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而起。
门外吵嚷着,那小丫头突然口口声声说着应大夫是蛇怪,黎红旗自然半个字都不相信。待他终于说服了小丫头让开,自己推门进去时,却看到房间里满是五色的烟雾,应大夫已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角落里的一个笼子也被打开了,里面已空无一物。
??第五十五回 月照山河终难透人心 灰飞湮灭真龙困浅滩
邛芳大步冲下了楼梯。两个一级、三个一级。她的腿一直在抖。她不知道自己丢了一只鞋子,也完全没有感觉到地面冰冷粗糙的质感。她刚刚逃离的,是她的恩师李良恩的家。两室一厅的小小房间,因为是顶层的缘故,显得有些闷热。她曾经来过这里无数次了,都是作为一个索取者——评职称的时候,李老师辅导她复习备考,每天晚上都是雷打不动的三个钟头;平日里,李老师也总是拉着她来家里吃饭,不得不说老师的手艺是极佳的,她的两颊甚至渐渐有了丰腴的意思。李老师在她眼中,曾是多么高尚的一个人!她永远熨烫得妥妥帖帖的呢子裙,高度总是在小腿三分之一处。她那齐耳的短发,从来都一丝不乱。她那厚厚镜片背后的目光,永远那么温暖。
可是,索取者终有被要求回报的那天。而那天,就是今天。她已经喝下了好几口饮料,她不知道那好几口中的药物浓度有多少,也不知道自己锤击胃部后吐出来的又有多少。她只是冲到大街上,一把捉住一个过路的行人,恳求她送自己去医院。她需要洗胃,去医院,但不要去中医院——那一刻她还有着幻想,不愿与李老师彻底决裂。
那路人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这是十几年来她走出家门但是没有坐在自家汽车里的为数不多的时间之一,因为大夫告诉她,再不减肥锻炼,她体内的各种零件都会被自己的脂肪淹没,继而溺毙。她被拽住的瞬间,很有些恼怒。正要甩开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瞥了一眼她的脸,突然就呆在了原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还要从邛芳回到中医院的那天说起。在结束了五年的课业后,她带着一纸珍贵的文凭,风尘仆仆地来到院长办公室时,里面端坐着的,却是一个陌生人。那人告诉她,金院长一年前已经病故。就在这时,对面办公室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个陌生的女人,邛芳后来知道了,她就是柳洁。在邛芳顶替了她的名额,作为最后一批推荐大学生离开后,她经历了漫长的三年高考,然而,三年连续落榜。后来,她就转换了目标。很显然她成功了。当她得知了眼前这姑娘就是邛芳时,她那突如其来的热情,甚至吓得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此时的中医院,早已相应号召,改制成为了中西医结合的综合性医院。邛芳被直接分到了手术室,这是全院最忙最累也是最受人尊敬的岗位。但是,这与她的中医临床专业完全无法挂钩。五年来,她所学习的是中药方剂、四大经典与腧穴经络,解剖病理与药理生化对她来说,几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行当。她当然抗议了,但是无效。柳洁让她大胆地在“学中做,做中学”。
在第一次独自上台时,她就几乎出了一个最严重的医疗事故。她还记得当时病人那白得发灰的脸色和整个手术台上血流成河的场景。血库里的备用血已经用光了,所有人都要放弃了,大家已经在用看阶下囚的目光看着她。邛芳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带她的老师,探头看了一眼这场景后,只是摇摇头就走了出去。这时,连无菌衣都没有穿的李老师冲了进来,她的双手探进病人的腹腔,在完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几秒钟的时间里,就找到了破裂的肠系膜动脉。
病人活了下来,并且扛过了后来的感染大关。后来,邛芳就换了老师,改投在李老师门下。李老师是医院里的技术骨干,但她甚至连中级职称都没有。她觉得李老师很像她,或者说,后来她的一言一行都在仿效李老师——从不参加单位同事的聚会,逢年过节从不登领导的家门,也从不接受患者的任何财物。李老师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朋友,工作之余,除了钻研业务就是钻研美食。
她以为李老师只是孤独,只是也需要一个观众。而她是多么合适的一个人——同样的孑然一身,同样的格格不入。一年多来,她有半数的夜晚,都在李老师的家里度过。李老师的家里,的确有一扇永不开启的门。邛芳试过,门是反锁着的。她也从未听到那房间里发出任何声音来。她并没有多问,她已经学会了尊重别人的秘密。
李老师当然也问过她,关于她的一切。她并没有说出应隐来,一个字都没有提。她是一个孤儿,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李老师也同样是个孤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程度的孤独,自己又能忍受几分。她买下那只小白狗的时候,心中只想着报恩,把它当做了缓解李老师孤独的工具,她又怎能知道,她买到的,其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李老师再次端出了自酿的红酒。这东西的口感酸中带苦,邛芳每次都当做中药一般喝下去。但是当她举杯的时候,小白狗对她狂叫起来。她的脸色顿时苍白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其实已经喝下了好几大口。她当然是有着李老师不知道的秘密的,比如能听懂小白狗的话。小白狗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这酒里面有怪味道”,第二句则是对着那扇从不开启的房门细细嗅过之后的一句挑衅:“出来!你鬼鬼祟祟躲在里面干什么!”
