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幽灵问道,他调节着呼吸,肩膀挺了挺后又耷拉了下来——他战战兢兢地等着即将听到的话。
伊森叹了口气。“那件事都是我的错。”他说,“已经有人警告过我了。”
“‘警告过’是什么意思?”
伊森告诉了幽灵阿贾伊的事情,然后看着他被悲伤打击得摇摇欲坠。
“你怎么能?”幽灵最后挤出这句话。
伊森一脸凄凉。“我觉得这样做最恰当。”
“你判断错了。”
沉默再一次降临,伊森轻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是唯一曾作出错误判断的人吗?他们是怎么看你的,贾亚迪普?”
幽灵的面容染上怒色。“任何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帮助我的伙伴。难道这不对吗?难道这不就是刺客之路吗?”
“没错。但如果你用这些借口来原谅自己,那你也必须得原谅我,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你和他一样都痴迷于圣器。”
“即使如此,那我也是执著于不要让它落于错误的人手中,而刚刚我们也亲眼见到了,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对的。”
幽灵以为自己会在圣器上看到璀璨的光影奇观,或者是一个漂亮的护身符。但相反,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过,它现在已经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了。”他说道。
“不会很久的。”
下方这时响起一道喊声。“来吧,伙计。我们需要赶到隧道那边。”
“这个区域很快就会被清空。”伊森说完,泄气地击打起地面,“但圣器现在一定在送给斯塔瑞克的路上了。”
幽灵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就让伊森去盯着他的圣器好了,他再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他在想的是刚刚听到的指令。“隧道”。圣殿骑士知道麦琪——他们知道透过麦琪就能找到他,而透过他就能找到伊森。或许得到圣器并非他们全部的计划,他们还想要借机除掉刺客组织。
“我必须去麦琪那里。”
“我必须去追回圣器,”伊森说,“就像你的良知命令你去隧道那边,而我必须去圣器那里。”
“你去追你珍贵的圣器吧。”幽灵说完便飞奔离去。
伦斯特花园距泰晤士隧道隔着好几英里,再加上圣殿骑士已经先坐上了马车,不过幽灵脚程很快,他意志坚定,而且对路径十分熟悉,所以一个小时之内他就赶到了。
但即使这样,也为时已晚。马车已经停在八角形大理石门厅的隧道竖井旁边。无数人影在周围乱转,一些人举着火把和油灯。他看到一些跑动的人影,听到了惨叫声,毫无疑问还有金属棒和警棍掺杂着怒吼和痛呼的打斗声。隧道里的居民已经习惯他们的避难所遭到入侵,却并不习惯像这样的暴力,出于这样的恶意或者纯粹的目的。
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抓住麦琪。
但他不会坐视不理。在这里,他绝不能失败。
这里一地的混乱狼藉,但越过成堆的尸体,幽灵看到了另一个哈迪。幸存的这位惩戒者一手拿着他的左轮枪,一手按住自己受伤的脸,站在马车边,大声喝令:“抓女人,抓老女人。”马钱特不在这里,幽灵想,伊森是对的:圣器已经被送去给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了。祝你好运,伊森。你做了自己的选择。
冲过外面的小规模打斗,幽灵冲进了八角形大厅。在哨岗上看来,现在打斗正处于最激烈的状态之中。他在一堆人影中看到了麦琪的灰发,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隧道居民,有一些是暴徒。她正高叫着咒骂那些圣殿恶棍,他们粗暴地推搡着她,打算将她推到旋转栅门那边。隧道居民们试图救她,但他们基本手无寸铁。圣殿骑士那边棍棒和刀子漫天飞舞,反击的叫喊变成呼痛的惨叫,从玻璃上反弹回来。幽灵觉得他在人群之中的某处看到了私人侦探黑兹伍德,但那张脸孔转瞬即逝。下一刻他意识到另一个哈迪的催促似乎停了下来,接着他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着,“很好,你这个小混球……”
另一个哈迪是个右撇子,所以他右手装备了韦伯利手枪。
幽灵将两个因素都考虑了进去,同时他放低身子转过身来,一头撞进了哈迪惯用使枪的手臂里,他高兴地听到空气在离他的头六英寸左右的位置划开,半秒后他听见了枪响。这时一道惨叫乍起,一个圣殿恶棍倒下了,少了一个需要对付的人,他想他弄断了哈迪的手臂,然后他摸向他挂在腰上的短剑,一剑插进了他的心口。
