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伤拜了下去。

“死而重生，无异于施以一命，从此世间再无夜后一族，唯大人之令高于一切。”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是比这个血族大小姐更加十恶不赦的坏蛋，每天穷心竭力变着花样折磨你？”

“大人说笑了。”夜朵儿没有抬头，“您肩头这只玉兔，如此亲昵的动作，如此灵慧的神态，如此强大的能力，足以证明，您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短暂的第一面、源自直觉的感知，并不能决定什么。”白无伤摇头，“倘若我现在叫你寻死呢？”

“朵儿已无惧生死。”

简短有力的七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书的魄力，还有一种莫名的怜惜。

这是经历绝望，经历黑暗，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的人，才能拥有的觉悟。

白无伤沉默数秒，再次问道：

“你对我一无所知，倘若我跌落谷底，失去一切呢？”

“又或者，我要面对的是极恶，是恐怖的源头，你还有这份勇气吗？”

“我不知道。”无拘影女·夜朵儿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她第二次抬起头，这一次直视着白无伤的仙月之瞳，声如细蚊、却不露怯，无比认真道：

“但我想，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您还没有放弃，我愿意追随您的意志，直到死亡。”

“……”

“……”

少顷，白无伤从轻度恍神中恢复过来，感慨似的扶起跪拜的黑裙巫女。

“起来吧，先解决此间事，再由你自行抉择恢复血脉的方式。”

“是……”夜朵儿惊讶于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她没有再问，安安静静地站直身体。

“这个女人暂时不能杀，但我保证，她最后会落到你的手里。”

白无伤指向躺在地上嘶吼嚎叫的尤里·莉丝。

此时的血族大小姐，哪里还有先前骄横的模样。

她面容扭曲，尖锐的指甲疯狂抓挠胸口和额头，拼命得想要将那两柄带有圣光的利剑拔下。

但她做不到，每每触碰剑柄，不管是指甲还是血肉的部分，都会冒出青黑色的烟雾。

更令她痛苦万分的是，白无伤和夜朵儿的对话，她一字不差全部听在耳朵里。

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吞噬她的鲜血，赋予她强烈的耻辱感和恐惧感。

这段时间，尤里·莉丝心情有多舒爽，现在就有多么害怕。

她比白无伤更清楚，这几天对夜朵儿做了什么，带给她怎样的痛苦。

倘若加倍奉还……

不！哪怕取十分之一奉还，尤里·莉丝都无法想象，自己会不会直接崩溃！

“朵儿不急。”

黑裙萝莉侧过头，目光泛冷，像是打量一具尸体。

“朵儿很有耐心，作为幸存者，绝不会因为仇恨失去理智。”

白无伤轻点颔首，这是他非常认可夜朵儿的一个地方。

换位思考，每每想起绿姨被机械邪灵带走的事实，他都不敢说一定有这样的觉悟。

“对了，这个给你。”

白无伤取出一个盒子，啪的一下打开。

一个眼角挂着泪痕的小不点，迷迷糊糊从睡梦中惊醒。

“唧呀！”

它看到无拘影女，微微一愣，然后不顾一切跳出盒子，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初雪……”

直到这一刻，始终坚强、勇敢的夜朵儿，突然眼眶泛红，隐隐流露出一种小女孩的姿态。

她在短短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而后，她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再一次朝着白无伤拜下。

“你……你是88号……”

尤里·莉丝也反应过来，内心的惊愕再上一个台阶，同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后悔。

曾几何时，她压根没把这个角色放在眼里。

如何能想到，小鬼王和外来者之间的纠乱，最后竟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要是当时……自己也参与猫抓老鼠的游戏……兴许现在就不是这般光景了吧？

“你在想什么呢？”

白无伤瞥了她一眼，用力捏碎右手小指上的骨环。

无声无息间，森魄后退一段距离，让开一个较为空旷的区域。

“空间传送……你到底是何人？！”

这一次，尤里·莉丝快疯了。

她躺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紧紧得连气也不能吐。

“前辈，可以开始「收网」了。”

看到醉酒所说的圣龙卫援军，依然是最为相熟的盔骨圣使·斯巴安。

白无伤微微一愣，随后露出轻松的笑容。

“尤里克斯应该就在古堡中，我进来时，曾隐晦感应到一道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不过它没能侦破我的伪装手法……”