她应该立刻告辞,她明知狗这种动物是不会说谎的。可是她心里还抱着微弱的希望。于是她就见到了那门被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陌生的胖大男人来。他对着邛芳笑了笑,嘴角就流下口水来。那笑容在那样一张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极宽的眼距,极小的眼裂,教科书中的标准面容。她问李老师:“这是谁?”问这话的时候,已感觉到头晕,于是坐回了沙发上。
李老师对着她跪了下来:“是我弟弟。芳芳,我对不起你——我保证,我下半辈子会给你做牛做马伺候你的!只要你跟他结婚……我们李家不能绝后……”
那个瞬间,邛芳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用尽全力对着自己的胃部狠狠打了一拳,条件反射般,一股酸苦的液体冲出了她的口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李老师没能拉住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楼下。李老师并没有追出来,她的犯罪现场永远只能是在自己的家中。
邛芳在第一时间被送去了医院。万幸,她拉住的那妇人在街上散步的时候,家里的司机就开着车远远跟在后面。这是她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的又一个重要原因。她服用的药物,对于智力的影响,几乎是不可逆的。但是得益于那妇人的苦苦坚持,甚至不惜动用专机从三泰城连夜接来了专家,她最终还是被救回来了。在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半个多月里,那妇人不曾离开她片刻。恍惚中她几乎将那妇人当做了她的祖母,甚至听到了祖母呼唤她“小雪”时的熟悉口音。
那妇人,正是她的母亲,曾经以十两银子的价钱,将她卖入了不知什么班子的母亲。她的祖母连夜逃走以躲避的母亲。如今养尊处优的母亲。有了新的女儿的母亲。当然,在邛芳的记忆中,母亲是那个因难产而不得不离她而去的、把世间一切美好祝福都留给了她的、最爱她的人。这是祖母告诉她的,祖母小心翼翼地撒了许多谎,好让相依为命看起来不那么凄凉。
云姨。她这样称呼那妇人。她说:“云姨,不用来接我出院,我已经好了。”
云姨按住她:“那怎么能行?你还虚得很呢!”
她挣了挣,的确没什么力气,于是不再拒绝。
回到中医院宿舍的当晚,李老师敲响了她的门,她犹豫了很久没有开门。等门口终于没有动静了,她打开门,发现地上有一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她丢掉的那只鞋,洗得干干净净。
邛芳请了长假。她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了一个海滨小城。那是个公认很适合疗养的地方。李老师曾说,扶翠城虽然傍依翠泽,但湖水是静水,对于养病毫无帮助。只有汹涌澎湃的大海,才能让人恢复全部的生机。但这并不是邛芳的理由。她的病人中,曾有一个来自这小城的,那人告诉她,在不久之前,他在海边看到过“真龙显圣”。尽管那人是以精神疾患为由入院的,邛芳却相信了他。因为他的描述与应隐曾经星星点点讲述过的一些东西很相似。
邛芳并没有入住疗养院。她一向是个俭省的人,只在一个小渔村赁下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屋主是一对三十多岁的渔民夫妇,孩子是兄弟俩,正在最淘气的年纪,但面对生人时还是很羞涩。他们并没有听说过什么真龙显圣。他们只是说,这海上是有蜃景的,而见到蜃景的人,其实见到的是自己心里最想去的地方、最想见到的人。
此时,正是盛夏的休渔期,男主人去了镇上做些零工,女主人每天都在院子里补永远也补不完的渔网——据说她手艺极佳,全村都把最难补的渔网送来让她织补。两个男孩子放了暑假,自然是日日不见人影的。邛芳则日日起了大早去海边闲逛。只是她并不识水性,因此也不敢离海岸太近,总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
