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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德川家康_第8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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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提心吊胆。信秀对波太郎道:“此前吉法师多蒙你照顾。”

“照看不周,惶恐之至。”

“听说你安排得甚是周到。今日的这些女子,你定会可怜她们。”

“是。”

“求情亦是无用,世事皆由天定。就像蜗牛生于树上,海螺活在水中。”不知信秀又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冷的微笑。“在愚人眼中,或许觉察不到世事之变。事实上,只要稍不留意,一切都将不知去向。你该明白此中道理。所谓藤原氏、橘氏、源氏、平氏,变迁迭替,无以恒常。美浓的斋藤道三原本不过京城西冈一带姓氏皆无的江湖艺人。松永弹正则曾是近江货郎。攀附豪门,说自己乃贵族后裔,无非贻笑天下。”

波太郎盯着信秀,默然无语。信秀撇了撇嘴,继续道:“弱者必定败亡。倘若害怕败亡,就该时常留意那些蜗牛。哈哈,好了好了,且不论什么蜗牛了。今日让我们来认认真真地赏花。从最右边那个女子开始,一个个到我身边来,让我闻闻你们身上的香味。鲜花本当香气袭人。来,过来!”

他目光如鹰,盯住右边的那名女子。那女子猛地起身,来到室内。她脸色苍白,却无丝毫畏怯,单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信秀。

“叫什么名字?”

“琴路。”这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很是干脆地答道。

“我未问你的名字,是问你父亲叫什么。”

“不知。”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十五啊。还是朵待放的花呢。水野忠政真残忍。别以为我不知他的伎俩——这些哄小孩子的把戏。出门前忠政如何嘱咐你们的,让我猜猜,他定会说,你们乃水野氏的女中豪杰,万一被抓,信秀绝不会为难你们。”信秀看到女子的肩膀开始颤抖,又大声笑道:“近年,越来越多的人将自己一手培养的伊贺、加贺忍者派往他地,获取消息。水野忠政比他们更加高明。他肯定还对你们说过,无论身处何方,都要永远心系刈谷。哈哈哈,好了好了,莫要紧张,不必发抖。他将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借女儿的婚礼放了出来,故意让我抓到……但我不会动怒,你们如此漂亮,我怎能生气?哈哈哈!”

松平信定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些女子,她们明显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信秀总能冷静地看清事情的真相,在别人的伤口上撤把盐。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似是一件具有敏锐磁力的凶器,可将对方吸到自己的身边。他注视着这些女子的同时,也把松平信定的惊慌尽收眼底。“樱井城主的眼睛都瞪圆了。真是愚人,只能受冈崎辖制……”信定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又听信秀道:“琴路?好,退下!下一个——”琴路退到廊下。第二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名字?”

“不知。”

“年龄?”

“不知。”

“哦,你是栀子花,很香,此后你就以此为名,听到了吗?下去,下一个!”

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忍受信秀的这种残酷。信定早已不敢正眼看他了。但信秀并未因此而心软,他逐个把那些女子叫进来,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们,问同样的问题。

第六个女子被叫进来时,就连波太郎也不忍再看下去。他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罗汉松的树梢。外面阳光明媚,一群白脸山雀聚集在院子里婉转啼鸣,让人心动不已。

“名字?”又听信秀问道。

“我父亲……乃源经基的第二十三代……”

第一次听到与此前不同的回答,信秀不由低吟一声。女子继续道:“水野右卫门大夫忠政。”

“哦?你是忠政之女?你叫什么?”

“於大。”

这女子脸色苍白,却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她在嘲笑信秀的时候,已准备赴死。

“哦,你叫於大……”

信秀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女子,然后冷冷一笑,道:“有趣。你果真叫於大?”

“是。这里的六人都叫於大。”

“哦,好名字。你多大了?”

