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所有的名字……”他加快做爱的动作,显示出他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他的妻子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她发僵的身体也以使人安心的起伏恢复节奏。
他避免不幸的这种方式可能显得难以置信,人们无疑会惊讶,年轻的新娘认真看待一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喜剧。但是,请不要忘记,他们两个处在性交前的思维的控制之下,这种思维使爱情和绝对相结合。这种纯洁无瑕的阶段所固有的爱情标准何在?标准纯粹是数量上的:爱情是一种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伟大的情感。虚假的爱情是一种卑劣的情感,真正的爱情(die wahre Liebe!)是一种非常伟大的情感。然而,从绝对的观点来看,凡是爱情难道不都是渺小的吗?当然是的。因此,为了证明爱情是真的,爱情便要摆脱理智,无视一切节制,脱离可信性,变成“激情的积极性疯狂”(不要忘了艾吕雅!)。换句话说,要变得疯狂!过分的动作的不可信性只能带来好处。对一个外在的观察家来说,鲁本斯摆脱困境的方法既不高雅,也不能令人信服,但在当时,这是惟一能使他避免不幸的方法;鲁本斯像一个疯子那样行动,他要求得到绝对,爱情疯狂的绝对;而这挽救了他。
第六部 钟面 6
如果鲁本斯在他非常年轻的妻子面前重新变成一个热情奔放的抒情型做爱老手,这并不意味着他永远放弃了淫言秽语的游戏,而是他想以淫言秽语为爱所用。他设想自己只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夫一妻制的迷醉状态中,领略同上百个其他女人所经历的各种体验。还剩下一个问题要解决:肉欲的艳遇应该以何种节拍在爱情的道路上发展?由于爱情的道路大约很长很长,要是可能,会没有尽头,他便以此作为准则:减慢速度,绝不匆匆忙忙。
可以说,他把同那个美女过性生活的前景看作攀爬一座高山。如果他第一天就登上顶峰,第二天他有什么事可干呢?因此必须作一个攀登计划,使之占据他整个一生。所以他跟妻子做爱时非常热烈,当然是热情满怀,但可以说还是按照传统,避免吸引他的堕落行为(同她一起吸引的程度要超过同任何别的女人在一起),尽量安排到后来进行。
他无法想像这种情况怎么会发生的:他们不再相处融洽,而是互相激怒得火冒三丈,彼此争夺夫妇生活的权力,她要求更多的空间发展个人,他生气的是,她不肯为他煮鸡蛋,还没有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便离婚了。他曾经力图将自己的一生建立在伟大的情感之上,而这种情感消失得那么快,鲁本斯怀疑根本未曾感受过。情感的这种消散(突然的、迅速的、轻易的消散)对他来说是某种令人头昏目眩的、难以相信的东西,比两年前经历的爱情迷醉状态还要更使他迷惑。
如果他的婚姻在情感上总结不出什么,那么在性爱上就更是这样。由于他硬要自己放慢速度,他跟这个妙人儿只玩过相当幼稚的、只具一般刺激性的色情游戏。他不仅没有达到顶峰,而且他甚至没有爬上第一个亭子。因此,在离婚以后他想再见到那个美女(她不反对:自从他们不再争夺权力,她对相会恢复了兴趣),至少,他计划在将来用上的那些堕落行为,他可以用上其中一二。但是他几乎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一次他选择过快的速度,离了婚的年轻女人(他想一下子让她过渡到淫秽真话的阶段)把他急不可耐的肉欲要求看做厚颜无耻和缺少爱情的证明,以致他们婚姻结束后的关系迅速告终。
