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他时,他说。就他所说的话来看,他简直平静得惊人。
现在,她的回答很和善:“麻痹只是暂时的。”
卡勒姆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那坏消息是什么?”他问道。
“你的同步中断了。这造成了神经系统分裂,但我们帮你挺过来了。”她说,“这一次。”
卡勒姆看着她,水波的反射让光线在他身上舞动折射。他的双眼是池水的颜色,而它们显出恐惧和痛苦。
“我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索菲亚没有马上回答。她在他身边坐下,交叠双腿,前倾过身。
“不会。”她说,“只要你自愿进去那里,就不会。”她冲他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他从她面前转过头,盯着上方,光线在他脸上来来去去。
“我们可以结束这种痛苦,卡勒姆,”她继续诚恳地说着,“为每一个人。”
“我做不到。”卡勒姆说。这并非某种抗议或绝望。这只是个简单、直白的陈述,而索菲亚发现这让她痛苦。
“你可以的。”她回答道。他现在看着她了,想要相信她,但却又太过警惕无法做到。这又带来了一阵出乎意料的痛苦。她又想到了她孩提时代的守候:等候着野生的动物、等候着驯服、等候着失去的机会。
索菲亚吸了一口气,考虑着自己的下一步。她的父亲不会喜欢这样的。这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但某些东西告诉她,这么做是正确的。
如果她想要卡勒姆相信她,她就必须相信卡勒姆。相信他能够理解他们所向他索求的是什么。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
二十分钟不到,看护们就将卡勒姆从回复池中带了出来,给他洗浴、更衣,把他放进一台轮椅中。他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与她会面。他因这种无助的状况感到沮丧而愤恨,这种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他心头。索菲亚想要推轮椅,但卡勒姆难以忍受;他自己抓住轮子,反抗地转离她。
“去哪里?”他问道。
“阿尼姆斯房间。”他的表情变得强硬,于是她加上了一句,“并不是要你回去。”
“你说对了。我不会回去的。”卡勒姆回答道。他让她走在前面,前一趟他沿这条走廊走向那间房间时,他的状况并不适于记下路线。
她让她的队伍去休息了,因此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自然阳光经由上方过滤而下,但这个区域的其他地方都沉浸在商铺关门后照明的那种冰冷蓝光中。
当他们到达阿尼姆斯房间后,卡勒姆允许索菲亚将轮椅推到一处陈列柜旁。她用一串钥匙打开了陈列柜,拿出一件东西。她看了那东西一会儿。她背对着卡勒姆,所以他看不到那是什么。这是她改变主意的最后机会。一旦把它给了卡勒姆,她所开始的事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到卡勒姆面前,将那条项链递给他。挂坠轻轻地在银链条上摇晃。
一开始,他只是带着轻微的好奇看着她。然后,当他的双眼落在项链上时,她看见那种似曾相识的表情闪现于他的脸上。
一颗八角星,中间有一个钻石的形状。在那上面,用黑色雕刻着一个很像是字母A的记号,如果A字的线条是由装饰般、稍稍弯曲的刀刃组成的话。
在他生命的头七年中,他每天都会见到这个挂坠。他最后一次见到它时,项坠上的银色链条正被滴落的鲜血所侵蚀,而这条链条正从一只已死去的手中垂下。
回忆猛地涌上他的视野:那极清晰的影像,每一滴饱满的血珠在他母亲的指尖闪光,然后慢慢地,伴随着轻柔的“噗噗”声打在油地毡上。佩西·克莱恩轻细的嗓音,一场恐怖片的诡异配乐。
房间里那温暖的色泽,他母亲草莓金色的秀发的色泽。
她死去的双眼中的空洞。
怒火与哀恸,比愤怒更危险、更有力,冲刷过他全身。但这是他的怒火,他的哀恸,而他是不会与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分享的。
慢慢地,他抬起手,接过那根项链。
“你从哪里拿来的?”他以粗戾的低声问道。
“我父亲从你母亲的被害现场找到它的。他将它带到这里进行保管。”
他眼旁的一块肌肉抽搐着。他的心思回到了那一队轰鸣着停在他儿时居所前的黑色厢型车。那苍白、骨瘦如柴的男人,戴着墨镜,身穿黑衣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那么……那到底就是艾伦·瑞金了,那个年幼的卡勒姆曾见过在电视上讲话的人。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男人养育出了这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女人,而她现在正用含着同情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保管。”卡勒姆重复着,难以置信,“你们偷走了它。”
“这是你母亲的项链,”索菲亚回应道,“我希望你能拿着它。”
她确实认为这是种友好的表示。她不能理解这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有那么一会,卡勒姆的心思闪回了那张老照片,那另一个微笑着、被谋杀了的母亲,这个母亲有一个小女儿,而她长大了,正站在他面前,把他自己被杀母亲的项链交给他。
卡勒姆集中精神思考她所说的话。她的父亲在场;他找到了它。“他为什么在那里?”
