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接来了,他们都北京化了。我常上姥姥那儿串门去。
我上中学时,正是日本(人)满街窜,上了二年我家就不让上了,怕我叫鬼子给拉走了。我母亲就给我们姐儿仨请了一个老秀才,上家里来讲《四书》《古文观止》,学了有二年。这老师也岁数大了,就算了。
2.我婆家
吴:我念了二年中学,十八九(岁)、二十一岁,朱家就提亲了。我公公也是沟南的,他老早就走了,上山西阎锡山注166的队伍,也管发军饷。那会儿好些个香山的人都在北京,都认得。香山镶红旗这儿呀,就出了我父亲这一个邮局局长,出了我公公这么一个大军官,一说呀,算是最大的两个官儿,一介绍到他们家,就说门当户对。公公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他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这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就都跟着他五婶,都拿五婶当妈。我公公大排行排四,五婶的大儿子就是我三大爷,跟我公公俩人就差几天,一个正月初一生的,一个正月初五生的,两个特好。后来我公公到山西当军官,就让这个哥哥跟着,这三大爷没文化,就跟着他当护兵,又替他管钱,又怕他叫人打了。他们到山西以前,就生了我爱人他们这仨孩子,他就把仨孩子一个媳妇都送给我五婶了,这媳妇就是我婆婆。
后来腊八,五婶娶儿媳妇,她就跟我婆婆说,你是四媳妇,刚娶不多年儿,衣服也新,重点是你的,就让我婆婆张罗。我婆婆那会儿也年轻,她就怕让老太太不痛快,没敢睡觉。她头发特别好,梳两把头,她把仨孩子搁到炕中间儿,她就蹲到炕上梳头,梳着梳着怕冷,就笼上火,梳完头就差戴两把头的架子,这不底下都得缝么,后面还得缝燕尾儿,她都准备好了,她就靠边躺着,就等明早一起来,给这孩子一套上衣裳就去了。结果这煤气一熏,她就从炕上折到地上。煤气是这么下来的,这仨孩子在中间呢,就没事,她在边儿上,就熏死了。早晨五婶还生气呢,说昨儿嘱咐她早起来,怎么到这时候仨孩子还睡呢,一看才知道熏死了。这边都来贺喜了,老太太着急了。那时也不知什么叫电报,就托人把我公公叫回来,买了棺材,他回来打开盖瞧瞧,确实是熏死了,不是让人给害死的。
我婆婆死了,到我后婆婆来的时候注167,家里人就雇来一个奶妈,是农村老太太,不是满族的,一打听她正好生了个小姑娘,奶正好,正合适。后来他爸爸把仨孩子和奶妈都带到了山西,我这老头子吃了八年奶,才算离开这奶妈,关系挺好的。后来我生第三个孩子,小名叫小停,正是停战注168那天生的,兵荒马乱的不好找人,我爱人就和我商量把奶妈叫来给我侍候月子。我大儿子叫她“李妈”,她就骂:“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爸爸还吃我奶呢,你管我叫李妈,你得管我叫奶奶!”她1952年才去世。
我当过好多年媳妇儿,当时我是老大,没妯娌。我有一个大姑子,俩小姑子,仨小叔子,我那仨小叔子一个12(岁),一个15(岁),一个17(岁),两个小姑子一个6岁,一个7岁,后婆婆生的。那时候就不请安了,就是吃饭,新媳妇得给大伙儿鞠躬,晚上吃饭又得鞠躬,到一个月为止。这还算开放的。反正一早儿起来,我给他们做好了饭,坐圆桌,我坐最后一个位子。人家吃得差不多了,我才坐下,到最后就剩熬白菜了,(所以)到现在我不吃熬白菜。我丈夫上头一个大姐没结婚,那大姑奶奶更了不得。人家嫌她岁数大,她也挑,后来三十九、四十七八了,嫁到云南,给国民党一个少将,是续弦。
3.我自己
吴:我家是地主,家里有一顷多地,在香山里头,还有三四处房子在城里边。解放后地就收了。解放前我老头在救济总署工作,比如说每月挣100块钱吧,一解放,工资降到40(元)。这么几口人就指着工资花了。那时候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那时我们住在地安门东吉祥胡同11号,章伯钧住12号,正挨着我们家,他太太是北京妇女联谊会的副会长。注169有一年“三八”节,她让街道组织这几个胡同的妇女游了一趟行,由胡同里头走到地安门转一圈儿就回来了,那时候我就三十来岁嘛,游行完了以后她就把认字的六七个人留下谈话,剩下那五六十人都是不认字的家庭妇女,就都散了。我算认字的呀,她问我能出来工作吗?我说不能,我家里还有孩子,她说这样吧,这几个不认字的组成一个服务站,就是做衣裳,缝缝补补的那服务站,她说你呢就参加服务站工作,她问我会裁衣服不会,我说我不会,我哪儿会裁这西服衬衫什么的?我只会做简单的裤子。她就把一个南方浙江那边儿的人找过来,这人姓黄,她是有文化的,是妇女联谊会的会员,说让她成立一个服务站,找我给干活儿,我不会蹬机器、裁衣裳,就给她登记,领线哪,算工资呀,就干点这个。就在对门儿,也不耽误我弄饭什么的,反正就是没工资,也不算参加工作,我为的是慢慢儿找工作,这不是妇女联谊会么,要不我上哪儿找工作去?我认得谁呀?
