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昏暗的房间里, 半悬在空中的少年幽灵深叹一口气,幽幽地望向纪德。
他从刚开始起就被纪德盯了好久。
坐在沙发上试图看圣经以转移注意力,但很明显失败了的退役军人默默目移。他现在处于一种想倾诉问题, 但又不知道向谁述说问题的状态。
前不久他和唯一的挚友瓦雷里决裂了,现在巴黎他甚至找不到认识的人来交流。安德烈·纪德坐在沙发上发了无数呆,都琢磨不出现在有谁能帮他。
人际交际圈已经惨成这样子的,其他的还用说吗……
反正他们俩已经呆在房间里一上午了,接下来还有一下午和一晚上……
纪德羞愧地捂住自己的脸。
“你是不是认识未来的我?”幽灵堪称平和地注视着纪德。他澄清的赤瞳里没有一丝涟波, 有的只是单纯的询问。
他从不觉得‘不把全部情报告知’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妥的。
纪德沉默,他自相处后就有件事一直很在意。而现在探究的欲望彻底打破了他内心湖面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你恨法国。”
在知道越多有关背叛者过去的信息后,所有看到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背叛者对法国的憎恨是有理由的。
他是战争的牺牲者, 亦是政场的放逐者。
时至今日, 纪德也说不清:假设是自己处在这样子的情况下,会做出怎么样的行动。
倘使说恨, 那就太片面了;倘使说爱, 那却太荒唐了。
“我?”幽灵奇怪地歪了歪头, 内心无聊地望着天花板:“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吧。只要你不要对国家抱有太多幻想,实际上也就没那么多的失望。”
虽然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对某些事情抱有过多的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而且你觉得我这样子的异能可以做出什么复仇行为?”幽灵晒笑,像是想到了类似螳臂当车的可笑事情。
“我并没有什么才能, 也不值得让人警惕。与其终生花在一个不切实际的复仇行动上, 倒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好好生活。”
话说这是正常人都会去选择的道路。幽灵内心嘟囔着。
“那如果说有呢?如果说你的确有这个才能呢?”书桌旁坐着的纪德手指不由得用力攥着纸张, 心脏快速跳动, 唯独声音勉强维持着正常。
幽灵没有看向纪德, 他在内心思考纪德话的内容。他吊儿郎当地像是躺在小船上随着水流向下般仰躺着,以一种堪称果断的语调宣告着:
“那就做呗。”
“在意, 且有能力去做的事情不去做,是会后悔终生的。”少年幽灵这下终于瞥眼看向纪德, 眼角里带着一丝调侃:
“怎么?你是不是遇到了身为复仇者的我?”
幽灵终于从他们两的对话里理出了一些关键信息。纪德从来没有什么一瞒瞒到底的想法,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以至于很自然地被揭露出来。
被幽灵的那句‘那就做呗’震撼住的纪德露出果不其然的苦笑。
“真是笨蛋呐,后辈。”幽灵见此不由得捧腹大笑,“舞台剧需要的是复仇者,可不是雇佣兵。如果要在我身上做文章,那肯定复仇者一意孤行复仇的剧本,比雇佣兵受人雇佣去偷袭的剧本要受欢迎得多啊!”
毕竟任何一个国家的观众比起单纯的肉/搏激战,都还是更喜欢有复仇色彩的舞台剧故事。
“呀,”幽灵像是知道了什么有趣事情,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有趣事情的发生,带着对未来的期冀道:“我未来过得可真跌宕起伏。”
曾经的所有爱和恨早已扭曲成一团烂泥,再也分不开。但倘使真的有人想要他去扮演好一个复仇者,少年自认为自己会是最好的扮演者。
因为这些真真假假,就连他本人都分不清了。
更何况,这世界上所有极端的爱和恨本就可以相互转换的。
*
巴黎要下雨了。
当小仲马准备出门的那刻,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天空。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即将要下一场暴雨。
他在内心苦恼地思考了下自己和法国的一众超越者同僚和政府官员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巴黎下雨综合症。
毕竟那个超越者已经死了……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叹息,小仲马深叹一口气,单手抓起放在门口的黑伞出门。
空气带着罕见的沉重感,就仿佛是暴风雨的前兆。他看了下手表上的时刻,距离开会还有一个小时多,完全够他慢悠悠走过去。
巴黎街道旁的草丛茂密旺盛,街道上的行人则因为即将的暴雨而行迹匆匆。黑卷发的青年望着自己周围空无一人的现状,莫名觉得有些伤感。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身影孤独出现在巴黎天空的一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地维持着祂作为巴黎地标的义务。
说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超越者来着?
小仲马有些困扰地回忆着过去。但那对于他来说是真的很早了,早到他也只是模糊得记得自己在那之前结交过很多兴趣相投的朋友,也一并参加过很多有趣的宴会。
虽然现在他甚至连名字和面容都回忆不起来了。
可能那些朋友现在早已垂垂暮老,只有他维持着年轻的样子孤独地活着。
“小仲马?”