在他的生活中,由于婚姻只不过是一段普通的插曲,我是想说,鲁本斯刚好回到他遇到未来妻子之前的地方;但这是虚假的表面。在爱情勃发之后,他经历了难以想像的没有疼痛的、像令人惊异的顿悟一样毫无戏剧性的委顿:他最终处于爱情之外。
第六部 钟面 7
两年前让他昏头转向的强烈爱情使他忘却了绘画。但是,一旦他的婚姻告一段落,他又愁又恨地看到自己处于爱情之外,忽然觉得放弃艺术是无法辩解的屈服。
他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勾勒他想绘出的油画稿。但不久他就发现根本是无法回头的。上中学时,他设想世界上所有画家都在同一条大路上前进:这是一条王家大道,从哥特式绘画通到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意大利画家,然后是荷兰画家,接着是德拉克洛瓦,从德拉克洛瓦通到马奈,从马奈通到莫内,从博纳尔(啊,他多么喜欢博纳尔!)到马蒂斯,从塞尚到毕加索。画家们在这条道路上并不像士兵们一样结队前进,每个画家都踽踽独行,其中一些画家的发现启发了另外一些画家,大家都意识到要向一个陌生的人打开一条通道,这个陌生的人是他们的共同目标,将他们联结起来。随后,道路突然消失了。这正如一个好梦结束:好一会儿你还在寻找变得苍白的形象,然后才明白,梦是不能复返的。消失的道路却隐没在画家的心灵里,他们具有“向前走”的不可遏止的愿望。可是,如果不再有道路,“向前走”到哪里呢?朝哪个方向去寻找没有希望的向前呢?在画家们身上“向前走”的愿望变得神经质了;画家们四处乱跑起来,就像同一个城市里同一个广场上骚动的行人,互相不断交臂而过一样。大家都想出类拔萃,人人千方百计要重新发现,别人没有重新发现的一种创造。幸亏不久出现了一些人(不再是画家,而是商人、经纪人和广告顾问簇拥着的展览会组织者),他们整顿混乱的秩序,决定这一年或者那一年必须重新发现哪一种创造。这样整顿秩序有利于现代油画的出售:油画突然堆积在同样的富人的客厅里,他们在十年前却嘲笑毕加索或者达利。为此,鲁本斯极端蔑视富人。富人已经决定成为现代派,鲁本斯由于不是画家而轻松地吁出一口气!
有一天,在纽约,他去参观现代艺术博物馆。二楼展出马蒂斯、布拉克、毕加索、米罗、达利、恩斯特的作品;鲁本斯被迷住了:落在画布上的笔法表达了一种狂热的趣味,时而现实受到壮美的侵袭,就像一个女人受到农牧神的侵犯一样;时而现实与画家对峙,如同一头公牛冲向斗牛士。但是最高一层楼留给更近的绘画,鲁本斯又回到孤寂之中:没有欢快的画法,没有兴味的痕迹;斗牛士和公牛消失不见了;一旦画幅不是以忠实到迟钝和无耻的地步去模仿现实,便排除了现实。在这两层楼之间,流淌着忘川,死亡和忘却的河流。鲁本斯于是心想,如果说他最终放弃了绘画,也许这是出于更为深刻的理由,而不是一般的缺乏才能或者缺乏恒心:在欧洲绘画的钟面上,指针指着午夜。
一个有天才的炼金术士,要是转生在十九世纪,会做什么呢?时至今日,成百上千个经营运输的企业家保证了海上往来,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会变成怎样呢?在戏剧不存在或者不再存在的时代,莎士比亚会写出什么?
这些问题并非纯粹是诡辩。一个人虽然在某种活动上有才能,但是他的活动的指针敲响了午夜(或者还没有敲响一点钟),他的才能又管什么用呢?他要改变吗?他要适应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会变成一个运输公司的经理吗?莎士比亚会替好莱坞写电影脚本吗?毕加索会创作连环画吗?或者所有这些才能卓著的人都会遁世,可以说蛰居在历史的某个修道院里,因生不逢时,离开了命运给他们造就的时代,越过了指定他们的时刻的钟面而万念俱灰吗?他们会像兰波在十九岁时放弃诗歌创作一样,摒弃他们不合时宜的才能吗?
