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道:“膏粱子弟,唉。”只得将座下蒲团换了与他。秦渐辛便学着他的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不再开口。
堪堪享得片刻安宁,便听秦渐辛大呼小叫:“难过死了,腿也麻,腰也疼,实在受不了。”方腊怒道:“不许乱叫,你给我乖乖的坐着不许动。”秦渐辛哭丧着脸道:“方教主,你道我不想好好歇息么?但这么坐着当真好生难受,难道你便一点不觉得么?”方腊心中一动,说道:“若要不难受,那也容易,你给我磕八个头,拜我为师,我便教你坐着不难受的法子。”
秦渐辛不假思索,便在蒲团上跪倒,磕下头去。八个头磕毕,说道:“师父,你教我罢。”方腊倒不料他竟如此听话,反自己吃了一惊,便道:“那般坐着久了,原是会腿脚麻木。你见我坐着不难受,那是因为我坐着的时候是在行吐纳导引之术,全身气血流动不止,自然便不难受了。”
秦渐辛大喜,说道:“吐纳导引之术,这个我知道,道藏里有很多,说是修仙之法,原来竟是真的。”方腊微笑道:“得道成仙什么的,我不敢说,但行这吐纳导引之法,确是有大大的好处,你从前练过么?”秦渐辛吐吐舌头,说道:“练是练过,只是各种法子都只练了半个时辰,只觉气闷,便懒得再练了。”
方腊道:“练这吐纳导引之法,若无名师指点,原是凶险之极的事情。你没真正练下去,是你的运气。不过练这法子,须有极大定力,若是一觉气闷便不练了,纵有名师指点,也是无用。”秦渐辛道:“是极是极,有道是名师出高徒,我从前练不下去,多半是因为没有名师指点。现下我已拜了方教主……不是,是师父这等名师,那便决无练不下去的道理。”
方腊微微一笑,便将吐纳练气的基本功夫缓缓说了一遍,问道:“你可记得了么?”秦渐辛点头道:“记住了,我这便试试。”说着盘膝坐倒,满脸喜色。方腊道:“我方才传你的,便是本门内功的基本要诀,本门功夫上手甚易,以你资质,数月间便可有小成。只是练气之时,须得心思宁定,心无旁骛,不可有喜怒哀乐之情,纵是耳边焦雷,也可置若罔闻。”
秦渐辛笑道:“我知道了,多谢方教主。”方腊脸色一沉,喝道:“你叫我什么?”秦渐辛笑道:“方教主啊!我说过我大事不骗人,小事却喜欢骗人。若是骗你教我武功对付你,那是大事,可我不过骗你教了我个坐着不难受的法子,这便是小事了。你是长者,我给你磕几个头,又算得什么?”方腊大怒,喝道:“你这小子……”秦渐辛做了个鬼脸,道:“放心好了,我不会用这坐着不难受的法子跟你作对的。”他见自己拜师后,方腊喜形于色,已然隐约猜到方腊心思,便不再害怕方腊动手杀人,胆气一壮,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方腊怒气勃发,便想要让这滑头小子吃点苦头,却见秦渐辛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缓吐深吸,当真便开始修练自己所授内功了。方腊心知这小子看似狡猾善变,骨子里头却倔强的很,用强无用。但他既已开始练习本门内功,武学一道一经浸润,便即陷溺其中不能自拔,待他慢慢体悟到武学中的精微奥妙,自会苦苦哀求自己收他为徒,倒也不急于一时。当下忍气坐倒,凝神瞧着秦渐辛,要看他进境如何。
约摸过得小半个时辰,秦渐辛便如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呼吸也仍是缓吐深吸,显是已入澄虑空明之境。方腊微觉诧异,心想听这小子刚才所言,练这吐纳导引的内功时颇为心猿意马,如何修炼本门功夫时竟然毫不费力便入此境界?想来定是与本门功夫颇为有缘,又或是先前修习吐纳导引之术已略有根基。当下便即收摄心神,也练起内功来。
他此前在汴京城中,先是时刻提防林砚农偷袭,后来虽伤了林砚农,却又须防秦渐辛逃走告变,是以每日虽仍然盘膝打坐,却不敢当真神游物外。这时心知林砚农总须一两日后方得痊愈,又知秦渐辛既已入定,总要几个时辰后方能回来,那便不须担心他逃走。方腊直到此刻,方才真正心无挂碍,当下默默观想,片刻间已入无我之境。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秦渐辛忽然睁开眼睛,做了个鬼脸,轻轻说道:“林大叔,你来了?”眼见方腊恍如不闻,心中大喜,站起身来,又向方腊做了个鬼脸,这才大摇大摆的走出庙门,心中大为得意:“原来方教主也有上我当的时候。”
