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本来定在那黑衣人之上,想是一来年纪大了,精力衰迈,二来悲痛之下出手不免心浮气燥,一个不留神,竟中了那黑衣人一剑。顾大侠重伤之下,又痛失爱孙秘籍,急怒攻心,终于回天乏术。”
“我听得此事,自然是义愤填膺,决意要找出真凶,替顾大侠讨个公道。”
“其后数月,我为了追查那黑衣人的线索,一直便留在附近。一日,诗潮音韵坊坊主斑竹枝和七帮八会的大龙头白老大决战于君山。白老大刀法精妙之极,但在斑竹枝剑下竟是缚手缚脚,只十余招便送了性命。我当即心下起疑。斑竹枝剑法固然匪夷所思,极尽变幻,但决计不能十余招便杀得了白老大。而且剑法中颇有些招式和她剑法的理路大相径庭,那显然是另一门武功,似乎近于刀法。能克制刀法的刀法,那不是顾大侠的锁阳刀法又是什么?”
“我隐忍不发,暗中窥视。当夜,斑竹枝独自泛舟洞庭,我便潜在这岳阳楼下,只待她前来,便逼她使出‘锁阳刀法’。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夜正是八月十五,明月当空。待得她舟船驶到楼下,斑竹枝抬头向我这边望了一望……”
三七生说到此处,眼光仍是望着远方水天交际之处,脸上神色温柔无比,扶着船舷的双手却陡然发力,手指深陷木板之中。忽然身子晃了几下,似乎便要落入水中。八六子一惊之下,揉身而上,便要相扶。只见三七生如颠如狂,右手反手划了半个圈子,已扣住八六子双腕,左手跟着抓住八六子胸口用力摇晃,大声嚷道:“那不是人,你知道么?那不是人,决计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八六子眼见三七生脸上肌肉扭曲,口中发出“荷荷”之声,直如中邪着魔一般。大骇之下,双手力挣。他功力虽不及三七生,但三七生是以单手抓住他双腕,本来要挣开决非难事。但三七生神智失常,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一挣之下,竟是纹丝不动。八六子情急之下,猛地屈膝撞向三七生小腹。三七生大吼一声,放开八六子,颓然倒地,呼呼喘气不已。
八六子眼见师哥蜷在舱中,神情委顿。想要去扶,念及三七生刚才的狂态,却又不敢。正自心下惴惴,却见三七生喘了半晌,平静了下来,低声道:“也是我前世孽债,只此一眼,我便死心踏地,念兹在兹,尽是她眼波流转。”他苦笑一下,说道:“师弟啊,我明知顾大侠之死与她有莫大干系,竟顾不得许多,便似鬼迷了心窍一般,有一日终于按捺不住,前去找她,要她跟我走,从此不问世事。”
“她哈哈大笑,瞧我就象是瞧疯子一般,我那时,也差不多就是疯子啦。从此,我便一直跟着她。她的势力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辣,我瞧着不是办法,一心想点化她。五年前,我探知她一个绝大的阴谋:她竟想在武林联盟大会上灭了几大门派,从此称霸武林。于是一天夜里,我便去了她坊中,那天……”
三七生突然禁声不语,脸上神色极为可怕,八六子见他又要发疯,忙道:“我明白啦,五年前斑竹枝离奇暴毙,跟着你就留字归隐。这么说,斑竹枝房间里折断的玉箫果然是你的。师哥,你爱上了这个女魔头,却终于大义灭亲除掉了她。这份侠义胸怀,当真令人起敬。你既是在除魔卫道,又何必至今耿耿于怀?师哥,似你这样的仪容人品、文才武功,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必念念不忘这个女魔头?”
