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又道:“太平时节,官府要咱们百姓完粮纳税,以咱们百姓的血汗供养官吏的俸禄、士卒的粮饷。东京破了的时候,有人在太庙见到太祖皇帝的诰训,说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连太祖皇帝都知道是咱们老百姓在供养官吏将军。可是金狗打来了的时候,那些官吏、将军,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扔下百姓逃走了!”众人愤恨已久,这时齐声大哗,登时乱作一片。钟相举起双手,示意众人稍静,又道:“若只是畏敌逃走,那也罢了。可是金狗退了,他们却滥杀无辜百姓,虚功滥报。这也罢了,居然还打着咱们明教的旗号,明火执仗,公然抢劫。就因为他们是官,是贵人,便可以肆意妄为吗?大宋的王法,便管不了他们了吗?”众人更是群情激愤,纵声大呼,拔刀斫石,忿忿不已。
钟相待众人稍定,缓缓道:“大宋管不了那些狗官,咱们替它管;大宋救不了百姓,咱们替他救;大宋的王法不公平,咱们自己定公平的王法。当官的仗着权势,可以不怕王法,有钱的仗着财势,可以不怕王法。这样的王法,还算王法吗?”忽然提高声音:“王法分贵贱贫富,就不是善法。是恶法,是邪法。咱们的王法,要等贵贱,均贫富。”
众人听到“等贵贱,均贫富”这闻所未闻的六个字,陡然间鸦雀无声。过得片刻,忽然不约而同,齐声大叫:“等贵贱,均贫富。等贵贱,均贫富。”钟相右手一挥,早有百余名教众应声而起,数百面白旗迎风招展,上绘火焰飞腾之形,横书“等贵贱,均贫富”六个大字。众人齐声欢呼。
钟相当即传下号令,建号“大楚”,自称“楚王”,立钟昂为太子,改元“天载”。武陵县官府近十年来早已形同虚设,这时只需改换旌旗,便为大楚都城。命杨幺、仇释之、夏诚、钟昂、秦渐辛、黄佐、杨钦等分兵十余路,攻略临近诸郡县。义兵各打“均贫富,等贵贱”旗号,尚未出兵,早已轰传湖广。鼎州武陵、桃源、龙阳、沅江,澧州澧阳、安乡、石门、慈利,荆南枝江、松滋、公安、石首,潭州益阳、宁乡、湘阴、安化,峡州宜都,岳州华容,辰州沅陵,各处郡县百姓纷纷揭竿响应,官吏望风而逃。竟是兵不血刃,便即席卷湖广。
钟相只道造反起事,必然少不了血战。不料起兵半月,只桃源县知县钱景持率了数千乡勇稍作抵抗,被秦渐辛以八百骑杀得大败亏输,钱景持阵亡,数千乡勇小半溃逃,大半归降。其余郡县,竟然丝毫未遇抵抗。只因太过顺利,反而不能置信。钟相念及王宗石和自己才具相当,苦战之下方才占据贵溪、弋阳两县,而且数日间便即兵败,至今生死不明。便是方腊当年,也无这等声势,一时不禁踌躇满志。想到秦渐辛妙策如神,更是深服方腊知人之明。
秦渐辛却甚是悠闲。他虽自幼熟读兵书,深通韬略,对遴选、编制、操练、演习诸般养兵之道却是一无所知。反不及杨幺、夏诚等御众日久,熟习此道。是以每日里除了运气练功,便是向仇释之讨教“叠浪劲”的要窍。这“叠浪劲”说来奥妙,其实不过是运使劲力的巧妙法门。秦渐辛内功已然不弱,奇经八脉畅通无阻,更深通“支离心法”,习练这“叠浪劲”的末节功夫自然毫不为难。匆匆数日间,已然融会贯通。每日里更是无所事事,在武陵城中到处乱逛。钟相本想委以方面重任,眼见秦渐辛空自智谋过人,却全无治政之才,也只有喟然长叹,无可奈何。
这日钟相、钟昂都忙于政务,秦渐辛独自一人坐在后庭,百无聊赖,望着那武陵溪出神。忽听得背后脚步细碎,回头看时,却是钟蕴秀。秦渐辛起初见到钟蕴秀丽色,一时情动,大为失态。自那晚想得明白后,思已无邪,钟蕴秀虽容光照人,日常相对,他也已能淡然处之。这时见到钟蕴秀,顽皮心起,作势下拜,笑嘻嘻的道:“小人参见郡主娘娘。”
钟蕴秀微笑道:“秦公子,这些日子你的名声可响得很啊,人人都说你是今世卧龙,三言两语便为我爹爹席卷了半壁江山。”秦渐辛笑道:“郡主娘娘便是高明,一句话骂了四个人,却不带半个脏字。”钟蕴秀淡淡一笑:“跟你说话当真累的紧,我随口一句话,偏生你有那么多心思。我便是骂人,也只骂了三个人。”
秦渐辛奇道:“你怎知我在想什么?”钟蕴秀笑道:“你若说我是骂人,便是在心里把爹爹比作大耳儿刘备,把哥哥比作刘封,把弟弟比作阿斗。只是你这般悠闲,怎会如诸葛亮一般活活累死?我便是想咒你,也是不成的呢。”
秦渐辛张口结舌,忽然笑道:“我还道你当真有他心通的神通。却原来也只猜对了一半。我说你把我比作诸葛亮是在骂我,倒不是说你咒我早死。只是那诸葛亮啊,生得那般俊,又是那样的才情,却偏偏讨了个丑八怪老婆。”
钟蕴秀笑道:“诸葛夫人才华盖世,诸葛武侯的学问,不少还是跟诸葛夫人学来的。这般聪明的女子,你便是想找还找不到呢。诸葛武侯娶得这样一位夫人,正是他的聪明之处。原来今世卧龙秦公子,较之真正的卧龙毕竟还是逊了一筹。”秦渐辛听到“今世卧龙”四字雅号,心中得意,却摇头道:“论聪明,论才学,我自然不及卧龙远矣。只是有一样啊,我却比诸葛亮强了太多。”
