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有点太亮了, 夏明川站在灯光里，夏南莳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不用看也知道不好看, 他下意识坐正了，手放在安全带上又拿下来，偏头去看江岳。

　　江岳拉好手刹，拍拍夏南莳的手：“我先下去，别怕。”

　　夏南莳看着他, 点点头，江岳下车之后，他也慢吞吞地下车。

　　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水意, 有点凉，他想回头拿外套, 想到外套皱巴巴的样子, 又放弃了。

　　夏明川的视线越过江岳, 看向夏南莳，夏南莳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过去，小声喊：“哥。”

　　“去哪了。”

　　夏南莳看见他身后车窗里关葭葭闭眼低头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也不敢应, 当做没看见, 继续小声说：“去海边玩了。”

　　他身上有十分明显的、不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素, 那信息素夏明川也还算熟, 他看向江岳，重重吸了口气, 然后拉开车门，把手机还给关葭葭, 尽可能冷静地说：“你们进去休息。”

　　关葭葭看夏南莳，夏南莳看江岳。

　　江岳牵了一下夏南莳的手，低声说：“交给我。”

　　夏明川的视线停留在他们手上，又移开。

　　夏南莳下意识缩手，被江岳攥住，捏了捏手心。

　　他们对视一眼，夏南莳才低头跟关葭葭一块儿进去，关葭葭小声说：“南南对不起，你哥太凶了。”

　　夏明川比他们大七岁，是半个长辈，平时对夏南莳很好，对他的同学朋友们也很好，但是好脾气的人板着脸才更吓人。

　　他收起笑温温和和地喊一声“葭葭”，关葭葭就怂了。

　　夏南莳忍住回头的冲动：“不怪你。”

　　关葭葭已经看见夏明川拿她手机给夏南莳发的信息了，叹为观止：“明川哥也太、太深藏不露了。”

　　她其实想说太阴险了，又忍不住说：“你就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吗？那么急的时候，你见过发那么长的信息吗？”

　　“我都是打完一句发一句。”

　　夏南莳凑过去看，好像真的是，这么长一段话，看起来像是仔细斟酌之后发出来的，跟前面的聊天记录形成鲜明对比，难怪刚才江岳那个反应。

　　走过转角的时候，夏南莳趁机回头看了眼，那边夏明川和江岳还站在原地，都在看他，他立刻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跟关葭葭一块儿往楼上走。

　　关葭葭到楼道里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交代来龙去脉。

　　夏明川到这边之后先是找夏南莳，没找到，关葭葭就说跟社长他们一块儿出去了，不过没来得及给社长通风报信，夏明川就说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关葭葭的手机用一用。

　　他手机有电，关葭葭看见了，民宿里也提供充电器，他都不用，意思非常明确了。

　　关葭葭迫不得已把手机交出去。

　　夏明川也没看别的，当着她的面打开了和夏南莳的聊天框。

　　关葭葭说到这里还有点郁闷：“我还是跟他说，你是跟社长他们一组出去扎营了，没有别人通知你吗？”

　　夏南莳：“通知了，我跟社长对好口风了，不知道他会拿你手机发信息。”

　　两个人对视一眼，关葭葭又一次说：“你哥太可怕了。”

　　夏南莳也是头一次领教，只好为江岳祈祷。

　　他好歹是alpha，不至于太惨……吧？

　　*

　　夏明川看见江岳的一瞬松了口气，是他好过是别人，还有种果然如此猜想落地的感觉，继而是压抑的、勃发的怒气。

　　这两个人，一个是发小，一路同窗将来还会在生意场上合作，一个是呵护关照了十八年的弟弟，在这件事上一起瞒着他。

　　他能闻到信息素，刚才能闻到夏南莳身上，江岳的信息素，现在也能闻到江岳身上夏南莳的信息素。他们刚才一定非常近，具体多近夏明川不想知道。

　　江岳看见信息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瞒不住，从跟夏南莳在一起开始，他就设想过这个场面，并不像夏南莳那样慌乱，默契地目送夏南莳进去之后，给他递了支烟。

　　夏明川点烟的手都在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卷入肺部，丝毫没有抚平他的躁气：“什么时候的事？”

　　江岳答：“他生日。”

　　又说：“暑假。”

　　他说了两个时间点，夏明川不觉得废话，略想一想就懂了，第一个是交往，第二个……他实在没忍住，一拳挥过去，江岳有准备，躲开他这夹杂着怒气的一击。

　　夏明川只觉得自己眼瞎，生日在一起，肯定不会是当天才看对眼的，多半还是江岳守着十八岁的底线。

　　早就该想到的，江岳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替他接人，连给夏南莳补习这种他这个亲哥哥做不了的事都做了，这哪是照看朋友弟弟？

　　夏明川练了十几年散打，一拳一拳都夹杂着凌厉的拳风，江岳一开始没有还手，只是一味地躲避、格挡，他跟夏南莳交流过这个问题。

　　“你哥会找我打架的。”

　　omega坐在他身上一点不知收敛：“你打不过他吗？”

　　江岳反问：“我可以还手吗？”

　　夏南莳说不可以。

　　夏明川是beta，但是各方面都不逊于alpha，江岳这样的打法肯定要吃点亏，夏明川也不知道是为了在弟弟面前维持体面还是不让江岳用苦肉计，从一开始就避开了他的脸，一路往身上招呼。

