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启点点头:“留下的人,也得安排好。粮食省着点吃,应该能撑到洪水退去。到时候,愿意重建家园的,咱们资助些种子农具;愿意南下的,还可以送走。”
“王守备说的事…”杨靖才低声道,“堤坝有问题,咱们要不要查?”
周文启沉默片刻:“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这些事还是朝廷的事,与我泰兴商行无关,更不能因此耽误东家的大事。”
“明白。”陈七道。
“另外,”周文启道,“给东家写封信,详细汇报这里的情况。特别是王守备和这些兵丁的事,请示东家如何安置。”
“是。”
夜渐深,山上的灯火渐次熄灭。洪水依旧包围着这座孤岛,但有了船,有了希望,人们的心中不再那么绝望。
周文启回到屋里,提笔写信。烛光摇曳,映着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东家亲启:单县之灾,惨不忍睹。吾等依命救援,现已收拢灾民两千余…王振武守备率兵丁五十二人愿投效…堤坝疑有贪腐…船队已至,正分批转移…一切按计划进行,请公子放心…”
写罢信,他吹干墨迹,封好,交给陈七:“明日一早,派快船送去登莱。”
“是。”
周文启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水面。远处,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这场洪水,不知夺走了多少性命。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救下幸存者,给他们一条活路。
“尽人事,听天命。”周文启喃喃道,想起东家常说的这句话。
他知道,这场救援只是开始。
单县的灾民,山东的流民,都将成为公子海外大业的基石。
而他们这些执行者,必须把事情办好,不能有半点差错。
窗外,守夜的伙计敲着梆子,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万历二十一年七月下旬,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但黄河的咆哮声却越来越响。
山东与河南交界的河段,多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接连溃决。
浊浪滔天,如脱缰野马般冲向两岸平原。
从单县开始,洪水如瘟疫般蔓延,曹县、定陶、成武...一座座城池沦为泽国,无数村落被彻底抹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济南府,山东巡抚衙门。
巡抚赵志皋一夜白头。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此刻正坐在签押房里,面对着一堆急报,双手微微颤抖。
“报——曹县决口三十丈,县城水深一丈二!”
“报——定陶全城被淹,知县下落不明!”
“报——河南归德府急报,黄河北岸多处决堤,洪水倒灌入山东!”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赵志皋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强撑着身子,嘶哑着嗓子问:“各地灾情如何?百姓伤亡多少?”
幕僚刘师爷面色凝重:“回大人,单县、曹县、定陶三县受灾最重,据各州府估算,受灾百姓恐逾三十万,房屋冲毁不计其数。眼下洪水未退,伤亡...难以计数。”
“三十万...”赵志皋闭了闭眼,“朝廷拨的赈灾银呢?河工款项呢?为何堤坝如此不堪一击!”
刘师爷压低声音:“大人,去年修堤的二十万两,是布政司李大人主管。下官听说...实际用到堤坝上的,恐怕不足五万两。”
“混账!”赵志皋猛地拍案,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刘师爷连忙上前搀扶,递上茶水。赵志皋喝了一口,缓过气来,老泪纵横:“这些蛀虫!这些蛀虫啊!三十万百姓的性命,就值十几万两银子吗!”
“大人息怒,此事须从长计议。”刘师爷劝道,“当务之急是救灾。三十万灾民,若不安置妥当,恐生民变。”
赵志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仓放粮,各府州县全部开仓!再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请求朝廷拨粮拨款,派员赈灾。”
“是。”刘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登莱的泰兴商行,派人递了帖子,想拜见大人。”
“泰兴商行?”赵志皋皱眉,“那个陈家的商行?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愿意出钱出粮,协助官府救灾。”
赵志皋沉吟片刻:“到时候让他们来见我。”
与此同时,登莱城郊,泰兴商行的大院里,正是一片繁忙景象。
从单县等地陆续送来的灾民,已经超过五千人。
临时搭建的棚户区绵延数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商行的伙计们穿梭其间,登记造册,分发食物,安排住处。
陈五常站在院中的了望台上,俯瞰着这一切,神色凝重。
这次黄河决堤,收拢灾民的事准备了这么久,吴桥特地派他来亲自主持山东的移民事务。
“陈理事,单县又送来一批,三百二十人。”一个账房先生捧着册子匆匆走来,“其中工匠十八人,识字者九人,还有五十二名兵丁,由一个姓王的守备带领。”
“兵丁?”陈五常眼睛一亮,“安排他们单独住,好生款待。那个王守备,请来见我。”
“是。”
账房先生刚走,又一个伙计跑来:“陈管事,济南那边回信了,赵巡抚答应见您。”
“好。”陈五常点头,“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出发去济南。”
“还有,从济宁、兖州、青州各地商栈送来的灾民,今天又到了一千多人。”伙计继续汇报,“现在咱们这儿已经收了八千多人,登莱的船只可能不够,是否要立刻准备南下。”
陈五常眉头紧锁:“给公子去信,请求调船。另外,让船队做好准备,第一批移民,三天后启程去大员。”
“是。”
傍晚时分,王振武被带到陈五常面前。 这位守备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悲怆,依然清晰可见。
“王守备,请坐。”陈五常亲自斟茶,“单县的事,周管事已经写信告诉我了。王守备和弟兄们深明大义,陈某佩服。”
王振武苦笑:“陈管事过誉了。王某无能,护不住单县百姓,惭愧至极。”
“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抗。”陈五常道,“王守备能保全这么多弟兄,已是大功一件。不知王守备和弟兄们,日后有何打算?”
王振武沉默片刻,抬头直视陈五常:“陈管事,王某是个粗人,不懂弯弯绕。周管事说,你们东家在南方有产业,需要护卫。王某和这些弟兄,都是行伍出身,能打仗,能训练。若是你们需要,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陈五常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平静:“王守备和弟兄们都是人才,我们自然需要。只是...王守备是朝廷命官,此事若被朝廷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