钟蕴秀横了他一眼,嗔道:“不害臊么?跟诸葛武侯比武功?你又怎知诸葛武侯武功不如你了?书上说诸葛武侯曾向徐元直学剑术,只怕他的武功也比你强许多呢。”秦渐辛见到她眼波流转,心中一荡,随口道:“好罢,就算诸葛亮的武功也比我强,但福分一定没我好。那诸葛亮想找聪明的女子为妻,好容易找到了,却是个丑八怪。我今世卧龙秦公子啊,眼前却有一位聪明绝顶的绝色佳人。哈哈,我瞧我还是叫今世周郎好了。”
钟蕴秀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却不作声。秦渐辛自悔失言,一时也是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钟蕴秀含羞低头,露出半截白生生的颈项,十分娇柔之中平添半分妩媚,当真是艳极无双。秦渐辛倏忽之间,却想起当日龙虎山高崖之上,张素妍也是这般含羞低头的情景,胸中登时如煎如沸,只觉一颗心空荡荡的,竟不知身在何处,脑中一晕,便要伸臂向钟蕴秀纤腰揽去。
手臂方才伸出半尺,忽然全身一空,几欲虚脱,不知不觉已然软倒在地。他身上所中芙蓉膏之毒,已有月余未曾复发,这时突然发作,来势却比往常猛了好几倍。钟蕴秀忽见他摔倒在地,浑身剧战,不知他得了什么怪病,却见秦渐辛伸手扶住石凳,勉力摆出打坐的姿势,登时省悟,道:“啊?原来你身上带着内伤?”
秦渐辛不及向她解释,勉强一笑,额头上却已汗水涔涔,忙闭目运功。他颇明医道,知道凡是大病将愈,必先陡然猛恶,那是疏导病灶之故。这次隔了许久,芙蓉膏突然发作,势道却又如此猛烈,必是芙蓉膏之毒将要断根。这时虽然催动内力时犹如一把把小刀在经脉穴道中乱攒乱刺,心中却甚是欢喜,强忍痛楚,凝神运气,只盼一劳永逸。
便在此时,忽听得脚步声急促无比,钟昂的声音慌道:“秦兄弟,你在么?大事不好了。”跟着钟蕴秀道:“哥哥,秦公子在这里。似是内伤发作,正在运功。你别惊扰着他。”钟昂跌足道:“那可怎么是好?爹爹大发脾气,要杀仇大师,连杨天王都劝不住。眼下只怕唯有秦兄弟能救仇大师了。”
秦渐辛吃了一惊。他和仇释之虽然相识不久,但仇释之为人温和,又于他有传功之德,在他心中,早已是半师半友,亲厚无比。一急之下,顾不得芙蓉膏之毒,睁眼道:“大哥,快带我去见世叔。”他这时全身剧痛奇痒,几欲昏厥,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平缓如常,却无论如何没力气站起来了。
钟昂见他睁眼,喜形于色,忙抓住他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的将他拉起。钟蕴秀情知事急,顾不得许多,伸手抓住秦渐辛右臂,左手托在他腋下。兄妹二人搀着秦渐辛,便向大殿疾奔。秦渐辛本已痛不欲生,忽觉钟蕴秀一只小手托在自己腋下,虽然隔着衣衫,却似也觉到那只小手的温软滑腻,鼻中又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恍恍惚惚如在梦境,忽觉身上痛楚也没那么难以抵受了。
第十二回:无复玻璃魂
第十二回:无复玻璃魂
三人匆匆赶到大殿之上,只见钟相居中端坐,伸手抚胸,脸色甚是灰败。仇释之却盘膝坐在地上,闭目不语,嘴角全是鲜血。秦渐辛心中叫苦:“原来终究还是没赶的上。”心中一痛,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忽然天旋地转。
杨幺惊道:“秦公子怎么了?”秦渐辛便觉一只手掌按在自己丹田之上,内力源源输入,在助自己顺气。他心知自己吸食芙蓉膏之时,为图一时欢娱,竟而运转真气,以至芙蓉膏之毒同内力经脉纠结,发作之时较常人更难抵受,若是运气相抗,只有苦上加苦。这时杨幺输入的内力却是外来之物,丝毫未受芙蓉膏侵蚀,得到这股内力相助,只一柱香功夫,便即恢复如常。
秦渐辛缓缓睁眼,向杨幺点头致谢,不及多说,便立时道:“钟世叔,你快命人给仇大师施治。若是仇大师有什么不测,那便大事不好。”钟相脸现怒容,重重哼了一声,却不接口。仇释之微微一笑,说道:“秦公子,你怕楚王落得个不能容人的恶名么?我仇释之犯上作乱,原是罪该处死。无人能说楚王的不是。那倒不必多虑。”
秦渐辛急道:“仇大师,你为人最好,钟世叔也不是不能容人之人,怎会变得这样?”仇释之苦笑摇头,缓缓道:“楚王雄才大略,不在教主之下。只是未免太过拘执了些,不及教主的豁达大度。像曾明王潇洒肆意,虽为教规所不容,教主却能一笑置之。老衲是明尊座下弟子,教主却允我为僧为道。秦公子,你若是生逢教主起兵江南之时,岂不是好?”
