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说,要把原来在寺町的康德寺搬去作为高台寺辖院。将军大人也同意了。于是我又说,好不容易建了一座高台寺,就把大坂和伏见留下我和太阁回忆的建筑,原封不动搬到寺中,作为我的住处。为了让寺院维持下去,我还要求分封寺院领地。”
“啊,这种要求……”
“你也会有想法吧?迄今为止,我都甚是小心,尽量避免被人讥为倚仗权势。但将军大人却说我的要求合理,马上令所司代板仓胜重负责此事。因此,只要有理的愿望都能实现。若非如此,便只能说明将军大人为政不仁。你也一样,只要认为正确的,就照心中所想提出要求,若一味地拘泥于义理而自行了断,则是愚蠢。很好,你未死。既然未寻死,你心中定然已有了好好生活下去的法子。不愧为我教导过。”
本阿弥光悦脑子转得飞快,使劲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阿蜜。
阿蜜茫然的眼里突然有了些生气,她先于光悦领会了高台院夫人的意思。“夫人!”阿蜜突然大声道,“奴婢感到轻松多了!轻松多了……”
“理应如此,你不是个愚笨女子,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这是女儿对慈母说话的语气,阿蜜哇的一声哭倒在地。
光悦愈是尴尬。他总是无法理解女人的感情,亦总是避而远之。这两个女人在进行了一番不知所云的问答之后,双方都似心领神会了,唯光悦云里雾中。
“呵呵,”高台院笑着转向光悦,道,“看来阿蜜还会哭上片刻。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你,到时你要助她一臂之力。”
“是。”
“呵呵,你不明白吧,光悦?”
“是,小人毫无头绪。”
“是我建寺院一事?”
“啊……是,可是……”
“老身的任性不输于太阁,老身不是个老好人。”
“哦……”
“于是,我揣测将军大人心思,出了几个难题。”
“可是,把大坂和伏见的建筑都搬来,这样的要求……”
“你先听我说。作为未亡人,这亦是合情合理。将军大人是否有答应此事的雅量,关系到他是否有继承太阁遗志的资格。”
“啊?”
“大可不必这般惊讶。老身为太阁大人未亡人,这样试探将军大人,并无不妥。”
“那以夫人的判断,将军大人是合适的人选吗?”
高台院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是。因此,秀赖日后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致引起天下大乱,不违背太阁志向,将军大人定会爽快答应。老身乃为了秀赖,方试探将军。即便你把这些告诉将军大人,他也只会一笑了之,不会怪罪。将军大人明年就要隐退了,江户的大纳言自然会成为下一任将军。我们必须理解并接受这个事实啊,光悦。”
不知何时,阿蜜已经拭净了脸上的泪水,在一旁静静倾听二人谈话。
光悦对高台院有了新的认识:不愧为女关白,她考量将军的方式是那般自然合理!若她是个男儿身,现在和家康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光悦。”高台院知道光悦已领会了她的意思,眯着眼道,“听说江户产下一位公子?”
“正是,真是大喜。”
“不,老身不认为有何可喜之处。”
“这……小人惶恐。”
“我原曾想,要是大纳言没有子嗣,我会出面交涉,让大纳言收秀赖为养子。”
“确是正理。”
“我本想,将军大人明年隐退之后,大纳言便理所当然进京面圣,继承将军一职。彼时,天下大名定会齐聚京城,场面蔚为壮观。那时我再让秀赖去二条城拜访,让他成为德川嗣子。秀赖将成为第三代将军,太平盛世的根基也已牢固。可就在这个时候,江户却产下公子,我的想法也随之多余了。”
光悦不答,并非因为听到这些话而惊讶,而是在有关将军继承人的问题上,一介平民实不便多嘴。
“淀夫人或许也有这种想法,她恐比我更失望。可一切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因此不能生起不满,致双方失和。先生以为呢?”
