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阿金也明白了?”
阿吟脸色苍白,对眯眼看着自己的蕉庵道:“我会听先生的,活下去。”
“好,那么,摆上饯别宴席吧。木实去准备,阿金把你看到的阿吟之死,告诉茶屋先生。”
“是。”木实站起身去了。
“那是居士切腹的初七吧?”蕉庵催促阿吟。
茶屋四郎次郎端正了坐姿,全神贯注听着。阿吟“死”的前后,定有重大事件发生。阿吟点点头,转向茶屋:“那是个寂寞的傍晚,小西大人和治部大人突然到了堺港家中。”
“哦,石田大人?”
“是。他们责难宗恩夫人,说阿吟时关白不敬。”
“不敬?”
“是,阿吟说,与其去关白内庭,还不如咬舌自尽。”
“京城倒也有人这么说。”
“大概治部大人听到了这个谣言,他说,为了平息谣言,要阿吟去关白身边。”
“哦。还煞有介事。”
“夫人很为难,就回话说,阿吟已不在家中。治部大人和小西大人面面相觑,灰溜溜去了。”
“灰溜溜?”
“是。后来才知,居士逝后,大坂和京中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堺港人与居士同心,都反对关白出兵朝鲜。堺港人特意拓展至大明国及西洋各地的生意往来,将因战争完全断绝。依关白的性情,听了这种谣言,定会意气用事,决意出兵。因此,众人为了平息谣言,想把居士之死归于大德寺的不幸事件,因此要阿吟老老实实地去关白身边,同时千家也可以传下烟火……可是宗恩夫人听不进这些。她说,那会对不起丈夫。因此治部大人再来时,她便清楚地告诉他,阿吟已经死了。”阿吟说完,悄悄用袖口拭拭眼角。
没多久,木实就端来了饭菜。
喜欢热闹的蕉庵怕事情泄露出去,没有像平常那样高朋满座,同席的只有他们父女和阿吟。
仔细想想,此事的确难为。先把阿吟送去加贺,再请高山右近好好把她藏匿起来。但留下来的母亲宗恩又将如何?被利休死后的谣言所困扰的石田三成,果真会就此放手?
“这是一件大事啊!”茶屋四郎次郎接过木实递给他的酒,叹道。
“对。”蕉庵却若无其事道,“可能关白的大功,会就此一笔勾销了。”他所说与茶屋的话风马牛不相及。“正如茶屋先生所知,日本国终于造出可以出海交易的船只。如果再拼二十年,这些船便可使日本国富庶起来。难道要把这些船全用于战事?世人都说堺港人只知谋求利益,可事实并非如此。若舍弃交易,而把船全用于耗费不菲的战事,损失则太惨重了。”
蕉庵说完,看了阿吟一眼:“此事过去一直由令尊与关白交涉,因此我不能不管你。”
“恕我冒昧,”茶屋有些担忧地问道,“宗恩夫人会平安无事吗?”
阿吟别过脸去,咬住嘴唇:“茶屋先生,不要再说此事了,夫人已经下了决心。”
“是要……”
蕉庵轻轻摇头:“她不会违背居士的意愿。她认为这是妻子的责任。”
“还是要自杀?”
“不!比自杀更残酷!”
“更残酷?”
“夫人,即使被拿,被严加拷问,也不会把阿吟交给关白。”
“哦?”
“若不如此,居士的死将会失去意义。居士为维护茶道而与关白相争。不,不是相争,而是不断进谏,最后以身赴死。两三百年后,后人定会认为居士做对了。”蕉庵朗朗道。
正在这时,廊下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下人前来禀报:“集云庵的宗启大师来了,想单独见先生!”
“宗启来了?”蕉庵表情有些严肃,“无妨,请他进来。”
阿吟和木实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宗启乃南宗寺笑岭和尚弟子,和利休相交甚深,乃禅宗僧侣,曾拜利休为茶道师父。南宗寺被烧后,他另结集云庵,据说为高山右近落发,又悄悄把他送到北国的,就是宗启。但这个宗启为何要来拜访蕉庵呢?
宗启进来后,无视茶屋和阿吟的犹疑,径直在木实为他铺的垫上坐下,道:“蕉庵先生,贵府和小庵,都有人监视啊。”
“大师发现了?是两三个人?”
