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而这就是阿尼姆斯?这个可怕的东西,这个贪婪、无情,仿佛出自某人腐化而深埋的噩梦的手臂——这就是某个小孩手上的电子游戏的出处?
索菲亚继续说着,将卡勒姆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身上:“你即将看到、听到以及感受到的,是某个已经死去超过五百年的人的记忆。”
卡勒姆突然意识到,在她说话间,索菲亚已经慢慢地、有意地从他身边退开了。新的恐惧钻过他体内,他恳求地向她伸出手——向着这个此地唯一一个似乎真正将他视为人类的人,这个将他放入这只手臂中的人:
“等等!”他乞求道,但已经太迟了。
他被猛然吊入半空,仿佛被一个巨人抓住,仿佛这整场折磨不过是某种扭曲的游乐场项目。那只手臂抓住他,以无法挣脱的力量摇动着他,而卡勒姆·林奇无助地吊在上面,如同这无情机械掌中的一只破布娃娃。
“你必须要理解,你无法改变发生的事,卡勒姆,”索菲亚说,抬高了声音以盖过吊臂的嗡嗡声,“试着跟从那些影像。如果你试图改变任何事,或试图挣脱,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跟从那些记忆。”
自那可怕的一天——他撞见母亲仍有余温的尸体,看见父亲朝他步步走来,父亲手上那把用来杀死母亲的刀还滴着血,准备将他也杀死的那天——卡勒姆就决定永远、绝对不让任何人控制他。甚至在监狱中,他也一直保持着自我的意志。
但在这里,这只手臂,在一瞬间就将一切自我控制从他身上夺走。而卡勒姆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不知怎的,他们将从他身上夺走一些东西,甚至包括那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拥有的。
更多的机械嗡鸣。手臂将他四处移动,索菲亚正在下达指示,它们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却将影响一切。
“接合扫描器!”索菲亚下令道。
无数透镜猛地聚集到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它们的“眼睛”在开阖着,观察着——仿佛从某个疯狂科学家的春梦中走出的设备降下来,伴随着不祥的咔嗒声,缓缓地移动。
卡勒姆将视线从这些机械上移开,低头看着下方的人类和他们所注视的屏幕。
“扫描器读取记忆。”其中一个人对索菲亚叫道。索菲亚在距离卡勒姆已足有二十英尺的地方,抬起椭圆形的脸庞望着卡勒姆。
“状况?”她询问自己的部下,尽管她的双眼仍旧紧紧盯着卡勒姆。
“血流量与神经活动监视中……DNA配对确认。”
索菲亚沐浴在蓝光中,她抬头冲卡勒姆微笑:“跟从它,卡勒姆。”她再度劝告道,尽管她允许他们对他做下这一切,卡勒姆却还是感到她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扫描DNA链,时间点搜索中。”
现在,那只手臂以惊人的温柔移动着卡勒姆,慢慢地将他抬起、放下,将他转向面对一架奇怪的设备、又继而转向另一架。他现在冷静下来了,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尽管他的心脏仍在狂跳,呼吸短促剧烈。
“第一记忆配对锁定。”助手宣布。
“自我意识完整性?”索菲亚询问。
“适宜。”这一次,做出回应的是个女性的声音。
“尝试进行同步。”索菲亚下令。她仍抬头注视着他,而他看见她的眉毛因担忧而蹙起。担忧他?不,更像是担忧这个计划。
“第一先祖链接完成。我们找到阿吉拉尔了。”
卡勒姆突然先轻抖了一边手腕,随后又抖了另一边。臂铠中隐藏的袖剑弹了出来。他清楚自己完全没有这么做的意愿,于是像个白痴一样看着这一双不受自己控制的手腕。
“自我意识完整。”那个女助手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些遥远。
出于某种原因,尽管闭上双眼似乎并不恰当,他却希望这么做。几次心跳之后,他屈服了,颤动地合上了他的眼睑。
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
“同步达成。”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随后是她的声音,如音乐般,如夏日的轻息,带着平静的喜悦:“果然在那儿!”
