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思索。
“在下也想那样认为。”胜家感慨,“但迄今为止都没有像样地议过。每天只与妻妾嬉戏,耽于雅乐。而敌人的主力要进入冈崎城了。”
“前去劝谏恐怕无济于事。主公不是那种轻易纳谏之人。”
“话虽如此,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白白等死不成?”
林佐渡不答。
“先锋松平元康大概是这月十日从骏府出发吧?”权六回首问弟弟美作守光春。
“是。主力于十二日离开骏府,取道东海、本坂。这些情报都已清楚地禀报给主公了。”
“主公怎么说?”
“他只简单应了一句,就岔开了话题。”
“我们……”权六又意气高昂起来,“我们想知道主公的心思!”
林佐渡像是要调节一下气氛,道:“猴子说要为守城战去购买大酱,或许那才是主公的真实想法。这是灭亡的根源。天命难违啊!”
“你都已经领悟到天命了。不过据城一战也好。只要按照守城战的方式去准备就可以了。”
“所以猴子才说要去买大酱。”
权六目光锐利地盯着林佐渡,陷入沉思。谁也不说自己猜中了信长的心思。就是权六,即使问了信长,也不过是试探性地问问而已。但那探听,只让他愈是难堪——
“我想知道主公内心的想法。”
信长拿起笔,随意写些小曲。“没有什么想法。”他漫不经心地答道,“也不可能有想法。你知道今川的领地有多大吗?骏河、远江、三河,加上尾张一部,已经过百万石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再问。我的领地至多十六七万石。一万石的兵力算作二百五十人,也不过四千人左右,不及今川的六分之一。”
“既那样,您还要据城一战?不如……”他想说,不如暂且俯首称臣。
“混账!滚!”信长大声训斥,然后又怡然自得地修改起小曲的词句来。
柴田权六尴尬地退了出来。他对其他人不去劝说信长大为不满。
议事究竟什么时候开始?重臣们自十日始,不分昼夜聚集在外庭待命。他们对于信长出其不意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即使回到府中躺下了,也时刻厉兵秣马,等待召唤。但是信长没有任何动静。偶尔从内庭走出来,也不过是谈论各地盂兰盆节舞蹈的异同,或者从市面上的商人那里听听南蛮人的小曲风俗,总之,他对于那些五花八门的风俗习惯似乎更感兴趣。
在此期间,今川大军向东海道步步紧逼。前锋已经抵达三河的池鲤鲋地区,主力也即将进入冈崎城。眼看大军压境,织团氏的重臣们心情愈来愈沉重。
义元好像要暂且进驻冈崎城,在那里下达下一道命令。但据报,他并未把织田氏放在眼里,他苦苦盘算着的,仿佛是蹂躏完尾张之后,如何去攻打美浓氏,及近江的佐佐木、浅井诸藩。
义元离开时,会留下庵原元景率领一千四五百人驻守冈崎城;同时为了监视绪川、刈谷的动静,派堀越义久率领四千人增援前锋,然后亲率二万五千大军直奔尾张而来。如果加上留在重点地区守备的人数,今川氏在这次战争中动员的兵力大约在四万。
“佐渡大人,只能由你出面了。你去告诉主公,义元已进入冈崎城。问他究竟有何打算,我们需要明示,时不我待。”
柴田权六话音刚落,平手凡秀也脱口道:“不错,这大概只能拜托佐渡大人了。”
林佐渡紧紧盯住凡秀,“还是放过在下吧。主公可不允许人随便向他发问。如遭他一顿训斥,只能动摇我的决心。”
“决心?”