钟相脸色铁青,开口道:“仇法王,自古成事之人,哪一个不是法令严明,毫不徇私?侯君集为大唐功臣,犯法当诛。唐太宗从此不肯上凌烟阁,免得看到功臣画像睹物伤情,却终究不肯徇私赦他。仇法王,你对教主忠心耿耿,更是我的得力臂助。但你既违教规,我执掌圣火令,便不能不闻不问。”
仇释之脸上笑容不敛,叹道:“老衲是明尊座下弟子,若楚王只是不许老衲为僧为道,老衲纵然心中不愿,也只得听命。可是楚王,你命人在湖广四处焚烧寺观、庙宇和豪右之家,滥杀僧侣、道士、巫医、卜祝、士人,岂不是和天下人为敌?益阳报恩寺,是少林旁支,澧阳长生观,是天师派旁支。本教眼下同时与大宋、大金相抗,若再和少林派、天师派结怨,却怎生是好?秦公子运筹帷幄,好容易收揽了民心,似楚王这般不能容物,岂不是枉费了秦公子一番苦心?”
钟相冷冷道:“本教教义,二宗三际。凡不尊明宗者,即为向暗,乃是邪魔外道。释道两家,都是异端邪说,在我大楚境内,岂容这等邪说横行?妖言惑众之人,那便该杀。当年教主便是对这些外道太过宽容,兵败江南,安知不是明尊降罚?”仇释之为之气结,连声咳嗽,半晌方道:“明尊教义,虽确有非明即暗之说,但自传来中土,数百年来,早已与释道之说融合。老衲执掌的白莲宗、方七佛方梵王执掌的弥勒宗,便都有借鉴释家教义之处。楚王这等偏执之语,却把白莲、弥勒二宗的数万弟子视作什么了?”
秦渐辛忍不住插口道:“钟世叔,明尊教义我是不懂的。可是圣人说有容乃大,又说人性本善。便算是旁人不明明尊教义,难道便不能慢慢开解,定要杀戮无辜么?圣人说……”钟相不待他说完,已打断道:“孔孟之道,也是异端邪说。秦贤侄,我自会慢慢用明尊教义导你入正途,但对那些冥顽不灵之辈,凡我明尊弟子,除恶便是为善。又怎算杀戮无辜?”
秦渐辛气极,摇头道:“均贫富,等贵贱,却何以连一点异见都不能容?钟世叔,你真的是钟世叔么?和仇大师几十年的交情,为了一点异见,便当真能够狠得下心,下得了手?”钟相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和仇法王的交情,是私谊。教规教义,却是公事。自古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因公而忘私?秦贤侄,就算是你,甚或是昂儿违反教规,我也不能容情。否则何以服众?”
秦渐辛道:“楚成王杀了成得臣,最高兴的是晋文公。钟世叔,咱们的大楚,可千万不要像春秋时的楚国才好。”钟相不答,仇释之忽道:“秦公子,楚王中了我的指力,现下不宜多开口。你不必再说了。若是当年有你辅佐方教主,岂不是好?现下……现下……唉,只有且尽人事罢。楚王负我,我不负楚王。无论如何,我不能死在楚王手里。”说话间运起内力,震断心脉而逝,面上却犹含笑容。
钟相两行泪水滚滚而下,身子微颤,咳出一口鲜血,忽然离座,抱住仇释之尸身大哭。秦渐辛见他哭得如此伤心,虽然满腔不平,倒不忍对他发作。转念之间,迁怒杨幺,大声道:“杨天王!钟世叔和仇大师斗得两败俱伤,你身在此处,何以竟不劝阻?”杨幺垂首道:“秦公子,若你是我,你能如何?”
秦渐辛原是悲愤之下口不择言,听他如此说,登时了然。若是当时自己在场,也最多以言辞劝谏而已。钟相与仇释之这等高手,当真生死相搏起来,便是方腊亲至,也未必能阻得住,何况是杨幺?这时眼见杨幺默默垂泪,心中一酸,眼前也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