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我可受不住。”
“行了行了,你这么紧张作甚,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怜雁道:“我向来觉得,做姨娘不过是面上光鲜些,日子过得未必会顺畅,倒不如配个老实可靠的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划算。”若她当真只是个寻常丫鬟,她定然会选择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赵妈妈笑道:“你这丫头,才多大就想着配人了?也不害臊!”
这时候,怜雁也只得故作娇羞地低了头,“妈妈您净笑话我!”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歇下不提。
俭哥儿上了族学后,因为底子过于薄,跟着先生有些吃力,赵彦清很是重视,时不时来检查他的功课。怜雁则当仁不让地监督起俭哥儿描红的作业来,每日五大张,一张不落地写完才能歇息,对此赵彦清亦甚是满意。
渐渐地,俭哥儿玩野了的心亦收了回来。
因为潜生成了俭哥儿的小厮,怜雁与他见面亦多了,几乎每日都能碰上,怜雁时常会问他的功课。族学里头另三位少爷也跟着先生上课,一般先生会先给俭哥儿讲课,然后布置描红给他写,再给另三位少爷上课,因此潜生若用心,便能学来许多。
潜生也是有进取心的,向来不会负怜雁所望,每回作答皆能让她满意。
只是怜雁不知道,有回问潜生的功课,却被赵彦清听了墙角。
赵彦清趁着用了晚膳有所空闲来瞧俭哥儿,隔了个拐角正巧听到潜生道:“先生开始讲《大学》了。”
“可有用心学?”这是怜雁的声音。
“那是自然,我听得都比那几个少爷更认真呢!”
“那我问你,何谓克明峻德?”
“君子立世,以彰显本身之大德。”
“何谓修身在正其心?”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怜雁又问了些旁的,见潜生皆答得顺畅,方满意地点头,又道:“晚膳可用饱了?屋里有些点心,要吃吗?”
潜生欢快地应了声,跟着怜雁进了屋。
赵彦清一直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立在他身后的常文若有所思地道:“这姐弟俩学问可真好,一点儿都不像是打小服侍人的。若说潜生跟着五少爷在族学里学到些倒也正常,只是那怜雁……”
赵彦清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好好查查他们的来历,悄悄的,莫使出动静来。”
第①⑤章
因为国公爷新丧,今年的过年府里办得并不热闹,简简单单地挂了几盏红灯笼便算迎新年。
从廿十日开始,俭哥儿便休沐了,无需再去上族学。到了大年三十那日,怜雁早早服侍俭哥儿起床更衣,用完早膳后教会他几句贺年的词儿,以便让他在老夫人面前贺岁。
然今日怜雁不打算跟着俭哥儿服侍,平日她与潜生好好相聚的机会不多,除夕夜总归要一起守岁的,便来到翠香处道:“翠香姐姐,今日你去当值可好?我想同潜生聚一聚。”
翠香的面色不大好,原想说谁愿意在大年三十当值,可转念想到自从怜雁来服侍俭哥儿后自己根本就没再当值过几日,都是怜雁忙前忙后地在俭哥儿身边服侍,便拉不下脸来,又着实犯懒不想当值,显得犹豫不定。
怜雁见此又道:“翠香姐姐今日没别的事儿吧?否则耽搁了翠香姐姐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谁都知道翠香没什么亲眷,除夕夜也没处去吃个团圆饭,怜雁这样说无非是让翠香找不出理由来拒绝罢了。虽然怜雁自己愿意同俭哥儿多亲近些,乐得当值的次数多些,可也不能总这么下去,自个儿需要休息时还是应该休息,否则日子久了倒叫翠香觉得理所当然,往后就不好相处了。怜雁绝非会无条件无底线地对着旁人好的人。
果然,翠香支吾着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行吧,今儿我来当值,你可别回来太晚了。”
怜雁笑道:“那就多谢翠香姐姐了,我会早些回来的。”
翠香虽不大情愿,但面上总归要客气几分,道:“不用客气,你都帮了我这么多,今儿我来服侍五少爷也是应该,你就安心陪你弟弟去吧。”
怜雁笑着又道了谢,同赵妈妈只会一声,便辞了她们去潜生处。
翠香同赵妈妈跟着俭哥儿往寿安堂去,俭哥儿未见怜雁,疑惑道:“怜雁去哪了?怎么没来?”