“十四。”

“樱井!”信秀厉声叫着在一旁战战兢兢的信定。信定抬起头时,信秀突然又放声大笑:“看看她这张脸,竟然说自己十四。好了好了,右卫门大夫的宝贝女儿们暂且托付给你。把她们带下去,不得有丝毫闪失。”

“遵命。”

“我和熊若官还有话要说。”他突然转向波太郎,道:“你留下。接着刚才说,世间万物都在动。比如蜗牛,你并未察觉,但它们确实在爬动。”

波太郎微微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当女子们全部退下,波太郎毫不动声色,道:“谢大人恩典。波太郎替六位女子向大人道谢。”

信秀冷然道:“且慢,我并未说要饶过她们。你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波太郎脸色苍白地笑道:“和大人相比,在下不过一只蜗牛。”

“如此说来,你能看出我的心思?果真能看出,说明我的想法还太简单。”他用一种试探的眼神看着波太郎。波太郎沉默,信秀的机变让他感到畏惧。信秀大异于凡夫俗子,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在天地间驰骋。“你仅能看出我不会杀掉这些女子?”

“不,大人还会将那些女子托付给在下。”

“哦,你既然连这个也能看出,也应知我为何要将她们托付于你。不妨说说看。”

“大人也许是想说:让她们去做神女,去为熊若宫家侍奉神灵。”

“哈哈,目光锐利。你说得很对。”信秀摸了摸肚子,高兴地笑道,“我不妨直言相告,以前那些只知埋头于纸堆而不懂实务的人绝想不到。”

“在下洗耳恭听。”

“世间一般人看来,神女就应生活在神社内庭,足不出户,一心供奉神灵。”

“不错。”

“我要活用这想法。你听着,这些神女永远保持处子之身,在不为人知的内庭翩翩起舞,侍奉神灵。但是为修建神社殿堂而募集布施之时,则可令她们将远古流传下来的内庭祭祀时的秘技展示给大家。你认为如何?”

“秘技……”

信秀紧紧盯住波太郎,道:“瞧你那慌张的眼神,定想说神灵会因此降罪云云。我的想法却正是以此为根本。哈哈……开始时或许还不如乡下的戏班子。舞者不能完全依照古代神乐,要吸收能乐和狂言中的舞姿动作,充分展示年轻女子的娇艳……好生培养她们,让她们成为出色的舞者,以让众人一心观赏她们的舞姿,甚至让观赏者误以为她们乃天女下凡,来到这杀戮的乱世。届时,只要到各地走一遭,各地的神社便会纷纷建造起来——世人无不喜欢美好之物。”

波太郎瞪大了眼,无语。这又是信秀大胆的奇想!他竟然要将两千年以来一直秘密举行的神事公之于余,斯时定会让世人大吃一惊。若说这是让世人吃惊的举动,他要将三种神器公开,那么他很可能会说出要让天子致辞的话来。他的所有举动,却都和他自己的利益密切相关。

波太郎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咬咬牙道:“此举会为大人带来什么实际益处?在下实在想不出。”

“稍安勿躁。我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在神乐中吸收能乐和狂言,加上正在流行的念佛、京城的极乐舞以及新式歌谣……啊,必是一种出色的舞蹈。舞者和歌者可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都是一心侍奉神灵、一尘不染的天女。”对旧习不屑一顾的信秀,渐渐陶醉于自己的狂想,竞似有些着魔了。“在神灵面前畏畏缩缩不过是弱者的表现。要告诉世人,倘若接受这些天女,福泽便会滚滚而至。这种说法一旦流传开去,各处必会争相抢夺舞者……你认为如何?有把握吗?”

“若在下不接受此任务,大人还会把这些女子交与我吗?”

“当然不。你把她们培养出来,即可以此为名,巡回诸国,宣讲勤王之道,岂非一举两得?当然,我的目的并不在此,我是要让她们暗中为我所用……”信秀环顾了一眼四周,小声道:“让她们像伊贺和加贺的忍者一般获取各地消息。”

波太郎沉吟不语。信秀竟然想利用神灵去获取消息。暂且不论其善恶,也只有他方能想得出。

“此事用不了两三年。六个女子当中,第一个有惹人生怜的身姿,第五个具美妙的歌喉,最后一个则有惊人的气魄,按每人的脾性品貌加以调教。此事全权交与你。可与伊势、热田神官联手,也可选择远方的出云。你只需说利用此事可重建荒废的神社,那些贪婪的神官便不会有任何异议。神灵的呵护,加上你的深谋远虑,此事天下何人能知?”言罢,信秀旁若无人地笑了。“至于此次联姻,我不会就此罢休!哈哈,把这六个女子带回熊邸,悉心调教吧。”

波太郎微微点了点头。

“今年这里还会燃起战火。”信秀突然转换了话题,“松平广忠迎娶於大,成了刈谷的女婿,骏府今川怎会轻易放过他?他们定会让松平氏去夺回安祥城。哦,此次水野忠政大概不能担当我方先锋了……你有什么想法?”

