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计划付诸实行,我向你担保,就再也没有汽车了。一个月之后,五个三人小组就会让一个中等城市无法使用汽车!我向他们提出我的计划,直至细枝末节,大家都可以从我那里学到怎样从事一个完全有效、警方破获不了的破坏行动。这些低能儿把我看作一个教唆者!他们对我吹口哨,举拳威胁我!两周以后,他们骑上他们的大型摩托车,坐上他们的小汽车,来到森林里的某个地方游行,反对建造一个原子能发电站。他们毁掉了许多树木,在四个月中,在身后留下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于是我们明白,很久以来,他们属于魔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想改变世界的努力完蛋了。今天,我求助于往日的革命实践,只是出于纯粹自私自利的乐趣。夜里满街乱跑,戳破轮胎,对心灵来说,这是一种天大的快乐;而对身体来说,这是一种极好的锻炼。我再一次竭力向你推荐这个行动。你会睡得更好。你再不会想着洛拉了。”
“有件事使我困惑不解。你的妻子真的以为你夜里出去是为了戳破轮胎吗?她难道不怀疑,在你这种借口下企图追逐艳遇吗?”
“你忘了一个细节。我打呼噜。这使我能够睡在靠边的一个房间里。我的夜晚完全由我自己支配。”
他微微一笑,我好想接受他的邀请,答应他给他做伴:一方面我觉得他的行动值得赞赏,另一方面我对朋友很重情谊,想让他开心。但是他不让我有时间张嘴讲话,他大声叫来侍者,要他结账,这样,谈话转向另一个话题。
第五部 偶然 12
由于她觉得在高速公路边所看到的餐馆没有一间吸引她,所以她一路开过,不作停留,她的疲倦随着饥饿而增长。待她停在一间路边汽车旅馆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大厅里除了一个母亲和她六岁的儿子以外,再没有人,他们时而入席坐下,时而跑着转圈儿,一面发出尖叫声。
她要了最简单的菜,注意到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小塑像。这是一个橡皮小老头,一个做广告用的小塑像。小老头身躯粗壮,双腿很短,绿色鼻子很可怕,一直垂到肚脐。好逗人,她思忖着,她手指间摆弄着小塑像,观察了很久。
她设想人们给了小老头生命。小老头一旦有了灵魂,毫无疑问,如果有人,譬如现在阿涅丝,拧着它的橡皮绿鼻子取乐,它会感到剧痛。不用多久,它身上会产生对人的恐惧,因为人人想玩玩这只可笑的鼻子,而小老头的生命将会只有恐惧和疼痛。
小老头会对自己的创造者怀有神圣的敬意吗?会感激他给了自己生命吗?会向创造者念祷告吗?有朝一日,有人递给它一面镜子,于是它便会想用手掩住面孔,因为它在人面前会羞愧难当。但是,它藏不住面孔,因为它的创造者这样创造它,它不能移动双手。
阿涅丝思量:设想小老头会羞耻多么有趣。它要对自己的绿鼻子负责吗?它不会无动于衷地耸耸肩?不会。它不会耸肩。它会羞愧。当一个人第一次发现肉体的自我的时候,他首先明显感到的既不是无所谓,也不是愤怒,而是羞愧:一种占主导地位的羞愧,它有强有弱,甚至被时光磨钝,但会伴随他的一生。
阿涅丝十六岁的时候,寄宿在她双亲的朋友家;半夜时分,她来了月经,床单上沾上了血渍。一大清早,看到血渍时,她惊惶失措。她轻手轻脚走到浴室,用一条在肥皂水里浸湿的毛巾去擦床单;不仅血渍扩大了,而且阿涅丝弄脏了床垫;她羞愧得要命。
她缘何羞愧?女人不是都要有月经吗?难道阿涅丝创造了女人的器官?这些都要她来负责么?当然不可能。但是责任跟羞愧毫无关系。如果阿涅丝打翻了墨水瓶,譬如说损坏了主人的桌布和地毯,这会令人难堪和异常不快的,然而她不会感到羞愧。羞愧不以我们可能犯下的过失,而是以我们无法选择面对的处境而感到的屈辱作为基础;而且有一种不可忍受的感觉:这种屈辱处处显而易见。
假若绿色长鼻子的小老头羞愧于自己的面孔,那是毫不足怪的:但是,至于说到阿涅丝的父亲呢?他呀,他可是美男子!
