。
叶红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
他曾在铁鹊桥上遇伏,在河里中了一剑,但那刺客也死于他的剑下,事后查明,那人是“潜派”高手。
金营进侵大宋,收买各路高手,为他们效命,其中共分十五派,是为:海派、风派、托派、跌派、扑派、哀派、卧派、服派、扭派、抬派、顶派、捧派、浸派、潜派、仆派。这十一人,潜人水中、微波不兴、精通泳术、刀快逾风,显然就是“潜派”精英!
叶红拔剑。
他已中伏。
但中伏不就等于甘于屈伏。
他的剑亦如一梦。
梦回乍醒,不朽如梦。
他的剑法既似一只正在树上跌坐的飞鸿;又像是一块天空中的石头。千涛一沫,安静温柔得一如成功失败;万古云霄,忧欢岁月一如大树深根。
他在桥上。
敌人跃出水面,自不同的角度,向他出袭。
他反击时,敌人又落回桥下水中。
水渐转了颜色。
有浮冰的,染成艳红;没有浮冰处,却成了殷红。
至少有四名敌人,再跌入水中时,再上来时已是“浮”上来了的死尸。
就在这时,叶红觉得朱衣桥上,微微有些摇晃。
就似是清风徐来……
但那决不是清风。
而是有人比风过群山还轻的上了桥逼近了他他一回身就看见一个伶仃的人影和他手上的快剑
第三回 不朽若梦
叶红就算不认得他这个人也认得出他那把剑!
就算认不出那把剑也认得出那手剑法!
李三天!
白夜。
严寒。
小李三天急攻在先,却发现叶红的剑意,就像是一个绵密而不朽的梦雨,他的剑竟编织出一幅大自在而又观自在的画:
山水大写意,
留白题小诗。
写意自若,留白时能进能出,空间自有余情,下笔时淋漓充沛,缤纷灿烂,幽冷荒凉,全在剑下描出笔意。
这已不是一把剑。
而是一场梦。
谁也不能跟一场梦作战正如人不能战胜“空”一样。
叶红以手上一把红叶剑,淋漓畅尽的使出“红叶剑法”,在桥上与小李三天比剑,还要对付桥下的“潜派”杀手,但仍应付自如,直至那箭又出现!
那可怕的、可怖的、可畏的,可以夺去任何求生者志魄的大箭,挟着仿佛自盘古以来就聚集的呼啸,向叶红心房飞射而至!
曲忌来了!
终于来了!
叶红勉力应付,但已感左支右绌。
那一张可杀的弓,像什么都可以射似的,它射了三箭(一箭比一箭小,但小箭威力更胜巨箭!)然后又抄起“潜派”杀手脱手的刀来作“箭”之后,竟把河上的浮尸都“射”了过来。
叶红已无法应付。
他应付不了朱衣桥上的李三天,朱衣桥下的“潜派”杀手,还有朱衣桥外一直未露面的曲忌!
就在这时,叶红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哈……啾!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团“事物”:
一个又矮又胖的人。
还有他的长刀。
风里闪过快刀。
梦里掠过长剑。
刀剑联手,箭劲碎裂、人破灭。
在王虚空打了第三个喷嚏的时候,“潜派”来了十一人里,就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人,落荒而逃。
李三天也想逃。
其实他是第一个先逃的。
他逃得好快。
比他剑法还快。
如果不是一把更快的刀迎面击中了他,他这次也一定能逃得了。
第四回 曲忌的最后一击
小李三天双眼几乎要突出眼眶掉了下来,这一击几乎是在一刹之间同时绞碎了李三天的魂魄、神志、生命和活力。
好一把刀。
严寒拖着刀出来,眼神像一只死过九次的猫。
就是他手上这把刀,才能一刀杀了李三天!
叶红看见严寒,眼神就亮了。
“你来了。”
“我说过,”严寒道,“我一定来的。”
“可是曲忌还没有出现,”叶红说,“我找的是她。”
“你不必再找了,”严寒说,“我已杀了他。”
他以一种奇异的神情反问叶红:“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红问:“是谁?”
“他就是,”严寒一字一句地道,“饮冰上人你看水里就是他的尸体。”
叶红俯首。
水里有好几具尸体。
就在他低首的刹瞬之间,严寒已倏然出手向叶红出手。
出手一刀。
当王虚空乍见严寒出刀的时候,他已来不及阻止,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想任何事如果这一刀是砍向他,他自度必死!
可是,叶红好像早就料到严寒会有这一刀似的他在水面上倒映看出严寒出刀的来势
而且他在严寒要出刀的前一刹那已出了剑!
就差那么一线,叶红的剑先刺中严寒,严寒的刀才砍着叶红:
所以叶红的剑能穿透严寒的胸背,而严寒的刀只嵌在叶红的肩胛上。
严寒就算真有十条命,也无法对穿了胸背活下去。
“你忘了,我鼻子一向很灵,你胸上的伤口,还有那大雨中我在剑上沾了的硫磺味;”叶红喘息看说,“临风快意楼上的掌相和店伙,根本就是你杀的,那天因为你在,他们根本就不敢说实话,你也不会给机会他们说实话。不过,就算你牺牲了李三天,作出生死一击,我还是能够杀了你。因为我知道你就是一直躲在暗中射箭杀人的曲忌。”
待叶红裹了伤之后,王虚空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曲忌死了,我要去找大不慈悲,”王虚空以一种寂寞如雪的语音说,“我要去报仇,我还会报仇下去,直至我在这世间没有仇,或者没有了我。”
叶红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么,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吗?”