波太郎己想要告退:“近日对于城中之事,在下一概——”

“不知?哈哈,你在暗处操纵刈谷公子信元,却称对城中之事一概不知?好了,让我告诉你。於大出嫁之后,水野忠政便身体欠佳,并以此为由拒绝为我出征,而今川则定会认为此乃绝好的机会,因而举兵。此为一顿饕餮大餐,我要将他们和那宝贝女婿一网打尽。这事你也要多多费心。”言罢,信秀击掌叫来了松平信定……

第一部 乱世孤主 六 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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刈谷城的跑马场。烈日之下,海风卷起滚滚尘埃,人马俱是一身尘土。

“驾!驾!”

左边是护城河,右边是一座小木屋。在烈日的照射下,一切都没精打采,河堤上的绿叶也变了颜色。马场上,骑着四岁鹿鬃马疯狂奔驰的,乃一月之前刚被任命为下野守的刈谷新城主、於大的兄长水野信元。今日他接待了两位客人。父亲在於大出嫁之后,身体欠佳,已疏远了政务,但对年轻的下野守仍然不太放心,并未将全部事务交与信元。

“冈崎的夫人怀孕了。”当忠政听到这个消息,高兴道:“好!这么说她是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了。好,太好了。我的外孙、清康的孙子就要出生了。”至此,他才把城中大小事务全权交与信元。在忠政眼中,那个夺去了爱妻的松平清康虽然可恨,却也是一条值得他怀念的好汉。只有清康,对有燎原之势的织田信秀毫不相让,甚至一举攻到了尾张的守山,让信秀也心生惧意。在忠政看来,清康此举完全是缺乏谋略的鲁莽之举,正是因为这样鲁莽,才导致他在守山一役中被人刺杀,万丈雄心化为乌有。但无论如何,他的勇气和果断的确非比寻常。

“希望生出来的孩子能拥有我的忍耐和清康的果断。”

於大的怀孕让忠政的梦想离现实又近了一步。只要於大能生育,她定能生出一个理想的孩子。剩下的便只有祈祷了。忠政暗中派人给凤来寺送去了请愿文,他觉出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步步走向衰弱,但只要能换来孩子的平安降生,万事皆安。而且,他决定在此重要关头,加强全权负责城中事务的新城主在刈谷重臣面前的威严。

这时,信元迎来了两位客人。他们和信元密谈了半个时辰后,旋即离去。即便是那些亲近随从和贴身侍卫也能看出,二人乃是肩负着重大使命的织田氏使者。

“战事马上就要开始。”

“此次主公肯定不会追随织田氏,老城主和藤九郎也不愿与冈崎发生战事。”

“况且现在冈崎的夫人有孕在身。老城主定会以身体欠佳为由,拒绝与织田氏结盟。”

种种传闻像风一样在城内外传播开来。人们从使者回去时的脸色和送行时信元的神态中窥见端倪。信元心情郁闷时常会在马场上骑马狂奔,而今日他看起来比以往还要暴躁。

“驾!驾!”

信元扬起鞭子,抽打战马,在烈日下的马场上狂奔。他全身都已湿透。若是往常,他会跑到盐滨,让海风吹干汗水,吹走内心的烦闷。但今日,他却越跑越烦躁。使者的话就像他额头上的尘埃,夹杂着让他深感不快的腻味。

使者乃平手中务大辅,他乃信秀首席幕僚,并为吉法师之师。他说话时的语气让人想起信元的父亲水野忠政,不卑不亢,慢声细语,条理清晰。这是织田氏的家风,出使不仅仅是传递一个指令,还要给对方无法抵抗的威压。听者经常弄不清到底使者是在代替主君传话,还是在表明自己的意见。

“我家主公说,令尊行事过于谨慎。武将都和远方大名联手,进攻周边小藩,而令尊却常反其道而行。前时竟然将女儿嫁给了去年的敌人松平氏……真乃卓见啊!”说到这里,他眯起细长的眼睛,观察信元脸色的变化,又道:“长此以往,局面将难以收拾。既不追随织田,也不投靠今川。一方面和今川治下的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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