“同归于尽……就是我的决心。”他表情严肃,对出羽道:“你应该比我更合适担此重任。”
生驹出羽是德姬和奇妙丸的母亲阿类的哥哥。“那么,我……”出羽极不情愿地点点头,站了起来。
众人注视着出羽的背影,沉默。织田氏难道就这样完了吗?出羽感慨不已。一旦清洲城陷落,阿类生下来的孩子大概也不能幸免。他心情沉重,迎着清澈的乐鼓声,向内庭走去。
第二部 崛起三河 二十一 名刀横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变得灰蒙蒙一片。没有风,沉重温热的空气像是从地底下蒸发出来的。
到了今村,沓挂城就近在眼前。今川义元行军极为谨慎,经过一个村庄时,总要派人去打探当地百姓的反应,确实没有异常时,才起轿前进。原因是出征前,松平元康对他说,这一带的领民们会顽强抵抗今川军。
永禄三年的五月十八,今川义元下达了次日拂晓向织田军发起进攻的命令。义元身边一时警卫森严,连他自身也全副武装起来。
蜀江锦的铠甲里面,套着白色的战服。武刀长二尺六寸,是他引以为豪的宗三左文字,短刀则佩的是家传宝物松仓乡义弘。义元肥胖的身躯无法骑上马背,只好悠然端坐在镶金嵌银的轿子中。他不时睁眼打量四周的情况,不断擦拭淋漓的汗水。
十六、十七两日驻扎在冈崎城里,进行了最后的战备。今日暂且在沓挂城歇息,明日拂晓开始发起总攻。总之,要在明天让主力抵达大高城下。前锋已于昨日进入鸣海地区,不断在周围村庄放火。义元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腿边的地图和图上的兵力配备。
将近破晓之时,松平元康首先率领两千五百多冈崎人袭击了丸根。丸根的守将是久经沙场的佐久间大学盛重。元康还很年轻,但老练的冈崎重臣们是不会轻易失败的。朝比奈泰能率领两千人攻打鹫津。敌万大将是织田玄蕃信平,一个老辣的武将。因此又派三浦备后守率领三千人增援,以防万一。另派冈部元信率领七百新兵守护即将攻下的鸣海城,浅井政敏率领一千五百人守护即将攻下的沓挂城。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则临机应变,随时准备增援松平元康或朝比奈泰能。
这次布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今川氏似要大获全胜。义元布置完毕,亲自率领葛山信贞属下五千人马,向清洲城挺进。
不论信长是撤是守,或是亲自上阵指挥,都已无所谓。即使葛山部五千人马被击败,随后赶来的五千主力,将和原来的部队合力围攻清洲城,那时的兵力将达到一万。而且,松平、朝比奈、三浦各部将趁势攻打清洲城……
即使守城一战,他信长也坚持不到两三天。义元正想着,贴身侍卫新关右马允来到轿旁。“大人。”
“什么事?”义元放下手中地图,问道。
“附近乡村的百姓派来使者,想向主公表示祝贺之意……”
听到右马允的话,义元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而充满警惕,“使者?不见。问他的名字。”
“是。”
“你所看到的百姓,有无不服或者异常?”
“没有。只是一个僧人、一个神官、一个普通百姓。”
“就三个人?”
“他们是附近乡村的代表,献上米十担,酒两樽,还有其他一些物什。都像是些规矩人。”
“搬运礼物的脚夫呢?”
“都是些愚讷的百姓。”
“好吧,不妨一见。带过来。”轿子停了下来。义元解下武刀,但未下轿。“太热了,打扇!”
两个下级武士赶紧摇起扇子。一个僧人打头,三个使者走近了。
“我是治部大辅,搅扰你们的清静了。但不要害怕,我不会允许家臣乱来。”义元柔声道,三人跪伏在路边。
义元的轿子正好停在一棵树枝浓密的古松之下,但三人跪伏之地却干燥肮脏、尘土飞扬。
“你们是属于刈谷还是池鲤鲋的领民?”
“之前是刈谷的百娃,但大人出兵之后,不知道明天会归谁管。”那个年近六十的僧人道。
“不必担心,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义元颇为自信,然后补充道,“但织田氏并非不堪一击,如果他们的援军到来,战事恐怕……”
“不错。”一个百姓脱口道,“我们也都认为,这一带将成为激烈的战场。但,好像织田大人的援军不会前来。”
“噢,为何?”
“织田大人从一开始就准备据城而战。因为清洲城的厨房来人,让我们交出大酱,说是为了守城之需。他们很慌张地跑到这一带。”
“他们来买大酱?”