是的,他很英俊。然而,从数学的角度来看,漂亮是什么?一个样品尽可能与原型相似,于是乎就美。请设想将身体各个部分的最小尺寸和最大尺寸放进电子计算机:鼻子长度在三厘米至七厘米之间,额角高度在三厘米至八厘米之间,如此类推。额角六厘米而鼻子只有三厘米的人是丑的。丑陋:偶然性心血来潮的诗篇。在一个美男子身上,偶然的作用选择了各种尺寸的平均数。美丽:中庸的缺乏诗意。美比丑更没有个性,更缺乏特征。美男子在自己的面孔上看到技术性的最初的方案,就像原型的作者所描画的那样,他很难相信,他所看到的是一个不可模仿的自我。所以,他就像绿色长鼻子的小老头那样感到羞愧。
她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时候,阿涅丝坐在他的床沿上。在进入垂危的最后阶段之前,他对她说:“不要再看着我。”这是她从他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得到的最后一个信息。
她听从了;她的头垂向地面,闭上眼睛,仅仅捏住他的手,而且捏紧了;她任凭他慢慢地、不让人看到,奔赴那再没有面孔的世界。
第五部 偶然 13
她付了账,径直走向她的汽车。餐馆里那个大声说话的小男孩跑到她面前。他蹲在她跟前,伸出手臂,仿佛握着一把自动手枪。他模仿开枪的声音:“砰,砰,砰!”向她射出想像的子弹。
她在他身旁停下,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是傻瓜?”
他停止射击,用稚气的大眼睛打量她。
她重复说道:“是的,肯定,你是傻瓜。”
哭泣般的撇嘴扭曲了调皮鬼的脸:“我去告诉我妈妈!”
“去吧!去告密吧!”阿涅丝说。她坐在驾驶盘前面,全速开走了。
没有遇上孩子的母亲,她很开心。她想像那个做母亲的叫喊着,急速地左右摇头,耸着肩膀和眉毛,为的是保护受了冒犯的孩子。毫无疑问,孩子的权利高于其他一切权利之上。实际上,当敌方将军只赦免三个被判决者中的一个时,为什么她们的母亲偏爱洛拉,而不是阿涅丝呢?回答是明确的:她偏爱洛拉是因为洛拉更小。在年龄的等级中,婴儿处在顶峰,然后是孩子,再后面是青少年,接着才是成年人。至于老人,最接近地面,处在这个价值金字塔的底部。
死人呢?死人处在地底下。因此比老人还要低。老人的一切权力仍然得到承认。相反,死人在去世那一刻失去了这些权利。任何法律都再也保护不了他受到污蔑,他的私生活再也不是秘密的;他的情人写给他的信,他的母亲留给他的纪念册,所有这一切统统不再属于他。
父亲在他故世之前的几年里,逐渐毁掉了一切,身后一无所剩:他甚至没有留下衣服在大柜里,没留下任何手稿、任何课本笔记、任何信件。他抹去了他的痕迹,不让别人发觉。仅有一次,在那堆撕碎的相片前他受到了惊扰。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毁掉这些相片。连一帧相片也没留下。
洛拉反对的正是这个。她为活人的权利而斗争,反对死者的不正当要求。因为明天在地底下或者在火中消失的面孔,不属于未来的死人,而仅仅属于活人,活人渴望并且需要吃死人、死人的信、财产、相片、昔日的爱情和秘密。
但是阿涅丝思忖,父亲摆脱了他们所有的人。
她想着他,微笑了。她猛然想到,他曾经是她惟一的爱人。是的,这是明白无误的:她的父亲曾经是她惟一的爱人。
与此同时,又有几辆大型摩托车以发疯的速度超过了她的汽车;前灯的亮光照亮了俯向车把的身影,身影充满了挑衅性,连黑夜都为之颤抖。这正是她想逃避的世界,永远逃避,以致她决定在下一个岔口离开高速公路,开上一条不那么拥挤的公路。
第五部 偶然 14
我们又来到巴黎一条通明雪亮、熙熙攘攘的林阴道,我们走向停在几条街以外的阿弗纳琉斯的奔驰车。我们重新想到那个少女,有一夜她坐在车道上,头埋在手里,等待汽车的撞击。
“我曾经竭力向你解释,”我说,“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作为自身行为的原因,存在德国人称之为Grund的东西,存在一个基础,一种蕴含我们的命运本质的密码;依我看,这密码具有隐喻的性质。如果人们不求助于一幅图像,我们提到的那个少女就不可理解。譬如说:她在生活中行走就像在山谷中行走一样;每时每刻,她会遇到一个人,同他说话;但是别人望着她,却不理解,继续走他们的路,因为她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话,别人听不清。我就是这样来描绘她,我确信她正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她就是一个行走在山谷中的女人,走在听不清她讲话的人们中间。或者是另一幅图像:她到牙医师那里,候诊室挤满了人;又来一个病人,他笔直走向她所坐的那张扶手椅,坐在她的膝头上;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而是非常简单,他觉得这张扶手椅空着;她提出抗议,用手臂推开他,大声叫道:‘得了,先生!你没有看到座位上有人嘛!我坐在这里!’但是那个人没有听到她说话,他舒适地坐在她身上,兴高采烈地跟候诊中的一个病人闲聊。这两幅画面说明了她的特点,让我去理解她。她的自杀愿望不是由任何外界因素引起的。这种愿望植根在她的存在的土壤里,慢慢地在她身上生长,像一朵黑色的花那样盛开。”