　　江岳退无可退之后也开始还击，你来我往地打了十来分钟，在听见人声的时候默契停手。

　　关葭葭口中的社长带着出去扎营的小组回来了。

　　夏南莳应该跟他说过了，一组的人，看见他俩都没了声音，时不时往他们身上瞟，可能在猜测哪个是夏南莳的哥哥，哪个是他的alpha。

　　他们进入民宿，楼下的大门就关上了，宽阔的院子没有围栏，只是平整出来停车用的，此时只剩下一盏幽暗的路灯照明。

　　夏明川没再动手在草地边的石头上坐下：“为什么不说？”

　　江岳也坐下，没说夏南莳不肯，再不肯也是他纵容的，他点了两支烟，一支给夏明川：“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夏明川冷嗤一声，猛地吸了口烟，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反复几次，一支烟很快成了灰，他随手按在地上碾了碾：“你打算怎么办？”

　　江岳斟酌着措辞也征询他的意见：“先订婚？”

　　夏明川觉得十八岁订婚也太早了，但是不订婚也改变不了现实，订婚之后他们的关系显得正式一些，两家都同意的关系，大多会早早公开。

　　一晚上三个人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坐在一块儿吃早饭的时候，夏南莳还有点恍惚，对面两个人一块儿给他夹喜欢的小菜。

　　夏南莳看见两双一块儿递到面前的筷子，头都大了，对夏明川说：“谢谢哥。”

　　江岳又往他杯子里加了点豆浆，夏南莳踩了他一脚，这是加豆浆的时候吗？

　　“你踩的是我。”

　　“……”

　　江岳明显在忍笑，夏南莳都没敢瞪他，讨好地给哥哥夹菜。

　　回去江岳一个人开车，夏南莳跟夏明川一起，路上有一个红绿灯路口堵，夏明川叹了口气，夏南莳立刻看哥哥。

　　夏明川忍不住皱眉：“你怕我，我再生气说你什么了？”

　　夏南莳瞬间觉得自己可太过分了：“对不起哥，我错了。”

　　夏明川又说他：“你瞒着我干什么？”

　　虽然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江岳这个人他还是认可的，不然不会做那么多年的朋友，如果知道夏南莳喜欢江岳，他甚至可以帮着追，但是弟弟选择瞒着他。

　　他没说出来，事已至此，也不想给他太多压力。

　　夏南莳能看出来哥哥真的难过了，他扯扯哥哥的衣袖：“我真的知道错了。”

　　夏明川又叹了口气：“有没有……”

　　他话没说完，觉得没有必要确认了，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一块儿过夜，他上周还看见了江岳脖子上的吻痕。

　　“他有没有欺负你？”

　　夏南莳觉得还是要给男朋友说两句话的：“没有，我主动的，他想跟家里说的，我不让。”

　　他越说越小声，显然是心虚。

　　“连我也不能说吗？”

　　夏南莳看了哥哥一眼，移开视线才说：“可是omega就是有生理周期的啊，我、我已经成年了，你只会同意我谈恋爱。”

　　不会同意做|爱。

　　而且他哪知道哥哥对江岳的接受度那么高啊，他们差了七岁呢。

　　夏明川：“……”

　　他们家并不避讳性|教育，但是弟弟明明白白说自己有需求，夏明川还是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他努力说服自己，夏南莳确实跟他不一样，他是beta，弟弟是omega，片刻后才开口：“回去，你自己跟爸爸说。”

　　夏南莳可怜兮兮地问他：“我怎么说啊？”

　　他其实想问说到什么程度比较好，江岳之前说循序渐进的，先从假装追他开始，慢慢铺垫的，但是现在夏明川知道了。

　　“你就说……”夏明川看见后视镜里的车，“算了，让江岳说吧。”

　　江岳给程女士打了个电话：“我去夏家，麻烦您准备一些礼物，钱从我账上走。”

　　程女士今天原本要出门，听到他说要去夏家，立刻推了行程，去翻首饰盒跟保险柜，又打电话，把刚出门的丈夫喊回来。

　　两辆车开进夏家，两位爸爸都在家，奇怪怎么三个孩子一块儿回来的，江岳说：“安叔叔，夏叔叔，我跟南莳在一起了。”

　　没多久，程阿姨和江叔叔也过来了，带了好多礼物，给夏南莳的一看就是首饰礼盒。

　　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看礼物环节。

　　白色的盒子，里面是黑色绒布内衬，放着一整套钻石首饰，项链、手镯、戒指、夏南莳没打耳洞，耳饰换成了两枚可以合用也可以单用的胸针。

　　程阿姨笑得真挚又得体：“给南南当见面礼，阿姨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眼光不一样，你看看要是不喜欢，让你江岳哥哥带你去挑新的。”

　　夏南莳看看爸爸们，好像不像是反对的样子，又看看跟他差不多茫然的江叔叔：“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夏南莳本来以为回家要面对新一轮的风暴了，没想到这么容易，想也知道跟哥哥有关系，他去花园里找哥哥，扯扯他的袖子：“哥……”

　　夏明川回头看他：“怎么了？”

　　夏南莳摇摇头又往前一步，抱住他：“谢谢哥哥。”

　　夏明川没说话，夏南莳在他肩上蹭蹭：“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不是江岳哥哥最好了？”

　　夏南莳嘿嘿笑，夏明川也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