“我们现在，天时地利，全部都在手中！”

“知道了，交给我。”斯巴安点头，只召唤出「玄冥王龙」，一人一兽如雾般穿过墙壁，消失在视野中。

“圣……圣龙？”

玫瑰魔女惊呆了，不断搓揉眼睛。

只是可惜，惊鸿一瞥，她根本没有机会看到第二眼。

“大、大人，我可以追随您吗？我也愿意为您舍身忘死的……”

“不必了。”白无伤看都没看玫瑰魔女。

攀附强贵，这没什么。

但，选择权在他手中，区区下位圣兽的弱化后裔，携带墙头草的特点，他还真不缺这一个。

“我……我错了！”

尤里·莉丝突然梨花带雨、涕泗滂沱，纵情悲切道：

“朵儿，饶了我吧，大人，求求你放我一马，我愿意为奴为婢，极尽所能服侍于您……您让我跪着、趴着、爬着……都可以的！没问题的！以后我就是你们最卑贱的玩物，只有能活着，我都愿意的……”

“我不需要！”白无伤坐在她那张椅子上，于耐心等待中，一口回绝。

而刚刚站起身的夜朵儿，默默低下头颅，试图以微微起伏的胸腔，掩盖内心的震撼。

第867章：斗龙鸡

寂寥的黑暗深处，陈列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土堆，无人守护，无人管理，似乎存在了很久很久。

越往里去，古老而腐败的气息越是浓郁，时不时还会飘出猩红色的、仿佛幽灵一般的鬼火。

每逢这时，地上散落的尸骸、碎骨、头颅，便会浮现一角残影，在红光的映照下越拖越长。

而那种与死亡相伴的恐惧感，绝对能将雄主级御主吓得心绪不宁，魂不附体。

“吼……”

虚幻交替中，一头巨龙无声咆哮，以灵觉为引，锁定一片阴霾地。

它扑了过去，以迅雷之势，发出一道尖锥状的灵魂海啸，野蛮地、无情地轰了上去。

“谁？！”浅寐于黑暗铜棺中的尤里克斯，唰的一下睁开双眸，无上的威严刚刚向外扫荡，便被更加惊悚的气势压了回来。

它的瞳光顿时变了，内心掀起滔天巨浪的同时，一掌拍落，破棺而出。

等到瞧清玄冥王龙的模样，还有虚浮在半空、离它只有五十米距离的骸骨重骑盔甲战士。

尤里克斯沸腾的鲜血，像是被万年雪山融化的冰水浇灌。

数百年不曾重温的“透心凉、心拔凉”，再一次真实地出现在血肉灵魂之中。

“阁下，您是何人？尤里一族似乎未曾招惹过您……”

瞧见一边试探口风，一边疯狂逃窜，想要就此遁入黑暗的尤里克斯。

斯巴安咧嘴一笑，像是炮弹一样，直挺挺冲向对方。

玄冥王龙更绝，倏地化作残影消失，像是跗骨蛆虫，瞬闪至鲜血鬼影的背后，灵魂之角恶狠狠撞入，一下便把尤里克斯钉在虚空中，整个身体浑身抽搐。

“老了老了，捉你居然还要用第三招、第四招……真是没办法呀！”

略有唏嘘的感慨声回荡耳畔，盔骨圣使·斯巴安，以及玄冥王龙，同时调转身头，抛弃化作血影消散的鲜血男子，转而向着最开始摆放棺材的位置突刺。

“血继秘术·骨煞之域，封！！”

一声大喝，玄冥王龙瞪着凶厉的竖瞳，龙尾向下拍砸，将一团血雾抽散。

连带着，整个地穴轰隆隆震动。

竟然半个呼吸都没撑过，墙壁破裂，落石飞溅，转眼便再无完好之地。

“开始了……”

闺房中，感受着脚底剧烈震动的白无伤，目光微凝，暗自期待。

跪在地上局促不安的玫瑰魔女，还有在痛苦中哀嚎的血族大小姐尤里·莉丝，不约而同慌了神。

前者像是淋了雨的小鸡仔，因为没有母鸡保护，全身都在发抖。

后者魂不着体，再无一丝理智，整个大脑都被恐惧填塞。

尤里克斯是尤里一族的顶梁柱，更是二十一鬼街唯三的大鬼王之一。

如果它也失手沦陷，落败于神秘的幽灵圣龙爪下，这对尤里一族的冲击堪称毁灭性，对鬼街格局的变化，更是颠覆性！

“什么情况？血堡坍塌了！？”