“就算这样,”阿弗纳琉斯说,“不过,你剩下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她决定在这一天而不是另外一天自杀于车下。”
“怎么解释一朵花在这一天而不是另外一天开放呢?这一时刻来临了。自我毁灭的愿望缓慢地在她身上滋长,到了这一天,她再也抗拒不了。我想,她遭到的不公道对待也许分量很轻:别人不理会她的问候;没有人对她微笑;正当她在邮局排队的时候,一位胖太太撞了她一下,插到她前面;她在一个大商店当店员,柜台主任责备她对待顾客态度不好。她千百次想反抗,发出抗议的喊声,可是一直委决不下,因为她的声带在愤怒时会断裂。她比别人更加软弱,继续逆来顺受。恶落到一个人的身上时,这个人便将恶转嫁到别人身上。这就是所谓争执、殴斗、报复。但是弱者没有力量将落到自己身上的恶转嫁他人,他自身的软弱污辱他、凌辱他,面对软弱,他绝对毫无防卫。他惟有自我毁灭,才能消除自身的软弱。这个少女正是这样开始憧憬自己的死。”
阿弗纳琉斯寻找他的奔驰车,发现走错了路。我们掉转脚跟。
我接着说:“死亡就像她所期待的那样,不像消失,而像转移。像自身的转移。她生活中的任何一天、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令她感到不满意。她就像自己所憎恨的,却无法摆脱的可怕重负那样在生活中穿行。因此她渴望自我弃绝,就像扔掉一个纸团、一只烂苹果那样自我弃绝。她渴望自我弃绝,仿佛抛弃的与被抛弃的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那样。她设想,她会把自己从窗口推出去。但是这个想法很可笑,因为她住在二楼,而她受雇的那个大商店设在底层,没有窗户。她渴望死去,被一记重拳击倒而死去,这一拳发出响声,宛如压扁一只金龟子的鞘翅那样。被压扁是一种肉体上的愿望,如同感到需要将手掌重重压在身体的痛点上。”
我们来到阿弗纳琉斯那辆华丽的奔驰车面前,止住了脚步。
“你把她描绘成那样,”阿弗纳琉斯说,“人们几乎要同情她。”
“我明白你要说的意思:如果她没有引起别人的死。但是这已经表达在我刚才向你描绘的那两幅画面中。她对别人说话时,没有人听得见她。她正在失去世界。我说这世界时,我想的是宇宙回答我们呼吁(哪怕仅仅通过勉强可以听到的回声)的这一部分,我们也听到它的呼吁。对她来说,世界逐渐变得沉默无言,不再成为她的世界。她完全禁锢在自身和痛苦之中。她至少能通过别人痛苦的场面,摆脱自己的禁锢吧?不能。因为别人的痛苦是在她已经丧失的、不再属于她的世界中猝然发生的。即便火星是只痛苦的星球,即便火星的石头痛苦得嚎叫,也不能使我们感动,因为火星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摆脱了世界的人对世界的痛苦无动于衷。使她暂时摆脱痛苦的惟一事件,是她的小狗生病和死去。女邻居十分气愤:这个少女对别人毫无同情心,但是她为她的狗哭泣。她之所以哭她的狗,是因为这只狗属于她的世界,而她的女邻居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狗回答她的唤声,而人不回答。”
我们保持沉默,想着那个不幸的女人,然后阿弗纳琉斯打开车门,做了个鼓励的手势:“来吧!我带你走!我借给你篮球鞋和一把刀!”
我知道,如果我不跟他一起去戳破轮胎,他就找不到别的同伙,只能独自一人,在他自己古怪的行动中流放。我发狂地渴望陪伴他,但是我很懒惰,我感到想睡觉的隐约愿望从远处袭来,而用半个夜晚跑遍大街小巷在我看来就像难以想像的牺牲。
“我回家去。我想安步当车。”我说,向他伸出了手。
他走了。我目送着他的奔驰车,想到背叛一个朋友,心中感到内疚。然后我踏上回家的路,不久我又想起那个少女,在她身上,自我毁灭的愿望像一朵黑色的花那样盛开。
我思忖:有那么一天,工作之后,她不回家,走出城外。她在四周一无所见,她不知道现在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她是不是沿着河岸走,还是沿着工厂走;事实上,她早就不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心灵,她没有别的世界。
第五部 偶然 15
她在四周一无所见,她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