另一个哈迪揪住幽灵,此时他们的眼睛相距不过几寸,幽灵静静地看着生命之光慢慢在这家伙眼中熄灭——他感觉到了自己心底的些许波动,半是恶心半是绝望,以及夺人性命后整个人的无尽空虚。
麦琪看到了他。“巴拉特!”她在旋转栅门那里的打斗中尖叫起来,圣殿恶棍在混乱之中转过身来,看到幽灵就在他们老大身旁,后者已经断了气,倒在了马赛克地板上,他正在朝他们靠近,要发动攻击。
幽灵将匕首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误导着第一个冲上来的恶棍。勇敢的家伙,但也很蠢。
下一秒他便已经倒下,现在幽灵已经有了两把刀,一把短剑,一把短弯刀,然后同时用它们拉开了第二个攻击者的喉咙,接着转身,用短弯刀反手一刺,将第三名攻击者开膛破肚。他是用剑高手,精于杀人。只是他对此并不自豪,简单来说,他只是精通于此。
这时麦琪已经被隧道居民救了回来,带回到台阶上的避难所,也许圣殿恶棍们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也许在看到他们的三个同伙如此迅速地被一个光脚的印度小伙给干掉之后,也让他们因此决定谨慎才是真英勇;又或许是另一个哈迪的死带走了他们不知为何的士气,因为这时一道喊声响起,“撤退,伙计们,撤退。”打斗骤停,恶棍们冲出大厅,冲向他们的马车。
一时之间整个大厅空空荡荡,然后是外面的区域,接着隧道里的攻击也完全停止了。
幽灵抖动着肩膀大口喘气。他任由短剑和短弯刀从手上滑落到地板,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室内,然后他走向旋转栅门,爬了过去,走向下方的台阶。
圆形大厅里挤满了人,看到他走下来的时候大家开始齐齐欢呼。
“麦琪?”他问了一个他认识的妇人,她朝他指了指隧道方向。
“为了安全,他们把她带到那里去了。”她说完后在他脸上偷了个吻,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隧道居民们还在不停欢呼,他穿过圆形大厅走向隧道,将人群、震惊和战斗引起的兴奋情绪全都抛诸脑后。
他已经决意离开兄弟会,而且他也不会与伊森·弗莱见面了。就让刺客和圣殿继续斗下去吧,他要和他的人民一起留在这里,这里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这时一道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为了安全,他们把她带到那里去了。
谁为了安全将她带走的?
他记起来在打斗中看到了私人侦探的脸,于是他拔足狂奔起来。“麦琪!”他吼叫着,向隧道里他们共享的铺位冲去,她就像是隧道里的母亲一样,总在那里生火分汤,接受众人表达的喜爱。
他在那里找到了她。
她倒在了地上。
不管是谁杀了她,那个人都刺了她好多次,毁了她的罩衣。她灰白的发丝上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的眼中常常充满怒气、欢笑还有热情,而现在全部归于死寂。
他们贴了一张纸条在她胸口上:我们认为债务已经偿清。
幽灵蹲了下来抱起麦琪。他用大腿托起她的头,然后很快隧道居民们便听到了他充满悲伤和绝望的号啕大哭。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58
刺客乔治·韦斯豪斯守着克罗伊登铁路站场。他瑟缩地站在岔道旁,既湿且冷、百虑攒心。
云层倦怠地垂挂低空,那是笼罩全英格兰的一块棺材布吗?又或是悬在他一人肩头?风暴正酝酿,他心想。指气象,也指局势。
时间是1868年2月,距离大都会地铁惨案已经过去了五年半。事败后,他、伊森·弗莱和幽灵各自退避:幽灵选择了自我禁锢,悔恨而自责地躲回泰晤士隧道;乔治留在克罗伊登,以便未雨绸缪;伊森则全身心投入培养新一代的抵抗力量——老辈刺客已经让失败和沮丧所侵蚀,后辈不会有这种负累。他们将是雄心勃发、热情充沛的一代,将有全新的做事方法。
多可惜,乔治想,伊森看不到他们大展拳脚的一天了。
数周前伊森刚过世,年仅四十三岁,而走之前他胸膜炎缠身也有些日子了。乔治陪伴在病榻前多时,眼睁睁看着老朋友委顿下去,像藤上的葡萄一点点干瘪。
“乔治,把圣器找回来,”伊森曾坚决道,“派伊薇和雅各布去。伦敦的未来如今在他们手里。双胞胎、你还有亨利——只剩你们几个了。”
“快别说话,伊森。”乔治说着,泪水刺痛了双眼,他靠向椅背以掩饰。“你会在这儿继续领导我们的。你是个不服输的,伊森,就像那克罗伊登地底的阴间列车,不分日夜隆隆开过,谁都整不垮。”
“我也想啊,乔治,真的想。”
“再说了,委员会还未批准这个区域的任何行动。他们觉得我们太弱小。”
“有没有准备好我最清楚,委员会懂什么。我们准备好了,亨利会负责后勤补给,雅各布和伊薇上阵行动。”
