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样就是弟弟。如果碰巧走运,雅各布没去惹毛她,她甚至可以考虑先救弟弟。
然而今天运气不佳,雅各布惹得她很不爽。他找足一切机会对她冷嘲热讽,而她与亨利·格林日渐互生的好感似乎成了最大的靶子。
亨利不在场,自然没法开口申辩。他留在店里温习资料,被雅各布占了他缺席的便宜。
“哦是的,格林先生,”雅各布学舌道,“这点子太妙了。啊求你了,格林先生,来看一眼这本书吧。站得离我再近一点点嘛,格林先生。”
她气得直冒烟。“我可没有……”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接着道,“是啊,不像你无聊成这样,我至少在忙正事,在维护刺客组织的利益。”
“你确定?父亲以前老说哪句话来着……”
“‘不要让个人感情妨碍任务执行’?”伊薇翻了个白眼。
“一点没错,”弟弟回嘴,“走了,不说了。我出去找找还有没有事情需要瞎忙活的,找到联系你。”
为表达不屑,他脱掉兜帽,从外衣里掏出压扁的礼帽拍回原状,让它沿着手臂一路翻滚到头顶。
做完这一套,他就走了。
望着雅各布远去的背影,她既高兴他不再烦她,又深深地为两人关系紧张而难过。然后她一路来到纪念塔下。底座上有个小凹口,外形很眼熟。果然,她在肯威府邸获取的圆盘与之完美契合。石块应声而裂,出现一条罅隙,宽度正好够用手打开至容人通过。她进到内部,沿盘旋的阶梯拾级而上。这里不是给外人走的,不是观光客、自杀者或作家詹姆斯·鲍斯韦尔登塔的路——看作家的情况,显然爬到一半高就吓得魂不附体,好容易振作精神走完全程,接着就宣布顶上的风景令人深恶痛绝。不,这些石阶只对她这样拥有圆盘的人开放。
果不其然,当她登上两百英尺高的碑顶,马上注意到两件事。首先是高处的风光——她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叹于眼前城市的全貌,烟囱与教堂尖顶根根矗立,勾勒出一条工业文明与虔诚信仰共存的天际线。其次,她又发现一枚更大些的圆盘,中央陷进去一块。她拿在手里比较,心血来潮地决定把之前那枚嵌进这枚的缺口。
严丝合缝。承受着狂风的猛烈抽打,她看到它们拼合出的图片,脑中因诧异而一片空白。若她目前站立的地方是伦敦最为著名的地标,那这块图板则指向了仅次于它的著名建筑,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的又一作品:圣保罗大教堂。
她很快便向目标进发。半道上她考虑过绕路去接一下雅各布,最好是亨利。但心知两人行踪不定,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她最终还是只身前往大教堂。以她的身手,攀上建筑顶部毫无难度。
在圣保罗雕像那里,她将先前拼好的两块圆盘一起嵌进石头上的凹槽。紧接着——是她内心的直觉,还是身体实际的感知?总之脚下深处开启了一扇门。她随即爬了下去,走入教堂内的一间密室。
房间很宽敞,居中被一张桌子占据。墙上有组织的徽标。啊,那么这里是刺客专属的秘库了。正对面有扇花窗,角落里挂着一串东西,伊薇第一眼当成是条漂亮的珠宝项链。走近仔细查看,她发现它由细链穿起,装点着精美而秀巧的圆球,颗颗如珍珠大小,又镌刻了古怪的、有棱有角的象形文字,链子底端连着一只挂坠。她提起它放在手心,它散发着无比珍贵的气息,仿佛由某位超脱人间、超越时代的银匠精心铸成。她浑身战栗,明白自己手中握的,十有八九是第一文明的造物。
看样子像把钥匙。刻字是句拉丁文,意为“越去治疗,病痛越糟”,她拿在掌心翻来覆去看。这和她读到过的任何物件都对不上号,至少当场解读不出什么。要是手头有文献就好了……
她将链坠挂到脖子上——恰在此时,门开了。露西·索恩从门后闪现。
“你好呀,弗莱小姐。这东西我要了。”圣殿说道。她一袭黑衣,面容渐渐变得冷酷,眼中透出掠食者一般直勾勾的凶光,穿过房间向伊薇走去。她是一个人来的,对于抢占主动权充满了自信。
伊薇搁在颈后的手一松,钥匙落在胸口。她扯起兜帽,双手垂放,轻松而泰然。“你们想用裹尸布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她说,“但假如你们驾驭不了呢?”
露西把嘴一撇:“你们又要它干嘛?就为了不让圣殿得手?太像刺客一贯的风格了——占着长生不老的力量,却胆小得不敢用。”
露西在伊薇几尺开外停下脚,正好在近身攻击不到的地方。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伊薇没看到明显的武器,但是否藏在对方丧服一样层层叠叠的宽大衣袍里,谁都猜不出。“长生不老,”她回道,每根肌肉都绷紧了,“你认为裹尸布圣器能带来永生?”