赵妈妈一愣,想着怜雁倒是入了五少爷的眼,笑道:“今儿怜雁不当值,轮上翠香了,怜雁好福气,叫五少爷您记挂。”原本怜雁与翠香服侍都是隔日轮流的,只是一直都由怜雁来,让俭哥儿觉得怜雁应该每天都在。
翠香亦道:“是呢,今儿奴婢服侍五少爷您。”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怜雁同她弟弟潜生过年去了。”她虽没有要给怜雁上眼药的意思,但终归是不愿在大年三十当值的,有意无意地添上了这一句。
赵妈妈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俭哥儿敛眉默了默,方道:“好嘛,既然怜雁和潜生一起过年,那就不叫她了吧。”
走了一段路,俭哥儿忽又开口道:“翠香年纪不小了吧?回头我向祖母提一提,也该放出去了。”声音虽带着稚气,但语气有些冷硬。
翠香着实惊了惊,她虽一直担心着自己的亲事,但上头没有替她做主的主子,也乐得随自己心意,托了年长的婆子留意,可今儿俭哥儿忽然提及,她一时没法明白过来。
翠香不明白,赵妈妈却立即听出意味来了,心中惊疑不定,俭哥儿的意思,分明是明白过来翠香当差懈怠,他说的配人也绝非寻个好人家让翠香嫁过去,试想老夫人怎会来管一个俭哥儿身边二等丫鬟的婚配?俭哥儿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让翠香再服侍他。
这要打从前,俭哥儿断不会有这么多的心思,果然上了族学开了蒙大不同了,或者说,自打怜雁来了后,俭哥儿就一直在变化着。
赵妈妈给翠香使了个眼色后便低下头。
那眼神充满警告,翠香愣了片刻方忽然间醒悟,战战兢兢道:“五少爷,奴婢已托了小厨房的孙妈妈替奴婢留意了,怎能麻烦老夫人?”
俭哥儿思忖片刻,方道:“那好吧,要是亲事定下来可得让我知道,好歹主仆一场,我总是要送上份子钱的。”
俭哥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倒是显得异常可爱,翠香和赵妈妈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不可再怠慢这位主子了。
*
潜生住在前院西侧的平房里,和他同住的还有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厮。怜雁去寻他时,那些小厮当值的当值,不用当值的都回家团圆,房中只有潜生一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潜生见怜雁来,欣喜地跳下凳子奔过去道:“阿姊,你今天不用当值吗?”
见潜生还是这么毛毛糙糙不稳重,怜雁有些不豫,但见他一脸欢喜,又是大年三十,难得这样没旁的事儿地聚在一起,便不再拂了这气氛,道:“嗯,不用,今儿来陪你。”
潜生兴奋地将怜雁迎进屋子,怜雁问起他近来诸事,潜生一一答着,偶尔讲几件趣事,引得怜雁发笑。
屋子里有些冷,没过多久,怜雁便缩了缩脖子。潜生跑到床头取出了个暖炉,塞到怜雁手里。
怜雁惊疑道:“你哪来的暖炉?可莫要拿来旁人的。”依潜生的月钱,可买不来暖炉。
潜生道:“不是旁人的,是常文哥哥给我的,我本不愿接,可他说是侯爷的意思,说我将五少爷服侍得好赏的。”
怜雁惊了惊,潜生去服侍俭哥儿才半来个月,也没立大功,无缘无故怎么就赏了?何况赏下人不过是赏些碎银或是小物件,也没有人赏个暖炉的,怜雁想了想,问道:“你同常文哥哥很要好吗?”
潜生摇摇头,“没见过几回,倒是常武哥哥来看过我几次。难道是常武哥哥托他送的?可是他明明说是侯爷的意思,他应该不会假传吧?”
若是常武的意思,怜雁倒能理解,可若是常文自己的意思或是赵彦清……怜雁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她道:“那更奇怪,好端端的,侯爷给你暖炉作甚?赏人也不是这样赏的。”顿了顿,怜雁又道:“他还做过旁的吗?”
“还给我送过炭盆,说是夜里冷,给我取暖的。”
怜雁愈发疑惑,“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告诉我?”