慢慢地,卡勒姆睁开双眼,极度平和,就如同当他阖上双眼时的极度恐慌。
“开始回溯。”天使说。
“回溯进行。”
随后卡勒姆落了下来。
石制地板猛地冲向他,这种视觉冲击力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忽然间,地板仿佛打开来,将他吞入一条充满着炫目光线,火焰般、翻搅着的隧道。随后,在卡勒姆还来不及在这景象前闭起眼睛时,光线消失,一切变得灰蒙蒙的,而他正向下注视着一座雄伟的、被阳光绘上金与棕与青铜色泽的城市。
在他平稳地划过这景色上方时,他注意到了每一件事——甚至多过他以为自己的双眼所能够观察的极限。他突然奇异地想起了如此遥远的、过去的那一天,飞过他头顶上空的鹰。那时他尝试骑车跳过那道缺口、并失败了,那时他最大的担忧就是如何向他的父母解释他把自行车和自己弄成了那副样子。
那时他的生活被粉碎了
随后那道记忆,以及卡勒姆·林奇的全部,屈从于他眼前所展开的这一片浩瀚,屈从于鹰的视界,消失了。
第五章
格拉纳达围攻,西班牙
1491年
在遥远的下方,尤其是和劲风以及内华达山脉强大的上升气流相比,人群的活动显得不值一提。但如果有人能靠近一点、像这只鹰一样下潜,他就能看见住宅小小的、重复的形状,以及拔地而起的建筑,其特性比起炉火来说更近似于山脉:那是一道巨大的城塞墙壁,跟随着河流银色的曲线。而它的桥梁、城墙、街道上,是战斗、鲜血、死亡。
一名人类的呼吸只是小事,但对于呼吸的本人来说却弥足珍贵。有成千上万人正在作战,手握剑与弓箭,手握匕首和长矛,手握火焰与信仰。升起的烟形成阴沉的长流,钢铁头盔反射着照入下方街道的阳光。
马与人雷鸣般地冲过街道,而弓箭手正绝望地试图从上方瞄准他们。已脏污了的白色旗帜被扯烂,但上面绣有的红色十字仍然可见。
在鹰的双翼下还有那雄壮的宫殿,阿罕布拉宫。摩尔人战士绝望地战斗着,守卫着宫殿,而他们的苏丹正忧郁地注视着他下方的这片狂热。随后,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脉,在那里,一个小小的村落内隐藏着一个至珍的宝藏。村落的许多建筑仍在燃烧,而在那里,最奇特的守卫者已经在那里做好了准备,要将这宝藏夺回来。
“我们的任务是那个男孩,”导师本尼迪克托在几小时以前对他们这样说,“我们被出卖了。圣殿骑士不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处,但如果他们找到了,他们会要求用伊甸苹果来交换他的生命。穆罕默德苏丹将没有选择。”
寥寥数语已经足够。这个任务中没有任何人是新手,他们全都了解自己所寻找的那件东西无法估量的价值。但是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怀疑,这些话是否是专门对他而说的。
阿吉拉尔知道,自他正式加入刺客兄弟会后的这几个月来,他的表现良好。他遵照了导师的指示,并没有自行其是。他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他锻炼出了清醒的神智,来克制自己冲动的心和大脑。他能加入这次任务正是已被器重的最好证明。
刺客兄弟会很清楚,圣殿骑士团中执意获取伊甸苹果的幕后黑手,正是高阶圣殿骑士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而这名矮小、激烈的大宗教审判官一旦涉足,有两件事便一定无法避免。
第一,假借着“宗教净化”的名义,无辜的人会因为骑士团的利益而以可怕的方式死去。
而第二,到了某一时、某一地,骑士团的黑色骑士欧哈达将会出现。
前来告知圣殿骑士到来的密探告诉他们,这一队人中有超过两打的骑兵,以及两辆四轮马车。其中一辆载着几个木桶——密探们不敢胡乱揣测里面装的是什么;而另一辆则装着一个巨大、空置的笼子。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很明显:圣殿骑士准备将王子抓获,并将他像一只被擒住的牲畜一样呈给他的父亲。
指挥这一队人的是一张熟面孔——拉米瑞兹将军。拉米瑞兹形象优雅,面带疤痕,有着长长的灰发和矛尖般笔挺的身子。他把拥有相当出众的军事技巧和策略天赋的自己贡献给骑士团,深得托尔克马达的器重。
而在拉米瑞兹身边——密探汇报着,目光在本尼迪克托面前闪烁——他身边是欧哈达。
本尼迪克托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对阿吉拉尔说一个字。但年轻的刺客知道,让他与这个抓住他的家人、将他们交给托尔克马达烧死的禽兽如此接近,必定会让导师心怀忧虑。本尼迪克托担心阿吉拉尔会忘记他们的任务是营救、而不是复仇;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阿吉拉尔明白这一点,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但他同样也知道,在刺客们营救阿迈德王子时,如果命运奉上可以亲手杀死欧哈达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们开始向下攀爬,从一处绝壁跳到另一处,在其他人绝无可能立足的地方落脚,轻巧地向村落前进。在那里,敌人已经到达,并放火烧掉了几座偏远的建筑以示威胁。现在,人群站在那里,恐惧而不安,等待着圣殿骑士的来临;刺客们轻易地混入了其中。这是信条的原则之一:大隐于市。