“为了救她。”
索菲亚仍然怀着同情,但她以一种直接的口吻回答道。这让他保持了冷静。卡勒姆知道她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他能感觉到虚饰的表面正在破裂;能看到自己的视野正被眼泪所模糊。
“从谁的手中?”
“她自己的同胞。”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某种东西在她双眼深深的蓝色中闪了一下:“刺客和圣殿骑士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个世纪。我的目标是改变这个状况。”
这几乎有点可笑了。“说的没错。”卡勒姆回答道,语气极尽夸张,“我忘记了。我们都是来这里与攻击性作战的。”
他们的视线仍紧紧相扣,而那种想要开恶劣玩笑的冲动下隐藏着真正的愤怒。他压抑着它,控制着,回答道:“我不觉得我喜欢你们的手法。我也不觉得我有那么喜欢圣殿骑士团。”
不知怎么,这感觉有点刺痛。索菲亚回答道:“我是个科学家。”
“而我是来这里治愈暴力的。”卡勒姆摇着头,又几乎是悲哀地加上一句,“那谁来医治你们?”
“我在努力创造一个没有犯罪的社会。我们能够从人类基因组中除去暴力,但要做到这点,我们需要伊甸苹果。我们的选择看似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但却被我们的先人所支配着。”
“你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监狱里全都是像我一样的人,而运行监狱的却是你这样的人。”
她看着他,一脸茫然。
卡勒姆受够了。她没法理解。索菲亚·瑞金博士,科学家,尝试着要坦率、磊落地对待他——以身居她这种位置的人最大限度的坦率。但就像很多聪明人一样,她已经熟练于对自己说谎了。或者,至少至少,她选择了故意的视而不见。索菲亚真的相信她所试图成就的事,并且她的双眼在恳求着,希望他也相信它。
他不再愤怒了。他只是为她感到难过。
卡勒姆向下伸手抓住轮椅的轮子,开始推动自己沿他们来的方向退回去,留给她一句最后的、无情的评语:
“我觉得你遗漏了些什么。”
第十七章
索菲亚并没有在关于腿伤的事情上骗卡勒姆。两小时后,他又能站起来了,轮椅被丢到了床边。尽管还残留着一些隐隐的刺痛感,但看护员向他保证这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实际上,在这么长时间都完全感受不到双腿的任何动静之后,卡勒姆还挺欢迎这种感觉的。
他用拇指抚摩着母亲项链上的起伏和尖角,随后就像之前许多次所做的那样,抬起头瞪视着这间极简房间的那面厚玻璃墙。但这一次,那里有个显著的不同。
这一次,没有警卫从那边看过来。
观测区完完全全空无一人。唯一回望着他的是自己的倒影。而正当卡勒姆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时,那双眼睛却变得略微冷峻了。一顶兜帽从他的脸庞周围显露出来。
阿吉拉尔·德·尼尔哈回视着他,而卡勒姆·林奇微笑了。
现在,刺客站在他身边了。没有从他背后偷袭,没有以训练的姿势将臂铠中伸出的锋利刀刃向他刺来。伴随着一声叱喝,刺客踏前一步,手臂的动作像是在破解对手的一次攻击。卡勒姆在旁边做出同样的动作,模仿着阿吉拉尔,他在学习。
艾伦·瑞金对自己女儿所选择的行事方式并不满意。她透露得太多了。她想要让卡勒姆信任圣殿骑士,让卡勒姆喜欢他们,让他想要回到阿尼姆斯中帮助他们完成使命。
当然,这是愚蠢的。索菲亚毫无疑问天赋异禀,她也许也确实比瑞金要了解阿尼姆斯、了解它对人的大脑的作用。但瑞金了解人类,而且特别了解刺客。当然,有一些刺客脱下了他们的罩袍,来与圣殿骑士解梦。但这个恶劣族群的大多数人都太顽固或太“高尚”,无法被感动。他看见了索菲亚在回溯中所看见的一切。而他知道,阿吉拉尔·德·奈尔哈不像巴蒂斯特或邓肯·沃波尔,绝不会背弃兄弟会。而瑞金也很肯定在这一方面,血缘将确实地传续下来。
卡勒姆·林奇也许被他女儿的美貌和平静的举止所吸引。他甚至也许认为自己想要被治愈、摆脱暴力。
但瑞金更清楚他的本质。
现在,瑞金正与麦克高文一同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后者刚刚激活了卡勒姆房间的摄像头。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沉默地注视着卡勒姆·林奇,一名刺客的后裔,练习着那唯一目标就是杀死圣殿骑士的武术技击。
“我们正在喂养一只野兽,”麦克高文静静地说,“我们在让他变得强大。”
这让人无法忍受。瑞金早就该对此做些什么了。
卡勒姆听到门在身后打开的声音。他懒得转身,认为这不过是又一个看护。他并不急于被拖回阿尼姆斯里。
“我是瑞金博士。”一个冷酷、精确的英国口音说道,又加了一句,“艾伦。”
