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仍是心有余悸。在做准备工作时,我看到了那个“特百惠”餐盒,原本是想说不定会用得着才放进行李箱的。我紧紧抱住它哭了一会儿,虽然已经闻不到饭团的味道。
他留给情人的只有这个餐盒而已。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我干活极为快速卖力,大概也正因如此,摄影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我和我的翻译兼导游一起跑了近十家店,品品酒,间或吃吃东西,拍了许多照片,其间的我就像是一部机器。
工作太顺利,下午的行程安排完全空了出来。导游问我是想去坐船、购物,还是去教堂,我说想去看看当地人常说起的“卢汉[3]的圣母马利亚”。
多次听闻过相关传说,据说是运送圣母马利亚像的马车[4]行至该地便怎么都动弹不得,于是人们就在原地修建教堂加以供奉。据说她是阿根廷的守护神,同时也是交通安全的保护神。这里发生过许多奇迹。假如雅彦已死,事到如今也无法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我至少还想为他祈祷,祈祷他升入天国。
乘车过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我来到了卢汉小城。这里景致平平,没什么特色,但气氛温馨。有个小广场,一家挨一家满是卖纪念品的小摊,在此还可以看到教堂那两座古老的尖塔,较之欧洲要古朴得多。
教堂里面空荡荡的,连彩色玻璃也朴实无华。那尊圣母马利亚像随随便便摆放在这平淡无奇的教堂的最深处正面祭坛内侧高处。神像不大,头部更是小巧,闪着金色光芒。她身穿淡蓝色圣袍,一双小手像观音菩萨一样合在胸前。远远地看不清表情,面部黝黑,看起来非常古旧。
我一心祷告,祈求不要让雅彦受苦。我决定为他虔诚祈祷十分钟,不让回忆和思念有空可钻。设定好手表上的闹钟功能,一心一意祈祷起来,血管都要爆裂了。悲伤的人是我,可死去的是他本人,最惊恐的也是他本人吧。不管怎样,如果我在人世间的祈祷能够把我的能量传送给他的话,我希望能给他我的所有,让他得到安息。导游大概是从我异乎寻常的祈祷方式中嗅出了些什么,跑出去散步了。我并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关门声,继续祈祷。我拼命祈祷着,几乎到了流鼻血的地步。我要感激他对我的好,忘记他的不好。
闹钟小声响起,祈祷完毕。大概太过投入了,鼻血竟真的滴答滴答流下来。拿手一擦,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雅彦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仅凭少得可怜的信息在猜测,还没想到真正的伤心处,回到日本后会更为悲恸吧。人在旅途,感觉总是不太真切,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涌了出来。
“你不要紧吧?”旁边坐着的一位胖胖的老太太问我,说着还递过来一条脏乎乎的手绢。虽然觉得脏,我还是接过来。手绢上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可是要弄脏了。”
我不好说原本就很脏,于是一边流着鼻血和眼泪,一边这样说。
“送给你了。”
说完,她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怀最能让人触动,我真的放声痛哭起来,哭过之后用手绢使劲擦干眼泪和血水,推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一切如旧,依然是一片阴沉的天空,行道树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我在厕所洗了洗脸,和导游一起去散步,眼睛还肿着。恍如置身噩梦之中,而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极为慵懒的日暮风景,小城一派祥和、悠闲,云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也有人关上了店门,匆匆往家赶。至于我,即便是回到日本,生活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外也就一无所有了。没有人在等我。
第二家酒店与前一家截然不同,位于繁华闹市。门外就是熙熙攘攘穿梭往来的人流,很是热闹。晚上,我独自信步街头,又拍了许多店面装修的样片。
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这才想起,糟了,忘记给老板打电话了!也好,借机可以转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一下雅彦的事情。可转念想到求证之后噩耗成真的痛楚,又不觉踌躇起来。正当我磨磨蹭蹭收拾着东西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拿起电话。
“你昨天怎么没住这家酒店啊?害我担心呢。”杂音的那头传来雅彦的声音。我跌坐当场,仿佛黑暗中光明闪现。
我哽咽着说:“昨天客满了。”
“那也要给我留个言嘛。”
可你死了,留言又有什么用?我心里这样想,却又不能告诉他。不觉又想起昨晚给他打的电话,想象中电话的那端应该是他的遗体躺着。这情境依然挥之不去,看来伤痕已然刻上了心头。
他又说:“就是为了你,我这么懒散的人才去买的手机啊。”
“那你在家也要开机啊。”
“我可不愿意工作上的电话打到家里来。”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活生生、固执、爱出汗、声音嘶哑的雅彦。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欣喜若狂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爱他。我想哭,可一想到那个女人的恶劣行径,想到她执著到甚至跟踪调查出我住处的变动,而自己却天真地把那当成善意,我就懊恼不已。不能哭!一定要忍住才行!