“正是。”
“太阁大人继承总见公遗志开辟的太平,非由丰臣后人巩固,却要依赖别人。”
“这……或许如此。”
“因此,秀赖必须退一步,与德川氏齐心合力共创太平。”
“言之有理。”光悦浑身淌着冷汗,结结巴巴道。
“在这个时候,阿蜜怀了孕。我在这时,不能讲些外道的客套话,只要笑对将军说:秀赖已经长大成人了!将军大概也只是红了脸,毫不放在心上。你告诉片桐兄弟,完全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不必有顾虑。像个女人般顾虑重重,还不如腾出时日去想想天下大事,那才是大坂城大管家应尽的职责。”
光悦为高台院所言折服,忙垂首施礼。他绝非故作姿态,而是从心底里对高台院的胆识佩服。若非如此,秀吉公当年也不会对她敬重有加。在此之前,光悦也认为,夫人乃是个了不起的女子,是丰臣氏的支柱,但现在他方意识到,将她看成擎天之柱亦不为过。
秀赖若是这个女人亲生,今日怎会如此被动?可以说,在关原合战中使家康获胜,拯救天下于水火,后又让家康对秀赖母子宽大处理,不追究任何责任,高台院功不可没。家康心里自然亦甚是清楚,故在修建寺院等事情上,对高台院百依百顺。
高台院值得得到世人的尊敬,她时时刻刻都在为太平着想。只是,她到底是个女人,这让光悦万分遗憾。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上方,再也寻不出一人有高台院这等见识。正因如此,高台院的诚意能否被人明白,却让人生疑。就连片桐且元兄弟,虽对高台院怀敬重之情,却也并不甚清楚高台院的胆识。
“容小人说一句。”光悦语气中带着万分感慨,“如夫人所言,小人亦以为,少君的未来悉掌握在片桐兄弟和淀夫人手中。”
“是啊,秀赖也是我的儿子。太阁大人生前明确立下规矩,落地时去伊势祈愿,都是以我的名义进行。现在说这些,反而可能引起风波,故我只好噤口不言。但遇到大事,我还是要插嘴!”
“那是自然。”
“呵呵,瞧我,完全把本性暴露了。阿蜜,你无须再问我了吧?”
“是。”
“总依赖于人,便永远不能坚强。老身不久也会被佛祖招去。一切全要靠自己。”
“是!”阿蜜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爽快地回答。正在这时,庆顺尼走了进来,故意抬高嗓门道:“启禀夫人,茶屋先生求见。”
定是片桐贞隆怕出事,事先知会了茶屋。
高台院和光悦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对阿蜜道:“阿蜜,庆顺尼的话你都听见了,把茶屋带到这里,你会觉得不快吗?”
阿蜜很是尴尬。她双肩颤抖,两手放于膝上,伏身于地,极力控制着自己。
“你要是不想见,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们见面。你不用顾虑,只管直言。”
光悦屏住了呼吸。他知清次此次为何前来,但面于阿蜜,清次会作何反应,光悦完全心中无底。
“请让他进来。”阿蜜突然鼓足了勇气,抬起头。
“了不起!就该这样!”高台院声音颤抖,暗暗拭了拭眼角,“若不能下决心忘记不幸,它必会成倍增长。即便今日不见,也终有一日得见。今日见面才最合适。”
“阿蜜也这样想。”
“这就对了。这里有光悦,有我,都向着你。茶屋也好,鬼怪也罢,都无甚好怕的。庆顺尼,你告诉茶屋,这里有阿蜜的朋友在等着他。”
“遵命。”庆顺尼不由得笑出声来,但她马上发觉自己的失礼,掩嘴下去了。
室内鸦雀无声,大家都揣测着清次会说些什么。
几日不见,茶屋清次更显清秀高大。他似已考虑得非常周到,笑着对众人点头致意后,便向高台院请安:“看见夫人依旧康健,小人万分欣慰。”
“噢,你也愈有气派了。听说你去了长崎,这次来是要跟我说说当地的风土人情吗?”
“是。有件大好事,太阁大人生前和将军商量之后,定下了九艘朱印船,但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九艘船并未取得多大成就,但今日小人受将军大人接见,大人命小人在未来十年内将朱印船增加到一百八十艘,使海内财富增加二十倍。此乃太阁向海外发展的遗志,将军则着手实施。夫人,这是个大好的消息吧?”茶屋清次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悦。
“哦?要把朱印船增加到一百八十艘?”高台院半是惊讶半是高兴地重复了一遍,她暗自对茶屋清次赞叹不已。
“是。将军大人说,要在未来十年增加二十倍。当时,小人还提出了更大胆的计划,说只要海内没有战事,誓将朱印船增加三十倍至四十倍。”
“呵呵,不过大话。将军大人怎么说?”