对于这些问题,无论你、我,还是鲁本斯,都不会得到答案。我的小说中的鲁本斯是一个虚构的大画家吗?或者他毫无才能?他放弃画笔是因为他缺乏勇气呢?还是相反,是因为他有本领,清晰地洞悉绘画的虚荣呢?无疑,他时常想到兰波,他在内心喜欢同兰波相比(虽然是胆怯地和嘲弄地相比)。兰波不但彻底和无情地放弃了诗歌创作,而且他以后的活动也是对诗歌的嘲笑否定:据说他在非洲做军火生意,甚至买卖黑人。即使第二种说法只不过是污蔑性的无稽之谈,但通过夸张很好地表达了:兰波同自己诗人的往昔决裂,充满了自我毁灭的暴烈、激情和狂热。如果鲁本斯越来越受到投机商和金融家圈子的吸引,也许也是因为他在这种活动中(不管有没有道理),看到他艺术家的梦想的反面。他的同学N成名的时候,鲁本斯卖掉以前从N那里作为礼物收到的一幅画。这次卖画不单给他带来一些钱,而且给他透露了一种谋生的好方法:将当代画家(他评价不高)的作品卖给(他蔑视的)富人。
许多人以卖画为生,毫不耻于从事这样的职业。委拉斯凯兹、弗美尔、伦勃朗难道不是画商吗?鲁本斯无疑是知道底细的。但即使他准备同奴隶商兰波相比,他也决不会同大画家兼画商相比。鲁本斯决不会怀疑他的工作毫无意义。起初,他为此愁容满面,责备自己道德沦丧。但是他最后这样想:说到底,“有用”意味着什么?自古至今,一切人的有用的总和完全包容在今天这样的世界中:所以,没有什么比无用更有道德了。
?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法国画家,作品有《美杜萨之筏》、《但丁的小舟》、《相斗的马》、《希阿岛的屠杀》等。?édouard Manet(1832-1883),法国画家,作品有《草地上的午餐》等。?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画家,作品有《日出-印象》等。?Pierre Bonnard(1867-1947),法国画家,作品有《逆光裸体》等。?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作品有《生的欢乐》等。?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国画家,善画静物。?Georges 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野兽派成员。?Joan Miró(1893-1983),西班牙画家。?Max Ernst(1891-1976),德国画家,超现实主义者。?地狱之河,亡灵饮其水,即忘却过去。?Diego Velázquez(1599-1660),西班牙画家,作品有《教皇英诺森十世》、《侏儒塞巴斯蒂安》、《纺纱女》等。?Johannes Vermeer(1632-1675),荷兰画家,作品有《读信的少女》、《厨妇》等。?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荷兰画家,作品有《夜巡》、《圣家族》、《基督向穷人说教》、《自画像》等。
第六部 钟面 8
离婚后十二年左右,F来拜访他。她把自己到一位先生家里的拜访讲给他听:这位先生请她在客厅里等上十来分钟,借口在隔壁房间有一个重要的电话要打完。兴许他假装打电话,好让她在这段时间里坐在他指给她的扶手椅中,翻阅放在一张矮桌上的淫秽画报。F最后发表了这个看法,结束她的叙述:“如果我更年轻一些,他就能得到我。如果我是十七岁的话。这是胡思乱想的年龄,什么也抵挡不了……”
鲁本斯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但是最后几个字把他从心不在焉中拉了出来。今后,他始终会这样:有人对他说出一个句子,令他大吃一惊,仿佛一句责备的话使他回想起他无可挽回地错过的一件事。当F谈到她十七岁时无能为力抵挡诱惑时,他想起他年轻的妻子。他们第一次邂逅时,她也是十七岁。他想起那个外省饭店,结婚前不久,他同她在那里下榻。他们在一个朋友租下的房间隔壁做爱。“他听得见我们的声音!”未来的妻子好几次对他耳语说。如今(F坐在对面,向他讲述十七岁时受到的诱惑),鲁本斯意识到那一夜她发出的呻吟声比平时要响,她甚至喊出声来,故意喊得那个朋友听见。随后几天,她一再提起这一夜:“你真的以为他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吗?”那时,他觉得她提这个问题是因为害羞,受到了惊吓,他力图使她平静下来(这样的幼稚行为如今使他脸红到耳根!),让她放心,这个朋友一向睡得很香,时间又长。
他凝视着F,寻思他不是特别想在另一个女人或男人在场时与她做爱。但是,这十四年前的回忆,他的妻子想到朋友睡在墙壁后面,却呻吟着和发出喊声,这是怎么回事呢?事隔那么多年,回忆起来使他的血液涌上头部,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思忖:三个人、四个人的爱只能面对一个被爱的女人时,才有刺激性。惟有爱情才会使一个被男人挤压的女人身子,引起惊奇和恐惧的兴奋。没有爱情的男女接触毫无意义,这一古老的有教训含义的箴言突然得到了证实,具有新的意义。
第六部 钟面 9
第二天,他乘飞机到罗马,他要到那里处理事务。将近四点钟,他办完了事。想到他过去的妻子,他充满了难以消除的怀念,但不仅仅想到她;他认识的所有女子在他眼前穿梭而过,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她们,他跟她们生活在一起远远未能像本该那样尽欢。为了摆脱这种怀念和这种不满足之感,他到巴布里尼宫的美术馆去(每到一个城市,他都参观美术馆),然后他朝西班牙广场的石阶走去,又登上通往博尔盖塞别墅的坡路。沿着公园狭长的小径,一座座意大利名人的大理石胸像矗立在底座之上。他们的脸保持最后的怪相,凝然不动,好似他们一生的缩影陈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