“至少,报仇会给我活下去的力量。”王虚空嘴边挂了一个很奇诡的微笑,“在我而言,有正义即是要报仇的,所以正义就是复仇。如果在刀丛里才有真正的诗,我只有在刀丛里寻找我的道。”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他在雪地上的脚印,依在是深一只、浅一只。
叶红忽然觉得:今天这个王虚空,已跟他以前所见的那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王虚空完全变了样。
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叶红的伤口仍然痛着。他走回“红叶庐”,在经过十字东街、羊棚桥、二嫂亭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树的花,不合常理的烈艳着;其中一朵花正恰落了下来,掉到他的肩上,他用手指拈起这朵花,忽然想起:今晨那乍见的人会不会真的是龚侠怀呢?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去年冬天同一日的这儿.龚侠怀也因为一朵花而念起亡妻。
稿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四日三度赴台行前夕。
校于同年十二月台湾“中视”开拍“四大名捕”
后记:刀就是诗,诗就是道
所以刀就是道。
对我而言,艺术创作绝对是一件“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事。如果没有至少一项全新的创意或突破,我决不写作新的武侠小说。
如果以传统武侠小说对我近作评价:恐怕多认为我已荒腔走板;而我亦无法满足于传统武侠小说的写法:太流于陈腔滥调。
文学,早已走到“后现代”了,“现代”早已不希奇,甚至过时;“现代文学”已成了“传统文学”的一部份。我承认:武侠小说只从“新派”走到“现代派”,落后了一大步;因为落后,所以才要急流勇进、逆流而上。“新派武侠小说”如当日的“新文学”一样,早已走到尽头了。我不担心通于创新的作品会脱离传统,正如一个人原本技出少林一样,无论他再创什么门派再练什么武功,他的基础和功力还是从少林寺木人巷打出来的那套东西。我甚至自喜于脱离于过去传统武侠小说写作的规范,同时也无意重叠过去武侠小说的趣味和逻辑,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诗和小说的交揉、武侠与文学的结合;我的焦点是人性里的情和义。写别人的,我写不过他们,我只能写温瑞安的:我是这时代的人,武侠小说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寓言,我只有兴趣反映和批判的还是现代和现在、以及刻划“极度情境里的人性”。
是以我写我的江湖。我写我的武林。我笔下写的是一个可信而不一定实在的世界,不一定是“现实里的真实”,但却接近于“诗的真实”。因为我是传统里一个必须和必然的变貌,所以我就是传统的一部份。只要我认定侠者必须具有正义感与同情心,侠行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为之的特质,我便没有切断传统武侠小说精神这裸大树的深根。
对任何人来说,他的作品“空前”,绝对是赞誉,“绝后”则不然。拿金庸的小说而言,显然并不“绝后”,因为他在集各家武侠精华之大成的“巨著”之后,还是有古龙一笔神来,结合了梦幻世界里的传奇,加快节奏、加重悬疑、推陈出新、翻空出奇,虽然缺失仍多,其作品亦多不完全、严谨,但别出心裁,也别出蹊径。武侠小说,显然并未“绝后”,只不过,前浪早已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后浪不一定都能卷起千堆雪。也许,所有的“道”都像自前人的“尸丛”里走出来的;站在前辈巨人的肩膀上,我们看的也许会远上一些。
关心我的朋友访问:“为何不好好地去写好一部书?”如果有地方敢发表,有读者支持,不叫我每天连载都必须制造一个高潮,不曾真正看过我的小说便忙着妄下论断,不老是叫人应该走金庸路线或是跟古龙之风,不要限制每天刊登一千三百五十七个字,不许多一字少一字的成篇……我岂止写好一部而已!
“刀丛里的诗”能成,完全是出自余纪忠先生的厚爱。没有他老人家,我就根本不会有刀丛里的诗。为了写好这部书,我交出来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连载篇幅竟足足超出了原先约定的三倍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没照约定的字数交稿,而且还写长了那么多!虽然我对这件事很感歉意,但我决不后悔:因为不这样写,我便对不起这部书和约我稿的人!“人间”主编季季以极大的耐心和关心,每隔数天就来越洋电话问我“近况如何”,我也每隔数天就以二十四小时内即行寄到的特快专递把稿送上,以免老是在文字为了追求艺术境界里的留白之美、而致在报纸上开了不雅的留白天窗。没有她,我的诗丛里可能没有刀。
也许刀和诗,侠和文,都是一体的两面吧。应钟义弟常云:“严笑花为龚侠怀在狱外而生,冰三家为叶红在牢中而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在“人间副刊”连载这篇小说一年多以来,台湾刚好历经过好些重大的翻案和重认:诸如孙立人、雷震、二二八案等事件……心中不无感慨。我为自己的遭遇而写“刀丛”,但如果不是结识那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出色人物,我的刀丛里也不会有诗吧?
所以当我奋笔疾书,从中夜写到天亮,从二十三楼向风望海,天色渐明,维多利亚海港的星灯渐媳,这时我写完了“刀丛”的最后一句,忍不住泪,忍不住倦,忍不住前尘如梦,忍不住折断了我的笔,因为无法忍受它再去写另一篇文章。
稿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与小黑龙三度返台行。
校于一九九六年七月中旬:几乎大部份时间都在龙头小筑与白婆婆、八婆梁、铁布衫何(加半个求职陈)共渡,并遍游中国大江南北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