“对!贫僧有急事想见先生,竟发现纪州口和小栗路上都有行踪可疑之人。”
“大师想告诉不才何事?”
“今日一早的茶席上,有人说关白大人于昨日,发布了出征朝鲜的命令。”
“啊,终要出征?”
“德川大人月初才离开京城,尚未抵达江户,关白便匆匆作了这个决定。”
“德川大人尚未抵达江户之时?”
“看来,德川大人在京中时曾劝阻过此事,因此,关白才趁他尚在途中时作决定。很遗憾。”
蕉庵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茶屋,叹息。
宗启又道:“关白说,堺港人可能以为他的热情已经冷却,不过现在堺港人会对他感激不尽了。”
“哦?”
“他说军费等不必堺港人负担。他曾叫人探查过,此行可使日本国土扩大十倍二十倍,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去大明国的皇宫,现在的日本国狭小得像坟墓。”
“这话太过夸大了。”
“不只如此,关白还说,一旦这么决定了,若有人反对,要重重加以惩罚……我们要小心。”
“哦。”
“江户的大纳言一定会很惊愕。”茶屋不由道。
这时,宗启意味深长地对阿吟道:“阿吟,大风大雨终要来了。”
“那么……我母亲……”
“为了询问你的下落,今晨已经带她进京了。”木实悄悄把手放到阿吟肩上,让她不要慌乱。
阿吟并不意外。母亲不但是父亲的妻子,也是父亲的弟子,父亲死后,母亲的心已经随他而去。母亲被带进京,不知会面临什么?想到这里,阿吟就感觉自己如被拷打般痛苦。
“阿吟……不,阿金!”蕉庵道,“你应早有准备,不能乱了方寸啊!”
“是……是。”
“你母亲性情不输居士,不论发生什么事,定会咬定女儿已死。”
“正因如此,才觉心中难受。”
“你不能再抛头露面了,切记!”
“是。”
“宗启大师,”蕉庵求救似的看了宗启一眼,“以你的法眼看来,宗恩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幸福的妻子吗?”
“当然。”宗启安详地点头道,“与丈夫堪称知音的宗恩夫人,是令人羡慕的女子。”
“大师也这么认为?不才也认为,她在居士死后不会独活。看来七七过后,她自会追随居士而去。”
“是。她一心为救女儿而死……她定是怀着这种心情去京城的。”
“治部大人再怎么责备她,也改变不了她欢愉的就死之心。”
“是,她想到可以去居士身边,就根本不在乎鞭打。”
“啊!”阿吟拭泪道,“我不再认为是自己使双亲受苦。”
“对,如此才好。利休夫妇正是因为有阿吟,才欢欢喜喜赴死。你能明白这些,以后便可过安稳日子了。”
“阿吟小姐,来,吃饭吧!”木实看阿吟情绪尚好,赶紧劝道,“马上要出门了,多吃些。”
茶屋四郎次郎屏息而坐。明知宅邸周围有人监视,可是这些人都如此冷静。茶屋悄悄看看庭院,动起筷子来。马上要出门了……这句话,给他肩上压上一副重担。
用完饭后,已过了未时,春阳暖融融地照在廊上。
“宗启大师稍候,先把他们二人送出家门。”蕉庵道。
“不要紧吧?”宗启道,他想到监视之人。
“不要怕……我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带坏消息回来。”
“可是,”茶屋仍然很是不安,“我什么准备也没有。”
“我这边会有准备,不必担心。”蕉庵笑着对木实使眼色,“你带阿金去准备。”二人出去后,蕉庵站到走廊,拍手唤人。
“是刚才的监视之人!”宗启看见来人,吃惊地抬起身子。
“不必担心,你看见的这两三人,是我派的。”蕉庵说完,便对刚进来的二十四五岁的体格健壮者道,“这一位是京城的茶屋先生。”
“幸会。”
“茶屋先生要陪阿金小姐去京城。阿金要去江户德川大纳言身边,中途不能出差池啊!船在大和桥等着,你们护送他二人进京。到了京城,把他们送到茶屋先生家中。万一中途碰到拦阻的,就斥责他们,不得对蕉庵的女儿——要去江户大纳言身边的女子无礼!”