原来秦渐辛熟读道藏,于这吐纳导引之术颇有所知,虽是生性浮躁,不能真正照此习练以致有所成,但要假装入定却是毫不为难。骗方腊教他内功,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方腊教他的内功,他仍是练得片刻便觉气闷无比,却耐住性子一动不动,呼吸也是照着方腊所授法门丝毫不错,心中却不曾存想内息,而是凝神听方腊呼吸之声。本来方腊内功深湛,鼻息绵绵,若有若无,原是不易察觉。但在这荒郊破庙之中,万籁俱寂,秦渐辛又是全神贯注,竟也能依稀听到极其细微的鼻息声。听得方腊鼻息变化,已在吐纳,秦渐辛仍是耐住性子多呆了半个时辰,料想方腊已入无我之境,这才睁眼。只是前日着了方腊的道,心中兀自生怕方腊仍是计高一筹,便轻声呼唤林砚农,以作试探,见方腊仍是一动不动,这才放心逃走。
秦渐辛出得庙来,毫不迟疑,向西狂奔,只跑得气喘心跳,这才慢慢步行,心中得意之极,心道:“方教主待得发现我逃走了,想到我白日里南啊北的一大堆废话,心中有了成见,多半要头痛到底是往南追还是往北追。哈哈,方教主啊方教主,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天底下便只有南北两个方向么?你聪明也好,糊涂也罢,虚者实之也好,虚者虚之也罢,偏偏决计想不到我既不向南也不向北,却是向西。哈哈,哈哈。”
他自从识得方腊以来,除了斗口百战百胜,与他斗智次次都是处于下风,直到此时,才初次骗倒了方腊。只觉畅美异常,心绪大佳,忍不住喜极而歌。唱得片刻,心道:“那林大叔被方教主打伤,多半去不甚远,最多七八里路,便当觅地疗伤。我这便寻他去。若是找不到他,我这一番心思,可都白费了,只好再想法子让方教主抓住我了。”又想:“方教主说林大叔的武功不传外人,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倒是麻烦。好在那林大叔比方教主笨得多,要骗他教我武功,应该不会太难罢。”
抬头仰观星斗,辨明了方位。心想日间明明见到林砚农向西逃走,后来方腊提了自己先向北走了数里,又向西南走了百余丈……秦渐辛随手折了几根枯枝,当作算筹,又在泥地上画了图形,默默计算,不多时,已然推算出林砚农大致可能所在的范围,当下抛掉枯枝,拍拍衣襟上所沾泥土,径向西南而行。
只走得半个时辰,已然叫苦不迭,心道:“原来我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虽推断出林大叔大致所在,但似我这等走法,便是花上一日一夜功夫也未必寻得到他。就算寻到了他疗伤之处,说不定他已经离开了。”心中犹豫,要不要再回到关帝庙中,来个守株待兔。
正自胡思乱想,忽见清冷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变成了两个。秦渐辛微微一惊,倒不如何害怕,只道是被方腊给追上了,心中懊恼:“原来我毕竟斗不过他。”但登时想到:“方教主乃是道士打扮,这影子却明明是个秃头。”若是方腊当真追上了,他倒也不以为意,反正斗智输给方腊,原本不是第一次了,最多不过懊恼一番。但这人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背后,显然是不怀好意。秦渐辛忖道:“若是武林中人,或可用方教主或是林大叔的名字吓走他,最怕是寻常的蟊贼,反而难以对付。不对,若是寻常蟊贼,早已一闷棍将我打晕了。”想到此处,便缓缓停步,学着那日听到的方腊的腔调,冷冷的道:“朋友跟了这许久,竟不觉得累么?”
那人见他停步,也即跟着停步,仍是站在他背后,一言不发,于他说的话,便如没有听见一般。秦渐辛心念电转,想到方腊所说,林砚农的武功比他在江湖中的声名高得多,那么林砚农的声望显然是不如方腊了。当下沉声道:“在下秦渐辛,乃是魔教方教主座下弟子,奉师命在身,不欲横生枝节。朋友若是认错了人,那便自去罢。”
那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犹如金铁相击,又如恶枭夜啼,于这深夜荒郊之中远远的传出去,不但难听之极,而且使人不自禁生出寒意来。只听那人用尖利之极的声音说道:“小娃儿胆子不小,竟敢冒充方教主座下弟子,敢是不要命了么?”