三七生大吼道:“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忽然跃起,发掌便向八六子拍去。八六子眼见他势如疯虎,这一掌势挟劲风,猛恶无比,只得奋力架开,惊道:“大师哥!大师哥!!”三七生出手毫不容情,一击不中,跟着又是一掌拍出。他功力胜出八六子甚远,只数招之间,八六子已是险象环生。八六子手上奋力招架,心中念头电转,忽然双掌一错,门户大开,大声道:“大师哥,你要杀我。便杀吧。”
三七生一怔,一掌拍到中途便即凝住,陡然身形微晃,两行泪水缓缓流下,轻声道:“我真的没有杀她。”回掌便向自己天灵盖击落。八六子大骇,纵身上去,双手奋力架住,只觉胸口微微刺痛,情知自己功力不及,突然大声道:“你若死了,宋辽大事怎么办?”
三七生长叹一声,缓缓坐倒,喃喃道:“我终究还是放不下。”顿了一顿,忽然想起,抬眼道:“师弟,刚才我神智失常,可伤到你了么?”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移舟就岸。到得三七生寓所,三七生取出笔墨,匆匆写就书信,递给八六子,道:“朝中太尉宿元景,素怀忠义,是我昔年至交好友。他是道君皇帝亲信之人,若肯谏阻联盟攻辽之事,国事庶几可以无虑。这封信中,我已将得失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他见了我这封信,谅无不允之理。你将我这封信交给他后,再亲身前去北地,务要说服武林同道,助辽抗金。大宋气运,便在此一举了。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知天意如何。”
八六子收了书信,忍不住问道:“大师哥,你呢?”
三七生苦笑不答。默然半晌,忽然闭目道:“那日在岳阳楼下,我见她抬头,便该刺瞎了双目才是。冤孽,冤孽。师弟,我真的没有杀她啊。”八六子眼见三七生眼中泪光莹然,心下又是不忍,又是不以为然。心道:“大师哥如此人物,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误了一生,未免可惜。”待要寻个什么法子开导劝解,却见三七生脸色一沉,低喝道:“你还没走么?”
匆匆数千里,八六子心中焦急,生怕去的迟了,朝廷大军已动。是以风餐露宿之余,免不了披星戴月。这一日到了东京汴梁,一问之下,竟然全不闻有兵马调动之事。原来李良嗣这次力主攻辽,颇得道君皇帝赏识,当即连升数级,赐姓为赵。自不免招人所嫉。是以上意欲以赵良嗣为将的风声一传出来,各衙门竟是不约而同的叫起苦来。先是户部上奏说库存不足,大军粮饷被服供应为难;跟着兵部又奏说库存武具多已坏朽不可用。一来二去,道君皇帝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便商议以大臣领兵,赵良嗣副之。只是人人都道接收燕云乃是个大大的肥缺,童贯和高球二人先自争竞起来,各不相让。是以迁延日久,不得主张。
八六子到得宿太尉府上,递了名帖引见进去。呈上三七生书信。宿太尉喜道:“唇亡齿寒之意,我已密谏圣上多次。上意亦是模棱两可,主张不定。今日见了三七生这封信,不但于利害之际剖析分明,竟是连抗金之方略也筹划妥当了。待我将信中所言写成密折,呈给圣上,必能定圣上之心意。唉,三七生如此奇才,流落草莽,实是可惜了。”便命亲随引八六子去客房歇息,宿太尉满面春风自去书房写奏折,不提。
八六子连日疲困,这一觉睡的甚是香甜。睡至中夜,忽然听得府中喧闹。凝神听时,只听四处喧哗,一片混乱之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拿刺客”的叫声。八六子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心道:“若是宿太尉遇刺,大师哥的一番苦心,我这连日的奔波,乃至大宋江山,万千百姓的性命,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当下取了护身铁笛,纵出房去,迳奔宿太尉卧室。