“遵命。”听了蕉庵这番安排,茶屋四郎次郎不觉呆了好大工夫。
“茶屋先生,有劳你了。”
“一切……我都明白了。”
木实陪着一身旅人打扮的阿吟出来。阿吟戴斗笠、拄拐杖,连茶屋都已认不出来。漂亮的印花衣裳引入注目,让她看起来像个娇滴滴的姑娘。
“阿金多保重。”
“多谢先生。”
“茶屋先生,拜托了。”
阿吟和茶屋走到玄关,庭院外那个探子已不见身影……
“唉!阿吟的事了了,重头戏还在后边啊!”蕉庵转头对宗启道,“如何令关白改变决心呢?”他僵硬地微笑着,不断叹息。
第七部 南征北战 二十二 天海相人
自从德川家康到了武藏的江户,那里的面貌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曾经满眼荒芜的城池,逐渐整修一新,商户也一天天增加。老江户城的本城、二道城、三道城之间的壕沟被填上土,在上边建起了新城。在西南边,另划出一块地,建起城墙,即后来的两苑。城东挖了护城河,注上水。内侧则建有武士们的房屋,此处是后苑。自东北的浅草、神田二村,商户一直往两延伸,尽头耸立着改建后的增上寺。它们围住了后苑。家康入了江户,便指定浅草寺作为祈愿之地,增上寺为家庙。
于是,江户就分成城中心的武士住所、外侧的商铺,以及增上寺、浅草寺四个部分,逐渐扩大,渐成规模。
当然,各处都还留有空地,商铺往东,还有很多正在开垦的芦苇地。人们用从西南挖来的土方填埋凹陷之地。因此,城镇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不时可以听到这样的对话:“大纳言大人是打算让这里成为东海道的大坂哪!”
“是啊,要从这芦苇地里辟出一片新天地。”
“你是哪里人?”
“三河,你呢?”
“我从甲州来。你为何来这里?”
“我看出这里比小田原更有盼头,特地卖尽家产搬了过来。”
与其说是建设领地,不如说是重新规划城池,这一切,家康指定由神原康政负责。他手下有青山藤藏忠成、伊奈熊藏忠次、板仓四郎右卫门胜重。家康不在时,则全由本多佐渡守正信指挥。
如此,市街逐渐形成。不过首先困扰众人的,是盗贼横行。说是盗贼,其实应说是那些曾支持北条氏、失去出人头地之机的浪人与无赖之流。他们兼有智谋和勇武,很难对付。有时,由下总运送米粮到隅田川来的船只被抢个精光,由海上运来的贵重木材,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更令百姓担心的,是到了夜晚,他们会强闯人室,放火打劫。有人称,有数千无赖混入了人夫之中。
板仓四郎右卫门胜重这日巡视完浅草外城门的堤坎后,回家经过河边,发现一个在岸边不停画画的云游僧人,便下了马。那人穿着褪色的缁衣,戴斗笠,一边全神贯注观察着河对面的下总,一边在地上画什么。
“喂喂!你在干什么?”
“贫僧在画沿河一带的地图。”
“哦?为何要画这个?”
云游僧只是“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喂!为何不回话?没听见我在问你吗?”
年轻的胜重急道,但对方头也不回道:“您是德川大人亲信?”
“正是,我乃町奉行板仓胜重,最近常有不法之徒混入城中,因而来此巡逻。”
“哦,这种事都要奉行亲自巡逻?”
“请问大师法号?”
“既然你已报出姓名,贫僧是……”说着,云游僧把笔收起来,将一个小小的册子收入怀里,右手高高举向天空。
“这是何意?”
“天空之物。”
“云?”
云游僧摇头,“更加广阔。”
“那么便是天了?”
“不错,其次是……”这一回,僧人指向茫茫大海中,夕阳沉下的水平线。
年轻的胜重从对方的斗笠下看见那奇异的面相,不由大吃一惊。拿不准僧人的年龄,似很年轻,又似已上了年纪,颧骨高耸,嘴异常阔大。胜重的心为他眼里温暖的笑意所打动:“大师所指乃是大海?”
“是。那便是贫僧的名字。以前贫僧在风中旅行,因此名随风,可是人一生不能仅在旅行。”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