“将军责小人狂妄,但又道,已无战事了,即便有,也不过是大名内讧,不必担心,尽管去大海航行,不能输给英吉利和尼德兰。”
“英吉利,那是什么?”
“是欧罗巴一个国家。先前的南蛮人乃是指班国和葡国人,不知将军听谁说,南蛮已经没落,今后必须关注红毛人。其他事情也就罢了,这些事上,小人怎能输给将军大人?”
“哎呀呀,真是不甘落后。你身上多少有些太阁大人的影子。”
“小人不敢。人总得有可取之处。”
“不错。我若是个男儿,定会让你造一艘大船,航行到比西方净土更远的地方……”
高台院说着,忽觉得不妥,遂马上住了口。茶屋清次已目光炯炯看向阿蜜,“阿蜜。”
“在。”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必须离开京城一段时日,埋头于造船一事。”
“真令人羡慕。”
“你已经宽谅我了?”清次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日后,日本国百姓付出便有收获,这是先父和令祖父毕生的追求。通过总见公、太阁大人和将军大人的努力,这个梦终于实现了。全心全力于事业而无性命之虞,这是千年难遇的事!”
“是啊。”
“所以,我们要报恩。不仅是我,你也要为了丰臣氏,再效力一些时日,报答丰臣氏的恩德。总有一日,我会去接你,多谢你了。”
高台院啪地放下手中的扇子,看看光悦。光悦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阿蜜。阿蜜微微笑笑,点了点头。
第十部 幕府将军 十六 雏凤之声
人的才能究竟是谁赋予的?是血统、神佛,抑或是艰难困苦?本阿弥光悦走出三本木的高台院居处,心情颇为愉悦。他带着阿蜜走进这个府邸之前,心里惴惴不安。纳屋蕉庵孙女阿蜜作为千姬的侍女来到大坂城,不曾想却与秀赖生事,有了身孕。阿蜜想见一见高台院,然后决定自家生死。于是,光悦才决心把她带到京城与高台院一见。没想到茶屋清次轻而易举驱除了阿蜜的苦恼,甚至没让她多说一句话。
茶屋清次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便被家康任命为上方商事总管。光悦虽知,清次亦是个有才之人,但他未想到连自己都感棘手的问题,茶屋能处理得这般利索。
“真让人高兴!太让人高兴了!”光悦一路惊叹着,坐进等在门口的轿子。
阿蜜不愧为纳屋蕉庵孙女,听到茶屋清次说要拼上性命投身于朱印船的制造,她突然发觉自己心胸狭窄,大概也是因为她看到清次对自己表现出的深深的情意,感到万分惊讶。不管怎么说,她决定和腹中的胎儿一起好生活下去。
“世伯,小侄送阿蜜小姐回去便是,给您添麻烦了。”听清次这般说,光悦甚是放心,告辞而去。
“把我送到本阿弥路口。”光悦弯身坐进轿中,口里喃喃道,“果然是太平世道造就贤良啊。”
在乱世,人们为了生存竭尽全力;但如今已无战事,此前无法得到发挥的才能便能尽情挥洒。茶屋清次便是最好的例子。
以前,武艺最是重要。不能舞刀弄枪,便不会有出息。但不管如何锻炼,武艺如何精湛,最终不过是习得一身伤人的本领。现已到了太平世道,对人的评判亦有了很大的改变。
利休居士留下茶道,长次郎留下茶碗,我能留下什么?或许茶屋清次等人日后会被称为海外交易的先贤。光悦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轿子已到了自家门前。“辛苦了。”他高兴地走下轿子,打开门。
母亲妙秀一见他,便道:“那人真有意思,会说话。虽不是我喜欢那类人,但娘家的阿幸似和他颇投缘,我就让她陪着说话。”她说话时声音很小,似乎怕里边人听见。说完这些话,母亲就要转身回厨下。光悦忙叫住她:“母亲,您还没说完呢。客人是谁?”
“哎呀,我忘了告诉你。我正忙着做梅干,让女孩子们帮忙。对了,是一位叫大久保长安的先生。”
“大久保大人?”
“和阿幸很是投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