后来说净干活也不成,还得学习,就去西四兵马司那个妇女联谊会,学习社会发展史。刘清扬给讲,她是妇女联谊会会长。李建生是副的,办公室主任。管行政的是杨钟健的太太是秘书长。注170我一个礼拜去一趟。
我婆婆不是地主么,她看我老出去,给共产党在一块,她害怕,就不满意,又没别的办法,就不给我看这个女儿小停,我又不能把小停锁到屋里,后来我出去,只要她(小停)一追我,我就把她痛揍一顿,因为我到西四一去就学习半天,如果不揍她,她走丢了怎么办,她奶奶又不管,结果她让我打得,得了个尿裤子习惯,我一换衣服,她以为我又要打她,她就尿裤子。
这样有一年多吧。杨钟健的太太说科学院有个全国科协是科联和科普两个单位,在文律街那儿。科联是学会,做学术报告什么的,科普出书,到处讲演,后来合了。我去的是科联。杨先生把我介绍到地质学会,算这个学会的干部,也兼管古生物学会的事儿。管开会发信、发通知,刻蜡版,这些事原先都是由教授们兼管着,我去了就上半天班,没什么太多事。学会在东河沿儿,我家住地安门,下午我就还干服务站的活儿去,在一边待半天儿,蜡版我也会刻了。后来数学会的干部岁数大了,不想干了,我就调到数学会去了,也是发信分信、登记什么的,一直到“文化大革命”。
我家那时房子多,有三十几间,让我婆婆给卖了,她后来就买了一套11间的,住在一起,我俩单过。我婆婆自己有房租,一个月300块钱,公公已去世,她一人花,挺好的。1952年我到地质学会时挣180斤小米儿,后来就挣工资了,工作不错,钱也愿意怎么花怎么花,愿意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我老头原在粮食局,后来不是出身不好么,调到石景山新村粮店,他是财经商业学院毕业的,原来当会计。他是1981年死的。
到了“文化大革命”,科协干部就都到河南确山干校去了,我自己没带孩子去,那时我的大儿子在河南农业部干校,小儿子在东北兵团,二女儿在新疆当知青,剩一个老头子在石景山,家里没人都走空了。在干校他们说我是地主的儿媳妇,批斗,我给家里写信,就不说我挨斗,要不他们心里不踏实呀。我确实是地主的儿媳妇,可我就是干活吃饭,也没剥削也没雇过工,什么我也没干过呀,后来斗着斗着什么也没找着,也就算了。我就管给干校同志们带来的孩子们买个本儿呀,组织他们跳个绳什么的,后来又上食堂。待了二年多,干校就都解散了,都回北京了。
回到北京来,说是哪儿送走的还回哪儿去,我就回了数学会。我们数学会有三个干部,那两人都回来了,我在数学学报是编务,科协让我回数学所领工资,可数学所已经让人把我顶了。我就到微生物所的托儿所,有三十多个孩子,我管做饭,给孩子买东西,所长有病老不上班,我就替所长开开会。数学所有一个主编,他的编辑部和微生物所的托儿所挨着,他在那儿讲课就看得见托儿所,有一天下大雨,别的孩子都接走了,就一个男孩没接走,我就让别人都走了,我留下来看着,等着他爸爸来接,正好这个主编从这儿过,问我你怎么还不下班呢?他说:“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要做到头儿的人还不多,我这编辑部的稿子正没人管呢,我得上院里说说。”我就这样又调回了编辑部,这是(19)81年。
我家在地安门,天天早晨五点半离家出去,“文化大革命”那时候天天儿从中关村走回来。我这工作是收稿子,往出发,请人审,他审回来我再请二审,意见不同还得三审,一部稿子就这么来回转,反正一年发两三千封信,比如有人给稿子提意见了,我就把意见抄下来,您好改呀,您如果不同意,我再转告他,来回这么办,信都寄到我这儿来,我来回给传。最大的原则是他们彼此不见面,不知审稿者是谁。我还管来访登记。后来这刊物又出了英文版,我不懂英文,就又找了别人,可是稿子还是要寄到中文编辑部来,还是我收,我登记好了再转,就这活儿谁也不干,找不着接班人,我走了人家不接,就返聘了5年,后来人才交流,才找了一个华东师大数学系的年轻人,后来数学所搬家,到320路车站尽头,不在中关村了,我就回了家。现在退休5年了。