“我怎么想,已经无须你来操心了,”露西说,眼神在动手前一瞬泄露了她的意图。她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从靴筒里抽出把短刀,冲上来,持刀笔直前刺,差一点偷袭伊薇成功。
关键词是差一点。年轻刺客向后一个跳步,同时发动袖剑,愉悦地看着对手脸色一下变了。
如果露西·索恩当她好欺负,那就是犯了致命的错误。一个拿靴里剑搏斗的圣殿可不是伊薇·弗莱的对手。她攻势凶悍或许不假,但优势仅在于出其不意,距离被拉开后,露西剩下的就只有求胜心和求生欲了。但哪一样都不足以压制伊薇。
两剑相碰,铁器交鸣声响彻石壁。露西龇着牙,又发起一轮进攻,而伊薇轻松化解,预判对手的出招,不紧不慢地应对,准备施加致命一击。
但露西·索恩尚未技穷。趁伊薇踏步上前,她单手猛地挥出,拳头里捏着的一颗球爆开了花。有那么一瞬,伊薇起了古怪而疯狂的念头,她还以为露西·索恩动用了伊甸碎片进行攻击,稍后才反应过来:烟雾弹。
视线受阻、一时间晕头转向,伊薇踉跄地退后,举起袖剑呈防御姿势,恢复平衡准备迎接对方的后招。果然又攻来了:露西·索恩的格斗技巧落了下风,但她具备百折不挠的精神,而且悍不畏死。天哪,伊薇心想,她还真勇猛。透过炸弹形成的烟雾,露西攥着匕首飞身冲来,疯狂挥舞着刀子,与其说是自信能砍中对手,不如说是如此希望。借助浓烟的掩护和一股狠劲,她几乎要成功了。
关键词是几乎。
烟尘滚滚,伊薇聪明地转向一边,身体一挺,肩膀同时后收,袖剑压低、把露西·索恩来袭的匕首打偏。下一刻,她猛地旋身,右肩回转,用极不淑女却相当有伊薇·弗莱风格的大力抡拳,重重砸上露西·索恩的下巴,圣殿一阵反胃地向后跌去,眼珠翻白,牙齿咯吱咯吱响。伊薇收回袖剑,往前跨出一步,扬起了手中的金属拳套。
动作干净利落,为她奠定胜局。但或许伊薇遗传了太多父亲的特点,与弟弟本质上不无相似;或许她太过自负。总之挥拳力道太大,她并未将露西·索恩打倒在地,而是把她四仰八叉殴飞出去。脱手的小刀在地上溜了很远。对方手臂狂乱地挥舞,后背生生砸在厚玻璃窗上。
伊薇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白是自己疏忽大意了。但已经太迟。她冲上去拉人,匆忙间立足不稳,伸出的手没有抓到露西·索恩,霎时,两个女人四只手在空中胡乱扒拉,力图避免无可挽回的结局。
最终无法避免。露西·索恩穿过破碎的玻璃,眼看着跌了下去,少不得一死。此时一只绝望的手抓到伊薇颈部的项链。陡然间它成了唯一遏止她坠落的东西,而伊薇也被困在原地,细链勒进她脖子的肉里,她痛苦地大喊出声。
“跟我一块儿下来么?”露西·索恩冷笑,伊薇不免再次由衷地钦佩她。自己并不缺牺牲的勇气。
只是……
“我另有打算。”伊薇说,将袖剑弹出,斩断链子,送走了露西·索恩。
圣殿尖叫着落下,手里仍握着钥匙,伊薇则朝后倒向屋内。她顿住身体,又咳又喘,拖着脚步过去检查破碎的窗户,以及下方的石头地面。
露西·索恩不见了。
“该死。”伊薇说。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74
伊薇坐在那儿冥思苦想。是的,听闻雅各布的进展她很欣慰。他铲除了银行家图彭尼,借此阻断了圣殿的资金流,这是其一。其他小规模的突击也卓有成效。
她自己的工作却没那么顺利。
一方面,她有机会花更多的时间与亨利·格林相处,雅各布再怎么奚落,也削弱不了这种快乐。她和亨利每时每刻都变得愈加亲近。
可另一方面,两人的调查结果却乏善可陈。他们越是埋头书堆、潜心研读伊薇从木匣中带出的文献,掌握的信息反而越少。
她思忖着露西的话。裹尸布如何使人永生。已经知道裹尸布圣器“应该能治疗任何创伤”,这是文献原话,可永生是怎么回事?