于是,我只是说:“不好意思,当时太累了,拨了一次电话没通,我就睡了。”
单纯的他情绪立刻好转了,说:“记得给我买马特茶[5]回来啊。”一切又都恢复到往昔,真是太好了!我用先前得到的那块满是血迹的手绢擦着眼泪想。
今后当我回忆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家酒店度过的那一夜,一定也会记得雅彦的遗体,以及那些夜晚在草坪上为自己喜爱的明星守护梦乡的天使们,还有那尊小巧古旧的圣母像和这方香香的脏手绢。
我不知道这些回忆是否可以称之为美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是人世间难得一遇的一段奇妙经历。
[1]指日本千叶县成田市,是日本成田国际机场所在地。
[2]美国家居用品商标名。
[3]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个城市,也是全国朝圣中心,濒临卢汉河。
[4]一说为牛车。
[5]南美特产,由马特树树叶制成。
最后一天
“这一定是远古龟类留下的骨骼。”我这样想着朝骨骼那头的复原图望去,却原来是与龟类毫无共通之处的形似犀牛的恐龙。真是不可思议!正想着,看了下表忽然记起:今天是1998年4月27日,我被预言将在这一天死去。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在阿根廷度过,这才是叫人难以预料的啊。”
对于幼时的我来说,未来是全然未知的世界。那个冬日的午后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际我躺在被炉里面,天马行空地遐想着:如果那天我将面对死亡,我会是已婚,还是独自生活?会住在怎样的房子里?……父母家的那个房间至今仍然难以忘怀。被炉上的被子触感松软,午后的阳光透过母亲辛苦缝制的色彩靓丽的窗帘倾泻进来。外面有棵柿子树,树上结着小柿子。那树已经不在了吧。父母家也已重建,没有了宽敞的日式房间。现在母亲只是在自己房间里摆上一个小小的被炉。
如果有人对那天的我说:“将来那一天,你会一个人待在阿根廷的博物馆里,而且还会回忆起那个在被炉里仰望天空、对最后一天做着种种猜测的幼年的自己。”我一定不会相信的吧。
感慨过后,那件本该完全忘却的事,也就是我的死期被预言的事,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纠缠在一起的阴冷的思绪团块重新从胸腔深处被唤醒。
那种空洞的感觉很适合现在身处的这个空间:空旷的大厅里展出的净是些当今世上再不可能存在的物品,过道里只有“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在回荡。
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人,只是偶尔会与几群记着笔记、窃窃私语的学生擦肩而过。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展览,继续向前走去,心情与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我那已过世多年的外婆是个性格极为冲动且十分严厉的人。她拥有四柱推命[1]某一特别流派颁发的占卜资格,一直帮人算命到晚年。她十分疼爱我,一直为我担心。
我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母亲嫁给父亲后,房子就盖在了外婆家近旁。从这件事情上看,母女俩应该非常贴心才对,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们之间整天冲突不断,甚至较婆媳关系更为恶劣。
据说生我的时候是难产,母亲坚持到了体力的极限,一番痛苦挣扎后才把我生下来。可我一落地,外婆记下时辰就立刻跑回家算我的人生命运去了。
“当时我失血过多都快死了,可你外婆却得意洋洋地跑来告诉我你的死期。”
即便现在我都快四十了,母亲还是常常恨恨地跟我提起这件事情。
母亲一定很生气吧。不过在我看来,满脑子都是占卜的外婆一定是看外孙女出生了,兴奋过了头,是想不管怎样自己也要尽点力吧。除了死期,不是也算过一生命运了吗?外婆自己也常常这样说。
然而,那时碰巧父亲出差不在,对产房中越发显得孤独的母亲来说,那是个巨大的打击,只留下了“你外婆是来通知外孙女死期的”印象。这个误会导致两人关系日趋紧张。也难怪母亲窝火,命悬一线的头次生产终于平安度过,正给我这个来之不易的娇嫩的小生命喂奶呢,谁知外婆风风火火地跑来,生孩子的辛苦问也不问一声,就洋洋自得地预言起新生婴儿的死期来。
这在旁人看来是个笑话,可当事人的悲哀并不难理解。外婆的不知轻重一定像根小刺,三番五次地刺痛着母亲的人生,并不是事情过去就完了的。我之所以会有这样切身的感触,是因为在怨恨的不断蔓延中不得不倾听双方争执的我结果反而成了最感悲伤的人。
