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没有酒气。
这一点,和我想象中的品酒师不太一样。
他穿得很干净,深色外套,领口熨得平整,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坐下后,他先看了看书店的陈列,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一个安静的角落是否足够安全。
然后他说:“我天天喝酒,但其实,很少真正喝醉。”
我点头,让他慢慢说。
他说,自己是职业品酒师。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举着高脚杯、站在宴会灯光下的人。
而是坐在实验室、酒窖、会议室里,一天要尝几十种酒的人。
他说刚入行时,以为这是一份浪漫的工作。
世界各地的酒庄、橡木桶、年份、香气。
可真正开始之后,才发现这份工作和浪漫几乎无关。
“你知道吗?”
他说,“酒喝多了,味觉是会疲惫的。”
他说每天工作前,都要严格控制饮食。
不能吃辣,不能喝咖啡,不能抽烟。
早上刷牙都要小心,怕薄荷味残留。
他说第一次被安排正式品酒,是在一个阴雨天。
桌上摆着一排酒杯。
红的、白的、琥珀色的。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要装作镇定。
导师告诉他一句话:“记住,你不是在喝酒,是在判断。”
他说那一刻,才意识到,
酒在他们这里,是被拆解的。
颜色、清澈度、挂杯;
香气的第一层、第二层;
入口、回甘、余味。
他说每一次吞咽之前,脑子里都在做判断。
这让酒,慢慢失去了让人放松的功能。
他说这份工作最大的代价,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喝酒。
朋友聚会时,别人豪饮,他只能浅尝。
别人问他好不好喝,他却只能用专业术语回答。
久而久之,朋友也不太愿意叫他了。
因为他“太认真”。
他说感情也是这样。
前女友说他像在“品人生”。
每一段情绪,都要分析;
每一句话,都要回味。
她说:“我不想被你打分。”
他说那天之后,他突然明白,
不是所有东西,都该被评判。
可他停不下来。
他说这行的人,很多都有一个毛病。
对世界过于敏感。
对细微变化,异常警觉。
他说有一次,他在街头闻到空气里的一点甜味,
下意识判断是发酵过的水果。
结果发现是路边一家面包店刚出炉。
他笑了一下,说:“职业病。”
他说最难熬的,是连续几天的盲品。
所有酒瓶被遮住标签。
没有产地,没有年份。
你只能相信自己的舌头。
他说那种时候,人会变得非常孤独。
因为一旦判断失误,
你连借口都没有。
他说他曾因为一次误判,被公司内部质疑。
不是公开指责,只是那种不再完全信任的眼神。
“那比骂我还难受。”
他说。
他说那段时间,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味觉,怀疑经验,
甚至怀疑这条路本身。
他说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家。
打开一瓶最普通的酒。
没有记录,没有评分表。
他第一次,慢慢喝完了一整杯。
不是为了工作。
他说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入行。
不是为了分辨好坏,
而是因为,酒里有故事。
他说每一瓶酒,背后都有时间。
有人等待,有人失败,有人重来。
可他们在工作中,常常只留下结果。
他说:“我开始觉得,我把酒喝‘死’了。”
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下班后,只喝不评。
不写笔记,不分析。
他说这让他慢慢找回了一点感觉。
他说其实,品酒师最怕的不是失去味觉。
而是失去感受。
他说有些酒,在专业上不完美。
酸度不平衡,结构松散。
可你喝下去,会想起某个夜晚。
他说那样的酒,
在表格里是失败品,
却在记忆里,是成功的。
他说现在的他,
不再追求百分之百准确。
而是允许一点偏差。
“人生也是这样吧。”
他说,“太标准了,反而不好喝。”
临走前,他站在书架前,选了一本散文集。
他说想找点不需要判断的文字。
结账时,他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我挺羡慕普通人喝酒的。”
“他们可以醉。”
门关上后,我看着那本书。
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
不是不会享受,
而是太早学会了克制。
而真正的成熟,
也许不是分辨优劣,
而是在某个时刻,
允许自己,不再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