现在露西·索恩还拿走了伊薇的钥匙。
“如果连开哪把锁都不知道,你说得到钥匙又有什么用?”这天,在令人费解的文本和烛光的陪伴下,她和亨利又空耗了毫无建树的一个下午。
“我敢说索恩小姐也有着同样的困扰。”亨利干巴巴地说,甚至顾不得从手记中抬起头。
挺有道理的,伊薇承认。她叹了口气,心情沉重,目光回到她自己的书上。接着——视线同书页接触的一刹那——找到了。在她眼前的这是……
“亨利。”她飞快说道,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同样迅速地收回手,借此缓和突然肢体接触带来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看这。就这里。”
顺着她手指点的位置,亨利看见了一张钥匙的图片。原来是它。他精神焕发,伸手从一堆书中抽出另一本,脑海中建立起了联系。
“这玩意恰好和女王的一套藏品匹配,”亨利说着翻动书页,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望着她,后者眼中也充满兴奋,“它保存在伦敦塔里。”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75
数小时过去,城市慢慢蜷缩进黑夜与浓雾的帷幕底下,伊薇·弗莱缩起身子,躲在墙体内折的隐蔽处,俯瞰伦敦塔内庭区域。她左侧是兰登塔楼熏黑的窗牖,1744年一场大火将其内部付之一炬,至今还未修缮完毕。因而这里无人居留,没有多少灯光,也是整块塔区守军最薄弱的角落,对伊薇是个绝佳的勘察地点。
蹲在这儿,她的视野足以覆盖中心建筑“白塔”所在的位置——主塔楼,它统驭了周围一圈稍矮的堡垒。约曼侍卫熟悉的身影散布其间,他们日夜巡视,是保护塔区的卫队力量。其中有一个人被亨利拉拢来做了盟友。她的下一步任务就是找出这个人。
她蹲伏观望,时不时放松一下肌肉。四小时的等待给了她充裕的时间研究看守的巡逻规律。蓦然间她意识到,这些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团体。事情有些不对头,她想,并且猜到了问题出在哪儿。
接着,露西·索恩的到来将她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伊薇更紧地贴附在阴影里,而她的头号死敌走下马车,穿过庭院,来到巨大主塔底层的阶梯前。圣殿女人目光扫视四周,扫过环绕内庭的高墙,扫过伊薇藏身的这片区域。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最后露西·索恩走上台阶,进入主塔。
伊薇决定再多待片刻才行动。下方正在实施每日例行的锁门仪式,但她眼睛望着别的地方:一段距离外,两名卫兵拖着一个警员往远处走去。警员大声直白地抗议,但对方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
并非所有人都无动于衷。下方还有一名约曼侍卫。见警员被反剪双手,押向西头的滑铁卢军营,他关注的双眼流露出焦躁不安。
看那眼神。她的线人就是他了。
她迅速动身,从方才潜伏的选址爬了下去,来到他驻守位置的边缘。他还是一脸彷徨。阴影中,她低低吹响了口哨招呼他,借此表明身份,自证是亨利的朋友。他的表情被感激与信任所取代。“谢天谢地,你来了。”他说,随后开始传达情报。
据他交代,圣殿的爪牙俨然已伸向塔卫卫队。很多队员已经是圣殿冒充的了。尽管仍有一大批效忠女王,但流言和猜忌占到了主流,力量的天平已然倾斜。
“索恩那个女人进了圣约翰礼拜堂,”他翘起拇指示意主塔的方位,教堂拱顶被遮挡,从这看不到,“我会帮你混进去。”
她点点头。请务必不择手段。
“为了能成事,你得扮作我的俘虏。”
说完,他抓起她的胳膊,夹着她大摇大摆走过内庭空地,前往滑铁卢军营,并推着她通过了大门,进入前厅。
她立刻看出圣殿渗透的严重性。被押过军营时,她遭到了无情的取笑。
“行啊,难得看到个动弹不得的刺客。”卫兵叫嚣。
挖苦声不断。
“掌管伦敦的是圣殿骑士团。可别忘了,刺客。”
盟友领她走上营地牢房区的过道,把外围的人隔在门后。
此处驻守着两名哨兵,他们站在远端的另一扇门前,和刚才那些人一样耻笑她。但这一次,伊薇·弗莱让两人悔不当初。她佯装挣脱自己的看守,疾奔过去,抬手防御的同时弹出袖剑,刺入惊慌失措的卫兵的躯干。剩下那人毫无胜算。伊薇保持较低的重心,袖剑手握拳挥出,利刃刷地捅进他的大腿。趁对方吃痛弯腰之际,她翻手向上,刺进对方锁骨之间的柔软空隙。他吐着血沫,滑倒在地断了气。
盟友全程观看,对她竖起拇指。他低声承诺会组织自己的人发动反抗,便悄悄溜走了。不用多久她就会听到门外战起的声音。
方才,锁住的门背后也发生了短促的打斗,随之传出吃痛的呼喊。警员闹出动静有一会儿了,他听见这头同样不太平,高声道:“外头有人吗?”隔着厚重的门扉,问话闷闷的。
她走过去手扶木门,嘴唇贴近答:“有,自己人。”
“哦那就好,那么这位朋友,你能帮我出来吗?”
父亲的亲自训练下,伊薇是个撬锁能手。她动作很快,开门见到了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