听闻声音后,小仲马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左边小道上,一个穿着灰大衣,气质类似图书馆管理人员的黑发青年有些迟疑的出言喊着。
“凡尔纳?你怎么在这里?”小仲马惊讶道。
儒勒·凡尔纳这才终于确定自己眼前的人是谁。他怀里揣着折叠好的雨伞,小步跑到小仲马身边,微笑道:“这次可真巧。”
那可是呢,小仲马内心感叹。他望着从黎塞留馆的方向过来的凡尔纳失笑感叹:“怎么?外派结束,准备回巴黎当黎塞留馆的管理人员吗?”
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小仲马的法国超越者同僚之一。虽说凡尔纳和小仲马年龄差不多,但小仲马对他了解不多。听说异能和岛有关,以至于频繁被外派驻点工作。
“啊,”凡尔纳听后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局促道:“看来我在不同岛上连续干了十几年图书馆管理人员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噗。”小仲马忍俊不禁。面对如此老实的同僚,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戏弄别人了。
他很快转移话题,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伏尔泰先生喊我回来的,说老是让年轻人呆岛上感觉太浪费人才了。”凡尔纳失笑,和小仲马并排边走边道。
这我也觉得浪费人才。小仲马表面依旧,但内心偷偷嘟囔道。
他不清楚为什么异能界的高层会做这样子的判断,但对于以后日常可以多个人来往这件事,他很开心。
“所以刚刚是去看未来的工作环境吗?”小仲马注意到凡尔纳还没还来得及揣兜里的借书卡,忍不住笑道。
“也不是吧……”凡尔纳顿时红了耳垂,局促道,“只是想看看法国国家图书馆黎塞留馆的内部环境罢了。我未来去哪工作,现在还没定。”
“噢,那有可能进我这边的部门来。”小仲马回忆了下法国各个部门的调动情况,思索道。
“这应该不会?”凡尔纳回想起小仲马在的是国防部,深感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对于过去和‘七个背叛者’有关联的他来说,进国防部是根本不用想的事情。话说,光是自己被调回法国首都这件事也让凡尔纳惊讶了好久。
没想到啊,法国你竟然还打算用我这个有前科的人呀。
他本以为自己在偏僻小岛一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晓得伏尔泰先生听完他的自白后那叫个愁眉苦脸,生无可恋。
结果就是现在的情况了。
但不得不说,儒勒·凡尔纳对于自己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偶尔有空写写小说的日常没什么不满。
他本人不看重名利权势。只是偶尔会怀念过去的家人。
儒勒·凡尔纳是被‘七个背叛者’带大的。他不知道从何时起家人们有了这样的称呼,只是曾单纯地问过‘需要我一起吗?’
“不不不!“记忆里的家人连番摇头,就差没把凡尔纳脑瓜子里的水倒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了,“儒勒,你可是未来的法国之光。你没了,法国也没了的!”
当时被迫学着政治课、文学课等等花里胡哨课程的凡尔纳小朋友顿时从作业堆里探出头,对着说这句话的家人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我在你心里会是法国之光???
“噗——”凡尔纳不远处的躺在沙发的家人捧腹大笑,“不要太为难小朋友了。小朋友未来当个图书馆管理员挺好的啦,哈哈哈……”
“不行!我不信!”最先说出这句话的家人直接摇头摇成拨浪鼓,义正言辞道:“我可以颓废,我可以躺,儒勒不行!”
凡尔纳小朋友:……
这就是之前听家人们吐槽过的‘望子成龙’吗?
“听好了,儒勒。”‘望儒勒成龙’的家人严肃道:“我对你未来最大的期待是篡了维多克·雨果的位。”
凡尔纳小朋友:……哇,那岂不是去暗杀维多克·雨果来得更快些?
“哈哈哈……”沙发上快要笑断命了的家人忍笑出言道:“每个人命运又不是一样的,真的不要太为难人家小朋友了。而且如果说命运不与之对应,会很可惜的人,这个世界最可惜的不就是□吗?”
试图让凡尔纳篡位雨果的家人闻言沉默。
凡尔纳现在回忆不起话里说的名字,但当时他很清晰的意识到他们在指绅士,又或者用参谋来代指会比较合适。
‘七个背叛者’过去为了防止未来有人或机构知道到凡尔纳和‘七个背叛者’相处过很长时间这件事而背刺他,特地将凡尔纳记忆模糊。
所以他不知道,也不清楚过去家人的脸和名字。
“放心,儒勒。我们会活得很好的。倒是你,一定要记得篡了维多克·雨果的位。”在将年幼的凡尔纳小朋友的手递给伏尔泰前,他的家人还一脸严肃地像是说遗嘱般嘱咐。
凡尔纳小朋友:QAQ,就没有第二个选项吗?
过去的相处让人哭笑不得,以至于凡尔纳回忆起来也没有多少伤感可言。
他坚信自己的家人正如他们说的那般,活得很好。
并且身为超越者的凡尔纳也坚信他可以保护自己余下为数不多的回忆。
虽然篡位是真的……不太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