潜生想了想,道:“也没多少天,暖炉是前日送来的,送炭盆约摸在三四日前吧。”说着鼓了鼓腮帮,“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记得说了。”
怜雁蹙起秀眉,一个令人心惊的念头在心底升起,但立刻被压了下去,若真是那样,也不会仅仅是送炭盆暖炉那么简单。
可到底心里不安,怜雁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常文。
第①⑥章
怜雁又同潜生聊了会儿旁的,后来同屋的小厮陆续回来,怜雁不便再留,便辞了潜生回到正房。
俭哥儿还在老夫人处没有回来,怜雁无事可做,便往寿安堂去。
还隔着几个院子,怜雁便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想来是几个少爷们在玩闹。
进了寿安堂,怜雁便瞧见俭哥儿欢快地蹦跶着同弘哥儿等人放爆竹,翠香和赵妈妈显然有些担心他被爆竹伤着,一直满脸紧张地跟着。
翠香先瞧见怜雁,招招手让她过去,道:“你可算回来了,五少爷今儿可皮了,都看不住。”说话间,俭哥儿已经大笑着跑远。
翠香和赵妈妈忙跟上,见他又取来爆竹,翠香又赶紧笑着拿火折子替他点了。
怜雁微微一惊,翠香何时变得如此勤快?倒像是有讨好俭哥儿的味道在里头。
这时候,老夫人身边的万妈妈走出屋唤道:“几位少爷,老夫人要发压岁钱了,快些进来。”
院落里一阵欢呼,大少爷贤哥儿和三少爷智哥儿立刻扔下了手中的爆竹往屋里奔去,俭哥儿亦跟着他们跑回来,看见站在一边的怜雁,脚步顿了顿,慢了下来。
怜雁上前给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过了今晚五少爷要长一岁了,得沉稳些,莫再到处乱跑。”又瞧见二少爷弘哥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过了年也只有八岁的孩子却已能给人一股温雅的味道,怜雁对二夫人又高看了几分,向俭哥儿道:“你得学着二少爷一些。”
俭哥儿一直欢笑的神情敛了敛,“你一回来就说我,没意思。”
怜雁轻轻一笑,说不出的温婉柔和,“那行,我不说了,进去吧。”
俭哥儿撇撇嘴,也没再蹦跶着跑,果真学着弘哥儿的样儿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子。
赵妈妈和翠香都松了一口气,俭哥儿不乱跑乱跳,她们这些服侍的能轻松下很多。
怜雁望着俭哥儿的背影会心一笑,却也没注意到万妈妈在进屋前多瞧了她一眼。
进屋后,老夫人给每个少爷小姐都发了红包,又叫上来不少点心,大伙儿边吃边说笑一番。
怜雁在俭哥儿身旁服侍着他用糕点,陶氏忽然笑着走过来,端着一块芙蓉糕道:“俭哥儿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想来陶氏因为老夫人同意俭哥儿搬去前院而终于有了点危机感,这会儿在众人做起慈母的样子来了,怜雁忙退了一步给陶氏腾出位来,心里只暗暗道,不见得俭哥儿最喜欢吃芙蓉糕。
不过俭哥儿也没口无遮拦地拂了陶氏颜面,只对她忽然的示好微微惊了惊,便乖巧地道:“谢谢母亲。”但也没露出多少欣喜的神色来,声音透着淡淡的疏离。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陶氏太久没接触过孩子不太熟稔,还是因为本就没太上心,喂俭哥儿芙蓉糕时不小心手一抖,便擦到了俭哥儿的脸上。
赵彦清同二夫人说着话,并未去注意陶氏和俭哥儿,老夫人则从陶氏端起芙蓉糕便瞧着她,此时自然看在眼里,明显面色不豫。
陶氏瞥见她的神色,尴尬了几分,身后陶氏的大丫鬟晓燕忙上前道:“奴婢带五少爷去洗洗。”说罢便牵着俭哥儿去了边上的耳房。
怜雁作为俭哥儿的丫鬟,亦很有眼色地跟上前帮忙。
晓燕唤了小丫鬟端来水,却也没再动手,还是怜雁拧了帕子将俭哥儿脸颊上的糕点擦干净。
出耳房时正巧三爷赵彦博走过来,约莫方才出恭去,正要回屋,瞧见怜雁,脚步忽然一顿。
怜雁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下惊了惊,便低了头作谦恭状。但见赵彦博上前道:“俭哥儿啊,今晚爆竹放得可开心了吧?”
俭哥儿乖巧地唤了声三伯,点头道:“嗯,和大哥二哥三三哥一起,可开心了。”
赵彦博又瞟了眼怜雁,顺带着也看了晓燕一眼,很是轻佻地道:“俭哥儿好福气,两个丫鬟都这么可人。”
俭哥儿年纪小,虽不懂赵彦博旁的意思,却也潜意识里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当,又说不出哪里不当,便也只轻轻蹙了蹙眉,道:“晓燕不是我的丫鬟,是母亲的,只有怜雁是我的丫鬟。”
赵彦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哦?你们两个谁是怜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