也许正是离得远,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才让她看清了所谓的真龙——是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显见着是能够腾挪变化的。她变为龙形的时候,通体亦是火红的,仿佛夕阳被按入了大海一般,只没有那沸腾的蒸汽。她在偷看那女子戏水时,根本不知道女子也发现了她。那女子只是扬了扬手臂,一股海浪就直冲她所在之处,像一只巨掌般打晕了她。
那晚,小渔村的所有人都点着火把在找她。只是此时的她,早已随着涨潮时的海水,被吞入了海底。她并没有醒过来。海草缠住了她的手脚,拉着她,一直向下、再向下。终于,她沉了底儿,再也不可能游回岸上。
但是她并没有死。因为她掉落的地方,正是那病人口中的巨龙沉睡的地方。她正砸在巨龙的脑袋上,很快惊醒了他。那是一条金黄色的龙,脑袋比她的整个身体都要更高。他卧在海底时,熠熠的金光照得原本昏暗的海床犹如幻境一般,只是他自己并不在意。他很少活动,总是在沉睡。很多好奇的小鱼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在他因饥肠辘辘醒来时,似乎也不介意成为他的美餐。他开始理解了鱼是怎样一种生物——群体才是重要的,个人的生死毫无意义。
他记得很多事,却宁愿自己忘掉。他曾是一个世界毁灭时的见证者,他也是可耻的逃兵。他叫应隐,很久以前叫应潜,他因为自己活下来了,而每日生活在自责之中。如果没有一个人砸在他的鼻子上,他相信自己会沉睡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因为,他再也不能化为人形了。
灵底的毁灭是瞬间发生的。在那个时刻之前,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正准备走,还有些人打定了主意不走。只是,那上界的使者呼喝先生明明说了七天的时限,毁灭却在第三天时就发生了。仇鱼一回到皇座之上,就下令将软玉图送往四边。这是大湮最高级别的一次密信传递,送出这东西的四个人,是谷长生、应隐、灵风和灵火。二赖早已准备好接应,只是不知谁将这消息走漏了出去。应隐负责将软玉图送到坨部,一路上他遭遇了无数的围追堵截。好不容易到了天墟城,当地却早已大乱。在最初的哄抢中,软玉图就被无数双手撕毁了。他不知该如何复命。他的怀中,自然是还有一张软玉图的,只是在他用法术隐藏了它之后,就忘记了这件事。在记忆中,他已经为小合毁掉了这张软玉图,所以他的潜意识完全否定了这张图的出现。在他赶回天都城的路上,又遭遇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直到第三天,他才赶回了天都城。而此时,毁灭已经开始了。
是一阵狂风。它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却有着世间最凄厉的嚎叫声。它所经过的地方,一切都瞬间化为了齑粉,腾空片刻后,就烟消云散。仇鱼跟他一起看着那风刮来。仇鱼说,大湮的百姓大约只转移了几千人,送去四边的软玉图都被毁掉了,只有天都城的百姓走了一部分。应隐听了这话,眼神发直。在他出神的时刻,仇鱼已割破了他的手指。但是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仇鱼手指上的血已经滴落在了他们面前的软玉图中。仇鱼一把拽住了他,可是更大的力量迫使他松开了手。应隐看着仇鱼离开,看着一个人冲进来,他动也没动。那是井嘉,双眼血红的井嘉。井嘉捉住了软玉图的一边,应隐下意识地捉住了另一边。软玉图被撕碎了,这是最后一卷软玉图。井嘉登时疯狂地打向应隐。应隐是感觉到腰间的疼痛了的,只是他并没有想到,撕扯中掉落在地上的,是小合的那卷软玉图。他更没有料到,自己的指尖终于流出了一滴血,不偏不倚地递在了那图上。只是此时那图依然受着隐形法决儿,井嘉和应隐都没有看到它。井嘉只看到应隐在自己面前消失了,于是他不再挣扎,静静地等待着那风刮到自己身边。做为臣子,他已经办好了最后一班差使——在交给他的软玉图被毁掉之前,尽量送走了更多的百姓。他并不知道,除了他手中的软玉图,其他的八张都并未送出一人就被毁掉了。他应该是被幸存者千秋万代称颂的那个人,只是这迟来的称颂,他再也听不到了。风卷过来,井嘉在瞬间就化为了一阵尘烟。
应隐选择的那口古井,如今早已沉入海底,井口自然是早已被泥沙填满了。他的半龙之身,根本没有力量冲破那井口的淤塞。于是他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