到得宿太尉卧室之外,听得房中金铁交击之声不止。八六子心道:“天可怜见,终究还是让我及时赶到了。”长啸一声,破窗而入。眼见八名侍卫排成人墙,挡在宿太尉身前,十余名侍卫正围着一名黑衣人刀枪交加。那黑衣人手持长剑,剑法诡异绝伦,每出一剑,必有一名侍卫中剑倒下。地上横七竖八的已躺了不少或死或伤的侍卫,余下的侍卫仍是死战不退。
八六子低喝一声,揉身而上。铁笛挥出,瞬息间攻出七招,分刺黑衣人胸口七处大穴。那黑衣人刷刷两剑刺倒身畔两名侍卫,跟着长剑内圈,划了半个弧形,八六子递出的七招登时全然无功。八六子微微一惊,却见黑衣人长剑已递到自己身前。这一剑来势好不飘忽,竟是不知指向上半身哪一处。八六子以拙胜巧,铁笛平平掠出,击向黑衣人手腕。黑衣人剑身颤动,剑尖游走不定,手腕却是其根本之所在,本来八六子一击之下,黑衣人若不想手腕受伤,这一招便不敢用得实了。那知黑衣人手腕一缩,剑刃陡然暴涨,直指八六子眉心,这一下突兀之极,眼见避之不及。
八六子当此绝境,只得弄险,侧头避开眉心要害,任剑刃在额头划过,身形不退反进,身法如电,欺近那黑衣人,左手一翻,已捺上了那黑衣人胸口。这一下败中取胜端的是漂亮之极。额头中剑不过皮肉之伤,但八六子掌力吐出,那黑衣人势必肋骨寸断,肺腑碎裂而死。岂料手掌甫与黑衣人胸口相触,立觉触手温软,对方竟是个女子。他是个未经人事的童男子,一碰之下,心头大震,如遭雷亟,登时吓得缩手相避,哪里还有余裕催动掌力?
那女子闷哼一声,抽身而退。眼见八六子手足无措,斜行两步,长剑往外一分,左掌顺势拍出。八六子心中慌乱,心不在焉地举掌相迎。双掌相交,八六子只身形微微一晃,那女子身形却如断了线的纸飖一般直飞出去。八六子大为诧异,心道:“她掌力虽较我稍逊,也不致如此啊?”凝神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那女子的去势竟是直奔宿太尉而去。忙抢步去救时,却哪里还来的及?那女子借着八六子一掌之力,在空中一个转折,两名侍卫中剑倒地。跟着便是一剑插进宿太尉胸膛。
八六子血脉勃张,虎吼一声,纵身而上。那女子娇声长笑,避开八六子铁笛点戳,反手刺出一剑。八六子这时气急败坏,竟不闪避,铁笛横扫,要与那女子拼个同归于尽。那女子见他双眼赤红,势若疯虎,心中微有怯意,只得回剑格挡。二人武功本来相若,那女子剑法精奇,八六子功力却较她略胜一筹。但这时一个是情急拼命,一个却是心存怯意,拆得三十余招,那女子已全然落在下风。酣斗中,八六子大喝一声,挥笛将那女子手中长剑震脱,铁笛斜挥,击在那女子左肋。那女子低呼一声,颓然倒地,扯下蒙面黑巾,吐出一口鲜血。
八六子更不容情,铁笛一振,便要痛下杀手。突然一眼瞥见那少女容颜,只觉胸口剧震,铁笛险些便要脱手。一招递到一半,陡然凝住。耳边似乎听见了师哥在声嘶力竭地呐喊:“那不是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那少女粲然一笑,轻声道:“我大仇已报,死而无憾,你动手吧。”闭目待死。
八六子铁笛微微发颤,心中虽然恨极了这少女,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恍惚中,似乎又看见三七生流着泪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她不是我杀的。”
八六子身形摇摇欲坠,视线中那少女已是模糊一片。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泪流满面。是的,自己是应该要哭的。宿太尉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向皇帝谏言了。征辽的大军就要出发了。大辽就要亡了,跟着就是大宋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可是……
可是八六子知道了,原来斑竹枝真的不是大师哥杀的。
大宋宣和七年,大金天会四年,大辽保大五年。
大金斡离不,粘没喝,率兵十万伐辽,克上京。
大宋童贯、赵良嗣,率兵十万伐辽,收复燕云十六州。
大辽天祚帝耶律延禧被俘,辽亡。
是岁,金兵南下攻宋。道君皇帝传位太子,是为钦宗。
改元:靖!!!康!!!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