4.满族习俗
吴:满族管爸爸叫阿玛,管妈叫额娘,我们到北京,再叫阿玛、额娘也不好,和人家小孩玩不到一块儿不是,就改叫爸爸妈妈了。可是我大姐结婚,她比我大18岁,因为给的也是满族人,所以上她们家去呢,就还叫阿玛、额娘,这称呼就还使唤。
就拿北京说呢,管母亲叫奶奶,管奶奶叫太太。伯父叫大爷,伯母叫大大,叔叔叫爹,婶叫妈,排三叫三妈,排四叫四妈,跟现在就像差着一辈儿人似的。因为我大伯死得早,他没留下儿子,就把我的哥哥过继给他了,所以我们也随我哥哥,管我爸爸叫爹,因为叔叔叫爹。要是妯娌呢,二的管大的不叫嫂子,叫姐姐,大姐二姐,不许叫嫂子,这是称呼这一部分。
我们这姑娘啊,过年不给大人磕头,因为说我们将来有选娘娘的份儿,注171是预备娘娘啊,不能先磕头。还有老人互相看见,比如我公公和我娘家妈,两人见了,男亲家女亲家,不许请安行礼,站直了垂着手,一立正就完了,就都知道这是亲家,或者亲家婆婆和娘家爸爸,也是这么一立,没有行礼的。可是如果两个都是男的,比如我公公和我爸爸见面,就都要行礼,两个女的见面也都请安。
我结婚以前的手续还是按满族习惯,先拿庚帖,就是我的生日时辰,换帖子,把我的帖子送到朱家,我婆婆就拿去找瞎子算,如果相克就吹了,如果是上等婚,媒人就拿来两个金戒指,就叫放小定。同意了,定下了。放完了小定就等着,比如到初一该娶了,到二十就放大定,是活的一个鹅,一坛子酒,有点钱的就双份儿的,我那时就是双鹅双酒,鹅是一公一母,结婚以后娘家就得喂着它,过些天再处理掉。人抬的食盒,里面有龙凤饼,龙饼是黄的,圆的,上头是红戳子;凤饼是白的,上头是绿戳子,都是喜字儿。然后是首饰,一个匣子,格子里有耳环、项链什么的,抬来的时候哪怕是冬天也不给皮袄,多阔都只是送件夹袄,一件单褂。我这婆婆是后妈,她得挣面子,我要是凑凑合合的,后面她三个儿子,赛过我去也不好是不是?我那时是三对镯子,盒里头还有两个元宝,首饰都是真的,衣服都挺讲究的。
我的结婚仪式都是新的,不是坐的轿子,坐的是马车,穿的是白纱婚服,有伴娘什么的,我是八月结的婚,他家送来的就是绸子大褂、夹袄夹裤,还有一身短的。这个方盒搁了一盒首饰,盒盖好了,上头有一个红封儿,首饰底下是衣裳。然后找个10岁以下的男孩去拍这个盒儿,“砰”一拍,盒就打开了,底下是钱,四块八块,都是双数,相当于现在二三百块钱,不算少,就是这小男孩的了,所以这不会找外人,一般都是找自己家的亲戚,侄子、外甥什么的。要是穷一点的,搁一两块钱,也要有人拍。
如果用轿子,那边就得来娶亲太太,我们这边请个送亲太太。三顶轿子,娶亲太太坐第一顶,新媳妇儿坐第二顶,送亲太太坐第三顶。娶亲太太必须是“全福人儿”,就是有儿有女有老头,四五十岁的。还得是自己有穿的,讲究戴首饰的,所以得找家里有钱的。还有一个规矩,这娶亲太太不能让姑姑当:“姑不娶,姨不送,姐姐送,一身病。”
娶过来到第二天或第四天,新娘子和新姑爷一块儿回门。等到第九天,单九,娘家人就来了,比如说你是我娘家的表妹,你想和朱家挂亲戚,你就跟着娘家人来,单九来不了呢,双九18天还能再来一回,只要谁愿意跟我们家认识,谁就来。拿着礼品,也不是太高级的礼品。这边留吃顿饭,这就是朋友了。过一个月就又回门。我那时候就这样。
汉人结婚早,满人净好面子,互相比,譬如表妹给了一个大官,我要是给了个小伙计,这不就是!这就宁可不结婚。所以满人有好多老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