“丧气死了,眼前的白床单看上去都成黑色的了。”母亲还是笑着说,“都说眼前发黑,还真会有那样的事呢。”
病房里,荧光灯照射下的那两个永远无法相互谅解的女人……
这是常常出现在我想象中的一幕,冰冷而又凄凉。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一定是想向我吐吐苦水,希望我自己认清道理,不要跟外婆那么亲近吧。现在,我可以笑对这一切了,然而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外婆也好,母亲也好,所有相关人物的一切行径都显得那么残酷不近人情,让人抑郁。唉,可能这就是遗传吧。
我不知道外婆给母亲造成的心灵创伤有多深,只是每当谈起这个话题,母亲总是怒气冲冲的。半开玩笑时也好,回忆往事时也好,我想她是真的从心底里记恨外婆吧。
“不要紧,你不会死的!你外婆把自己的死期也算错了呢。”
笑着说这话的母亲眼睛眯成了初三的月牙,那副残忍的表情让我感到恐惧。比起自己说不定会在久远的某一天死去,她们两个人更令我害怕。
我曾问过母亲:“外婆死的时候,有没有说算错了?”
“她才不会说呢。不过说实话,我看她自己的没算准,这才松了口气。一直为你担着心呢。要是她的准了,那以后你的也没准会被说中,想到这我就后怕。”
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件事情不以为然,虽说心里难免有些疙瘩,但还是毫不理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当然,暗示的力量是可怕的,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外婆和母亲她们在运用这种力量时所表现出来的人类的那种沾沾自喜。我甚至想,与我的生死相比,母亲可能更希望外婆算错?她的那种争强好胜的心理可能要更强烈些?我所惧怕的从来都是人们内心的欲念,而不是来自于命运或自然界的威胁。
厕所边上有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再想想还是算了吧,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正是半夜。
“而且,还不知道结果呢,没准今天待会儿就会死啊。”
我自言自语说完,不觉笑了起来。
之后,我又仔细看完遗址中的出土物品、头部留有手术痕迹的人骨、大小不等的干尸,然后走了出去。
馆内是阴暗、冷飕飕的灰色世界,空气中散发着霉味。一到外面,天高气爽,正面的台阶上洒满崭新的阳光,清新的风摇曳着路旁参天大树的绿叶,交错的树枝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一幅斑驳的画面。
我身后是没被容许湮没在自然界中而井井有条陈列出来的物品,我面前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生存着的人、动物、植物。有散步的人们、狗、鸽子……这众多的生命被随意撒播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凝望这种落差,片刻后离开了。
和丈夫约好在入住酒店的大堂碰面,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急急忙忙赶回酒店。
丈夫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他的梦想是把纽扣式手风琴[2]一种阿根廷音乐中必不可少、但据说现在已无人制造的乐器带到日本,在日本制造,并培养演奏人才。他虽已年近五十,但可能由于童年时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度过的,所以比一般五十多岁的日本人显得年轻,服装的品味与色彩搭配跟别人不尽相同,饮食习惯也很独特,像是一直生活在老外圈子里。他年幼时常被父母带去看探戈秀,完全被探戈的魅力所征服,把人生奉献给了探戈。我们家里墙上贴着皮亚佐拉[3]的海报,那些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动作灵巧的探戈舞者也时常来我们家小住,就在我家公寓的那间日式房间里打地铺。托他的福,我也得以领略到许多有趣的异国风情。他人缘好又充满热情,所以从相当年轻时起就一直从事与探戈相关的各种工作了。
这次他是来与阿根廷一个年轻人组建的乐队协商赴日本演出的事宜。与平时的出差相比,这次时间很充裕,于是我也跟着来享受假期。
因为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又听说酒店大堂里也会有小偷,我极不自然地抱紧了包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