当那群圣殿骑士们急驰而来时,刺客们分散开来,进入不同的位置。先头部队是一群士兵,目光尖锐,穿着盔甲和红色斗篷,携带的武器有长矛、刀剑和十字弓。
一些人留在他们的马上,从有利的高度注视着人群。其他人跳下坐骑,在聚集起来的村民之间就位,准备消除任何流露出的不满。
在士兵之后到来的是他们的指挥官。传奇性的拉米瑞兹将军,他在盔甲外面穿着一件优雅的、精心制作的红色天鹅绒短袍。他的仪表引人注目,但阿吉拉尔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官身边那个体型如山般的人身上。将军从他的坐骑上翻身而下,而这个人正静候着,脸上毫无一丝表情,仿佛这张脸的主人是岩石雕刻而成。
现在阿吉拉尔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会有“黑色骑士”这个称号。从他的顶髻、编起的头发一直到他的靴尖,欧哈达一身上下都如夜幕般漆黑。
漆黑如他的心,阿吉拉尔怀着涌起的怒火想着。
欧哈达粗壮的脖子和宽阔的双肩上所围着装饰的皮革都带有战斗过的痕迹,那条刺绣的斗篷因黄色尘土而黯淡。他厚实的胸膛上覆盖着皮甲,只有黯淡的银饰钉和下方的锁子甲反射出光芒。欧哈达并没有佩戴铁手套,而是戴着一对由精致的黑色皮革制成的护腕,让阿吉拉尔手臂上环绕的臂铠相形见拙。
就连他所骑的马匹都与其骑手相配。这匹牡马的黑色毛皮因尘土而黯淡,但它厚实的鬃毛和尾巴,强健的体型和高傲的姿态都说明了其顶尖的血统。就像欧哈达一样,这匹美丽的安达卢西安马匹也身披黑色铠甲。它的头部被墨色板甲所保护,而遮住它全身的皮甲则饰有突出的铁质三角。
拉米瑞兹与一批手下大步走向一栋简单的石屋。欧哈达留在外面,身披红色的斗篷,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弹一步,仅仅沉默地站在那里就散发着震慑力。难怪他会被托尔克马达器重。
灰烟混杂着黄色的尘土,让阿吉拉尔的双眼刺痛。他眨着眼睛让视线清晰,努力忽略这疼痛、就如训练所教会他的那样。但哪怕经受过训练,自第一眼看见这个杀死他父母的凶手起,阿吉拉尔的心跳速度就开始加快。他强迫自己回忆所学过的纪律性,就像导师所命令的那样——牢记任务。
那个男孩——以及,通过他,取回伊甸苹果——才是重要的事。只有这才是重要的。的确,如果在某种好运的帮助之下,拉米瑞兹没发现这个被遗忘的、简简单单的村庄就是苏丹宝贵的继承人的藏身之处,刺客组织就不会与他或他的人马交手。而阿吉拉尔就得被迫眼睁睁地看着可恨的圣殿骑士们安安全全地策马离开,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更别提举起刀刃了。
当然,这将是个完美的结果。阿迈德将会安然无恙,伊甸苹果将会安然无恙,没有刺客会在今日丧命。
尽管如此,阿吉拉尔发现自己仍希望事情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这个毫不崇高的愿望在片刻之后就被实现了。房中传来一声大叫,随后一名士兵出现了:
“我们找到他了,”士兵对这名静默、庞大的骑士宣告。欧哈达点了点头,用一种对如此巨大的身躯来说难以置信的优雅翻身下马。
阿吉拉尔暗自怀疑是谁出卖了他们。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并不重要。因为恐惧或贪婪,有人这么做了;而现在,救回年轻的阿迈德王子就是刺客们的使命了。
无论以什么方式。
欧哈达大步走向吓坏了的村民,如同狮子走在羊群间。他眯起眼睛,视线闪动着扫过他们。他走到其中一人身前,抓住这个女人的头巾,狠狠一拽,让她跪倒在地上。
“是哪家窝藏了那个男孩?”他质问道。
阿吉拉尔能够看到女人双眼中的恐惧和痛苦,但这个女人拒绝回答。欧哈达皱起眉头,更进一步扭动他的大手。女人发出轻轻的嘶声。
“只有我一个。”伴随着一个声音,一个男人踏上前来。
那是迪耶格,一名兄弟会长年的友人。本尼迪克托请求他帮忙藏起年轻的王子,而迪耶格勇敢地同意了。就像那个正受欧哈达折磨的女人一样,迪耶格也在害怕,任何神志清醒的人都会如此。但他仍高昂着头。
阿吉拉尔非常清楚,迪耶格要是想活命,只需要指向人群中任何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并大叫出那一个词:“刺客!”那样,他也许甚至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赏。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阿吉拉尔一路穿过人群,一边注意到迪耶格和那个女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目光。尽管短暂,欧哈达也注意到了,他低吼了一声,再度拧起女人的头发,随之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