卡勒姆转过身,稍稍有些吃惊。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瘦长的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套头衫,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以及宽松的长裤。他的脸轮廓分明而优雅,那头灰发的修剪显而易见地昂贵却保守。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展现着金钱和权力。他的打扮随意,但看起来他就应该穿着高档西装身处董事会会议室。
卡勒姆现在能够看出来了,这个男人,确实就是他在很久以前的那天所见到的那个人。而这一层认知搅起了种种不同的感情。
“在阿布斯泰戈,由我来处理种种事物。”瑞金博士——艾伦——继续说。
“像是子承父业这种行为,是吗?”
瑞金给了他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迷人、久经练习、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卡勒姆敢打赌被它骗到的人不止一两个。
“是的,”索菲亚的父亲说道,并带上一声轻笑,“如果我们给你造成了某些不适,我非常抱歉。有什么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给我两块新毛巾,谢谢。”
那个不带任何真诚感情的温暖微笑再一次出现了:“我肯定能找人为你办好的。”
“既然都说到这个了,你放我从这里出去怎么样?”
现在这个笑容里不再带有任何的愉快了。瑞金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走到长长的、没有靠背的长椅边,坐了下来,双手伸开搭在两边。
“这事我可以安排。”他带着假意的后悔说。随后,那个假笑变化了,变得揶揄而狡诈——比之前真实太多了。他不再假装了。
很好。别再说废话了。
“我来是为了谈个交易的,”瑞金继续说,“我们需要伊甸苹果,而我们需要你为我们取得它。”
卡勒姆以前与这种捕猎者打过足够多的交道,当他面对其中的一员,便能很轻易地认出来。而他认为艾伦·瑞金是他所遇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卡勒姆不会信任这个男人,但是……
“我在听着。”他谨慎地回答。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搜寻,上下打量着他全身。分析着,评估者。瑞金似乎下了某个决定,站起身来。他朝仍旧敞开的门打了个手势。
“我们干吗不活动活动筋骨?”他说,“消除掉最后那点刺痛。”
“还有什么幻觉吗?”瑞金博士透过一架目镜看着穆萨的双眼,问道。
“只有我周围这一切。”他嘲讽道。她对此露出一个微笑,关上目镜,伸手拿过一张写字板,开始草草记下些笔记。
“你的血液测试结果良好,所有测试都合格,而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没事。”
“你要把我送回机器里了?”穆萨问道。他的语调保持着随意,身体姿势放松,但他觉得瑞金博士了解他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急于想重访“那台机器”。
索菲亚让人带穆萨去进行又一组测试。他的身体状况良好。看护们报告称穆萨与其他人关系良好、用餐良好,并精力充沛地进行了锻炼。但尽管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巴蒂斯特的魅力,穆萨仍很清楚,瑞金博士并不信任这些病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双眼瞥过一堵墙壁。那上面满是带有图片的纸页——旧宝丽来相片、新闻剪报、一条时间线。好嘛,在他心中的巴蒂斯特耸了耸肩纠正自己,也许有一个人医生确实信任。
“不,你不用回去。”瑞金博士匆匆地回答了穆萨的问题。她的黑发低垂在报告上方,正要写完她的笔记,“你已经给我们看过我们需要的东西了。”
穆萨没有任何回到阿尼姆斯的渴望。但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当他们不再被“需要”时,会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说,实际上,发生在他们任何人的身上。而他有个非常可怕的怀疑。
“那么我们现在能自由了吗?”他问道,全然真诚;巴蒂斯特的谐谑现在已荡然无存。
瑞金博士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她抬头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露在脸上。她也许不像麦克高文一样冷酷,也绝对地比较养眼,但她是那些人们中的一个。她是阿尼姆斯的主人,她决定他们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