“是。是他们厨房的下人。”义元点了点头,侧首思索。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深谋远虑的信长把城内的物资准备得很充足。
“嗯。果真那样,战争带来的灾害将会很小。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以后好好操持家业。”
“多谢大人。”三个人眼圈已然红了,义元的话打动了他们。
三个使者退去,义元令贴身侍卫端来了水,仰头急饮。“弱国的领民真可怜!”他一边苦笑,一边将最后一口水喷洒在武刀上,“但不能大意。据我所知,这附近潜伏着许多不法野武士。好了,起轿。”队伍再次开动,向着沓挂进发。
因为松平元康反复劝诫他不可大意,所以每经过水田之间的山冈时,他总是派人先去打探清楚。不过目之所及,只见白鹭在水田里悠然地觅食。不久,太阳就垂落在遥远的山冈背后。还未到酷暑季节,但太阳下去后,仍感觉气温没有丝毫下降。难耐的蒸腾热气中,只有萤火虫在俏皮地游荡。当大军穿过边境线到达沓挂城时,周围一片蛙声。
沓挂城自古以来就是京都到镰仓的六十三驿站之一。从这里去鸣海,不过一里路程,到热田也不过三里。虽然是个小域,但堀越义久防备得甚是谨慎。
队伍在境川附近的裕福寺、沓挂城一带分散开来,开始埋锅做饭,但义元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并不是担心翌日的总攻,而是习惯了骏府的安逸生活,一旦踏上军旅,总觉处处不便,而且周围的蚊子太多,让他实在烦乱难耐。
“点香。”吃饭时,义元不断吩咐下人点香驱蚊。饭后,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期间,义元仍不停地令贴身侍卫为他驱赶蚊子。
“明天就要发起总攻,大人是骑马,还是乘轿?”堀越义久问道。
“像织田信长之流——”义元就此打住,没有说下去。他本来想说,和信长这样的对手作战,根本不需骑马。但真正原因是他太肥胖,如果硌疼了屁股,反而在关键时刻无法立于阵前指挥。义元一直对此心有顾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总是坐轿。
义元让下人铺开被褥,然后睡下,仍然让两名贴身侍从不断替他赶蚊子,看到侍卫们的辛苦和疲劳,他却睡不着,也真是麻烦。
“我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夜晚,还是没有蚊子的白天比较好……”
明天终于要攻进信长的领地。因为胜券在握,他想把使者们送来的几樽酒分给贴身侍卫,但想到酒香会招致更多的蚊子,只得作罢。想到这里,义元忽又觉得,不能喝酒实在难以忍受。
篝火彻夜不熄,过了丑时,喧闹的军营也终于安静下来。四刻以后,义元终于进入梦乡。
他醒来时,松平元康率领的冈崎人已经在猛烈攻打丸根了。
义元立刻开始装束。他的身体太肥胖,穿铠甲必须依靠贴身侍卫的帮助。穿上铠甲后:两个侍从帮他系衣带。义元又出汗了。蜀江锦看上去庄严华丽,但因为热气发散不开,穿不惯的人就会很不舒服。
一切停当之后,义元终于悠然坐了下来。这时,第一个探子从前线回来了:“天亮之前就开始猛攻丸根的松平元康大人,遭到开城迎敌的佐久间盛重的顽强抵抗,目前正在苦战。”
“盛重是什么东西?告诉元康,一步也不要后退。”义元疲倦的眼睛放射出激动的光芒。如元康发生万一,即令大高城的鹈殿长照即刻增援。义元下达命令后,自己也匆匆启程。
辰时已过,义元已没有心思去见那些断断续续前来的使者。队伍沿着镰仓时的官道肃穆地向西行进。天气仍很酷热。照此下去,过了梅雨季节,大概就会进入令人难以忍受的酷暑。
“希望傍晚能够凉爽些。”
“今年梅雨季节注定燥热。”
“最受不了的是没有风。与这一带相比,还是骏府的气候宜人。”
因为大将肃然而坐,所以士兵们也都穿戴整齐。
今日仍然是先派出探子打听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这次行军看来似乎万无一失。不久,一行人终于来到落合和有松之间一个俗称田乐洼的地方。
千山万峰聚
第二部 崛起三河 二十二 田乐洼之战
织田信长离开,内庭一片沉寂,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阿类和奈奈茫然地望着门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对她们来说,这里是清洲城的内庭,自己是信长的侧室,已经生下了孩子……这一切无不如梦如幻。信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究竟能否平安归来?生是什么?战争是什么?死又是什么?
地位最低的深雪尤为可怜。她习惯地收拾着信长走后杯盘狼藉的桌面,禁不住全身颤抖。奇妙丸没有依偎在生身母亲阿类的怀里,而是靠在浓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