秦渐辛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强言道:“我本就是方教主座下弟子,说什么冒充不冒充。念在你提到家师之时颇存礼数,你对我无礼,我也不来与你计较。你还不快走,莫非真要尝尝我三阴夺元掌的滋味?”这三阴夺元掌的名称,却是那夜偷听之时所闻,秦渐辛记性极好,过耳不忘,这时便拿来虚声恫吓,只盼这怪人知难而退。
那人咦了一声,忽地抢步上前,伸手抓住秦渐辛右臂,大声道:“三阴夺元掌?你竟然会三阴夺元掌?”秦渐辛只觉这人手掌犹如铁钳一般,自己臂骨也要给他捏断了,登时痛得大叫,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听那人尖声道:“呸,原来是个窝囊废,一点武功都不会,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三阴夺元掌的名字,却来冒充方教主的弟子。”说着顺手摔脱秦渐辛手臂。
秦渐辛被他随手一甩,只觉力道大得异乎寻常,身不由己便摔倒在地。这一下可比方腊日间摔他的那一下重得多了,登觉全身骨痛欲裂,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大声道:“你敢这般对我,不怕我师父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么?”这时才瞧见那怪人模样,只见那人三十来岁年纪,极高极瘦,面目惨白,额头上半边头皮的头发都已剃去,脑后却拖着一条极长的辫子,是以单看影子,便如秃头一般。
那人尖笑道;:“方教主的弟子,怎会说出魔教二字?若有人敢在明教中人面前提到这两个字,那便是自寻死路。”秦渐辛从来不知魔教的本名叫做明教,这时后悔不及,只得强辩道:“方教主的弟子,为什么便不能口称魔教?我师父最是疼我,我叫他老魔头,叫本教为魔教,原是叫惯了的。”
那人冷笑道:“哼,强词夺理。就算当真如此,方教主的弟子岂有你这般不济事的,给我一抓即中一摔即倒也就罢了,居然还当众流泪,岂不是将方教主的颜面给丢尽了?”秦渐辛听他言中之意,似乎不但与方腊相识,而且语气中还显得与方腊颇有渊源,眼珠微转,已有了计较。当下勉强起身,佯作愤怒之状,大声道:“我学艺不精,便是死在你手里也没什么。但你辱及家师,我便与你拼个同归于尽。”左手微扬,右掌轻飘飘的拍出,拍至中途,突然转而向上,正是日间方腊与林砚农相斗时所使的一招。
那人微感惊异:“浊浪排空?这倒真是方教主的掌法。”侧身避过。秦渐辛更不答话,右掌上下挥舞得几下,左掌忽然自右掌下穿过,拍向那人小腹。那人又是一声惊呼:“乱石穿云?难道你当真是方教主的弟子?”秦渐辛仍是不理,招招抢攻,使的都是日间方腊所使的掌法。
那人眼见秦渐辛将方腊的“断阴掌”使得似模似样,不觉心疑,生怕他当真是方腊的弟子,当下只是闪躲,并不还手,秦渐辛自是打不着他。其实他若是毫不闪躲,任凭秦渐辛打中他一两下,自然便可发现秦渐辛的掌法不过徒具姿势,全无半点真实功夫。但秦渐辛聪明过人,虽只日间看方腊出手,强记了些招式,使出来时姿势方位却丝毫不错,单看其形,倒似当真下过数月苦功一般。他素知方腊“断阴掌”的厉害,怎敢以身试掌?虽然明知这少年几乎全无武学根底,但方腊向来足智多谋,又怎知他不会传给这心爱的小徒儿什么护身的法门?
秦渐辛所记方腊的招式,尚有十几招之多,但全是互不连贯的一鳞半爪,心知如再使下去必将戳穿了西洋镜,当下一掌拍出后,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呼呼喘气不止。那怪人大惊,近前看时,见他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全身颤抖,只道他是功力未到,岔了内息,忙将手掌抵在秦渐辛“命门”大穴上,要以内力助他顺气。一试之下,只觉秦渐辛督脉阻塞,内息全然不通,忙将秦渐辛身子扶正,盘膝坐在他身后,将真气缓缓输入。
其实秦渐辛内功全无根底,何止督脉不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之中根本便无半点内息。只是那怪人对方腊敬畏过甚,又已八成相信秦渐辛乃是方腊弟子,只道他是为自己所激,内功未到火候而强行运使“断阴掌”,以致内息不畅,经脉受损,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歉然。当下将一股浑厚的内力自秦渐辛“命门”大穴中源源输入,沿督脉导引向上,冲向“玉枕”关,要助他打通督脉。
秦渐辛只觉那人掌心抵在自己后腰,灼热无比,更有一股热气沿脊柱向上而行,心中大喜。心道:“原来这就是道藏中所说的真气了,我照着书上说的法子,练来练去总是练不出来,便是方教主教我的法子也是不行。想不到天地间有这等便宜事,竟有人平白无故的白白送我。”当下心中存想,要将那真气下冲“尾闾”,直抵“会阴”,打通任督二脉交汇之玄关。
要知天下各门各派内功,原理并无二致,第一步都是要吐纳调息,心中存想,将膳食中的“谷气”及人体固有之“精气”、“脏气”加以炼化,聚于脐下丹田,或是膻中气海,化为内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