白无伤隔着老远都能感知到动静，那些徘徊在血堡四周的吸血鬼公爵，不可能变成瞎子。

它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长满青苔、在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塔楼，刹那间分解为数不清的金属碎片，一度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等到惊觉所有感知都是真实的，骇然的情绪似狂牛般冲上心头。

怎么可能？！

老祖宗的修炼地，炸了？！

有心存侥幸者，怀疑意外导致。

没想到刚刚靠近两步，便望到一头浅灰色巨龙，居高临下对着一道斑驳的血影狂轰乱砸。

肉眼可见的，被骸骨墙壁和精神风暴双重夹击的尤里大公爵，任凭如何逃窜也无法脱离领域，最终被一爪攥在手里，捏成一颗浑圆的血球。

“老……老祖宗……不敌！快逃！”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常年处于寂静中的鲜血城堡，俄顷间乱成马蜂窝。

即便能看出，很多苏醒的公爵、侯爵，面带犹豫，有过极短暂的衡量和取舍。

但它们没有一个继续靠近，而是拖家带口，全部逃向血堡之外。

开玩笑，这才几个呼吸，老祖宗就被干趴下了。

现在过去只能送人头，要不要这么想不开？!

“我让你们走了吗？”

斯巴安扫了一眼被玄冥王龙封禁的尤里克斯，抬起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遍四方。

“吼！”“嗷嗷！”“嗒嗒嗒！”

又是八道光门打开，雷渊骨妖、魔脉蜻蜓、三叶雪女、骷髅元帅……八头或神勇非凡，或阴冷幽寒的传奇圣兽，分工明确，往不同的方向疾驰。

它们完全是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破坏留作障碍的鲜血墙壁、鲜血护盾，将一个个强弱不等的吸血鬼打落在地。

其中绝大多数，都会因为精巧的战斗技艺和玄奥的控制技能，伤而不死，保留一条性命。

也有不太幸运的，比如碰到最为狂暴的，哪怕它拼命克制，稍微逸散的雷霆之力，也足以抹杀中低阶吸血鬼的血肉凡胎。

“龙庭有令，召鬼街一族、一族、一族、一族、姓人族……等八族鬼王，限你们百息内抵达血族城堡，逾期……后果自负！”

威严到令究极体忍不住跪地匍匐的精神讯念，以闪电的速度向外扩散。

街头巷角，一个个幽灵、恶魔、巫妖勃然色变，半敬畏、半困惑地，眺望着暗黑血堡内升起的通天光柱。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知道，二十一鬼街……变天了！

“大……大哥，一道传讯，你怎么辨别真假，怎么判断是不是有诈……你、你真的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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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型巢穴中，一头浑身都是肌腱和钢羽的大公鸡，缓缓张开翅膀，作飞行状。

听着后背传来胆怯的问询声，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应道：

“去，不一定会死。”

“不去，斗龙鸡一族……恐将荡然无存。”

“可是……某种程度上，我们和普通龙族互为天敌，从未相安无事过啊……”

君王体巅峰的斗龙鸡二当家，语气颤抖。

“祖龙庭再强大，触手又没办法伸到超凡世界每一个边角，我们也许该联合其他家族，或者直接放弃扎根多年的鬼街，选择以古道逃离？”

第868章：认怂的鬼王们

“不行，不准做傻事！”

斗龙鸡族长一下变得非常严厉，回过头来，压迫性的目光俯瞰整个巢穴。

“平时在鬼街作威作福也就算了，我不会多问，也不会多说。”

“但涉及族群兴衰之运，谁敢指手画脚质疑我的选择，我一定会咬断他的脖子！”

“对、对不起大哥，我错了！”二当家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向后退去三步，“我们会在这等您归来，希望带回的是喜讯，而不是其他……”

“嗯。”斗龙鸡族长应了一声，不再停留，呼啸着冲上云霄。

等到飞入高空，独自一身时，它心里百味陈杂，禁不住轻轻一叹。

其实，可以有其他选择。

只是……感知在告诉它，这道灵魂讯念背后的生灵强悍无比，不是它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