“那你还不赶快好起来,亲口把这些话告诉委员会?对不对?”乔治责备他。
“对的,乔治,对的……”
然而话音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里,用来掩口的细棉布拿开后,上面赫然是斑斑血迹。
“当时我们就差一点,乔治。”另一次伊森说。他身体越发差了,一天更比一天羸弱。“圣器近在咫尺,就像你我现在的距离那么近。差点就拿到它了。”
“你尽力了。”
“那就是我尽的力还不够,乔治,行动终究失败了。我组织了一次失败的行动。”
“有些事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辜负了‘幽灵’。”
“他自己也犯了错。这一点他接不接受我不知道;他的错误是否部分导致了行动失败,我也说不上来。但失败既成事实,如今我们就必须集中精力,重整旗鼓。”
伊森转过头,望向乔治,而乔治除了硬着头皮不让自己再退缩,什么都做不了。诚然,伊森作为刺客的成就永远不会如阿泰尔、埃齐奥或爱德华·肯威那样代代传唱,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兄弟会的荣耀,哪怕他低落沮丧,也散发着生存的渴望。在伊森身上,你永远能感到一颗自我交战的心,拉扯着他一会儿朝这、一会儿朝那,但始终向前求索,永不止歇。
然而,他曾经生机勃勃的亮泽肌肤,如今苍白枯槁,曾经热烈灼灼的明净双眼,如今无神凹陷。伊森不再求索生命;他漫漫跋涉,一路走向死亡。
第一步,他遭受了流感侵袭;之后流感看似痊愈,但胸痛和持续的干咳随即驾到。当他开始咳血,医生被请上门,诊断出了胸膜炎。本杰明·富兰克林死于胸膜炎,医生不动声色道,威廉·华兹华斯也是。
话虽如此,这病本质上是胸腔感染,医生安抚家人。只要病人静养,炎症完全可能自行消除。太多罹患过胸膜炎的人最终康复如初。
只是不包括本杰明·富兰克林和威廉·华兹华斯而已,就他们没挺过去。
结果,也没能包括刺客伊森·弗莱。日复一日,胸膜炎在他皮肤上写下它的判决,每新添一笔都更加浓重;他的咳嗽声,是从胸腔深处涌起的吱嘎乱响,代表着肺部已不再正常运作,旁人都不忍卒听。那声音响彻整栋房子。伊森搬到了顶楼住——“我是病了,但我绝不做双胞胎的累赘。”他如是说——咳声却穿透楼梯向下传去。楼下的房间里,双胞胎闻声忧心忡忡,两人紧咬嘴唇,视线低垂,偶尔抬头对瞥一眼,借此相互打气。
很大程度上,观察孩子们的反应,就能整理出一则父亲每况愈下的可怕故事:起初见他病倒,他们只是翻翻白眼,仿佛他故意夸大病痛,只为享受鞍前马后的服侍;然后是一系列无声交流,越来越焦虑,因为那时已经再明显不过,他的病不是几天甚至几个礼拜能康复得了的。
之后有段时间,咳嗽声一响,两人便浑身一颤,眼中盈满泪水;到最后,他们的表情仿佛在祈祷一切快点结束,这样父亲就不必再遭罪了。
他限制两人来卧室探视的次数。固然孩子们甘愿日夜守候床前,就像他曾寸步不离地坐在爱妻塞西莉身边。或许正是因为那段经历,才令他深信一个人不该在深爱之人的病榻旁度日。
只不过有时,如果他感觉够好,他会召唤他们来房间,叫他们收起脸上的愁容(他他妈还没死呢),指挥他们如何带领新的先锋部队,抵抗圣殿骑士。他告诉两人,自己已经写信给委员会请求行动许可,征询双胞胎开展任务的具体时间。
伊森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知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他像一名摆布棋子的选手,无法亲自坐镇指挥最后一击,只求将整个局设好。
这也许就是他补救的方式。
让他恼火的是,委员会拒绝给予他祝福;实际上,委员会拒绝对伦敦的形势做出任何决断,除非他们获取新的消息,能证明采取行动是值得的。僵局。
这天晚上,乔治前来探望。他们如常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乔治在温暖惬意的顶楼房间内沉沉睡去。倏地,他惊醒了,仿佛有第六感刺得他一个激灵,却发现伊森躺在一旁,双手叠放胸口,闭着眼、嘴唇微张,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唇角向下延伸,印在汗水濡湿的床单上。
带着无可名状的沉痛心情,乔治走到遗体旁,将他在床上安置好,拉起被单掖到伊森下巴底下,并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去朋友嘴边的血迹。“对不起,伊森,”他边做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睡死过去,我本该陪在旁边送你最后一程的。”
他蹑手蹑脚下楼,在厨房找到了双胞胎。伊薇和雅各布已经穿起刺客装束,仿佛昭告从今往后他们就要接过火把。他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