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风走上前来,伸出手按在了隐儿的额头上,他立刻又沉沉睡去。
隐儿再次醒来时,一个人正用他的手抚着他的脸。太熟悉的纸墨香气,让他感到一阵恍惚。难道他跟父亲是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眼睛慢慢地可以聚焦了,他真的看到了父亲,他醒了过来,一双眼睛那么清亮!除了父亲,还有很多人,他看到了一大队侍卫,谷烜也在里面。
“父亲!”隐儿猛地坐起来,捉住小潜的手,又粗糙又温暖,他还活着。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为什么他没有看到长生?没有看到小离?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小潜担忧地问。
“您这是……您的毒解了?”隐儿仔细地搜寻着父亲的脸庞,他的眼眶已经不再乌青,嘴唇也完全恢复了血色。
“解了!完全解了!孩子,别哭!别哭了!”父亲胡乱地拥了拥他,父亲的手臂是那么地充满力量。
突然,隐儿看到了一个人,她正要冲进来,却又在门口刹住了脚步——是小合——原来这又是梦!父亲、小合都来入梦了!
隐儿轻轻挣开了父亲的怀抱,向着小合跑去。既然是梦,那就让他为所欲为一次吧!
张开双臂,他抱住了小合。她一抖,身体十分僵硬。这小丫头似乎长高了一些?穿着对山学校独有的滚金边的缁色袍子,显得很是神气。
小潜干咳起来,小合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隐儿。
“无解之毒是怎么解的?”隐儿急切地问。
“隐儿哥!这不是梦,你快醒醒!不对,不要醒,这不是梦啊!”小合有点儿语无伦次。
“这当然不是梦!”小离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真让人感动,连我都感动了!”她的语调非常尖刻。
“这不是梦?”隐儿回头向父亲看去,他还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跑过去,伸手抓住他,他没有消失。
这真的不是梦!前两次梦中相见,都只有小合一个人!
隐儿悄悄地用指甲猛刺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一阵钻心的疼痛!
“父亲,您真的好了?”隐儿再一次地注视着父亲那红润的面庞。
“好了,隐儿,你不是在做梦!这孩子,都傻了!”父亲向着周围的人解嘲着,同时暗暗地捏了一下隐儿的手。顺着他的目光,隐儿终于看到了小离脸上那马上就要爆发的怒火。
隐儿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小离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合,向父亲行了礼,然后转了个身,慢慢地走远了。
“这次多亏了媛公主!”小离的背影消失后,父亲说,“她一查到解毒的办法,就马上赶了回来。隐儿快代我行七个礼!”
父亲怎么突然开始称小合的官名了?隐儿愣了愣,然后机械地向小合行了七个大礼。小合慌忙还礼,一叠声说着“受不起”。仆役们按着主人行礼大家都要跟礼的规矩,也一连跪了好多次,一时间弄得人仰马翻。
小潜中的正是无解之毒。这毒之所以被称为无解,主要是因为它毒害的就是能量系统的中枢——龙丹。对于能量系统的渐进式冻结,让解毒的途径完全被堵塞。小合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解这种无解之毒的方法——更换龙丹。咒语和气法都被她抄了下来。
长生把自己的龙丹换给了小潜。此刻的长生,还在虚弱的昏迷中。
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告诉隐儿,一旦龙丹被毁,就等于失去了唯一备用的生命。听大家讲着这一切,让隐儿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动——他的人生,如果也能有一挚友如此,那该是何等的幸事!
??第四十一回 坨老赠金引二君入瓮 父命难违完青梅之约
三个月过去了,小潜和长生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小合也回到了对山学校,而小离正在为已拖得太久的撷尘做着准备。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地顺风顺水。
在长生的一力促成下,隐儿已正式地成为李止风的关门弟子了。他一生对于医术的痴迷,也许并不是从开蒙的那一瞬间开始的。在很小的时候,还不能理解济世救人这么宏大的概念的时候,父亲藏书楼中草药方面的书籍就是他的最爱。那些前辈们手绘的美丽图样,附页中精美的标本,伴着他渡过了无数独处的时光。在开蒙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至少十年的自学功底。当师傅一次次加深他测试题目的难度时,长生脸上那暗暗克制的得色和众位师兄师姊们此起彼伏的惊叹,终于让隐儿得以一洗多年来因血统而被质疑的一切耻辱。一拜师就直接成为最高等级的弟子,据隐儿的一位师兄讲,他大概是整个大湮的第一人。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风和日丽,师傅放了隐儿的假。约好了谷烜,他们准备去天湖边散散心。自从开始研习草药,隐儿一有机会就往郊外跑,看着那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植物,他总是默念着它们的名字和功效,乐此不疲。如果发现了一两株珍奇的药草,那简直比捡到任何宝贝都要更开心。谷烜常常参与他这种其实有点无趣的活动,他们越来越无话不谈。
路上隐儿又向他描述着天湖大鱼的滋味,可惜品尝大鱼并不在他们的行程之内,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但是那天,谷烜竟变戏法般从衣袋里掏出两块金子来。
“哪儿来的?”隐儿掂了掂重量,是真的金子,并不是什么法术制造的赝品。
“哈哈,保密!”谷烜拉着隐儿,在侍者的引导下,大摇大摆地踏上了一只画舫。
刚掀开帘子,只听见里面一声尖叫。
谷烜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呆立在了那里。隐儿正要挤上前去看个究竟,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死命拉住他往岸上拽。力道之大,让他感觉那只受过伤的手腕都要再次断裂了。
等到上了岸,谷烜又想要拉着隐儿离开,可是,隐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听到那声熟悉的尖叫开始,隐儿就知道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果然发生了。是正在发生,还是刚刚发生,亦或发生过许许多多次?一瞬间他竟然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
果然,帘子又被掀开了,一个脑袋伸了出来,另一个也伸了出来。
“谷烜!你跑什么?”小离盛气凌人地问。她披着袍子,头发有点凌乱,胸前春光隐隐。突然,她看到了隐儿,猛地咬住了下唇。
“是谁?我要让三叔砍了他的头!”说这话的是南雪珑,他的袍带在风中飞扬着。紧接着他也看到了隐儿。
四个人呆立着,对望着,时间仿佛停滞了。
“打扰了!我……我们先走了。”隐儿终于挤出一句话。
“应隐!你……你……你……别误会!”南雪珑那股洒脱不见了,他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很有些滑稽。
八个侍卫远远地跑了过来。他们是被一个古老法决儿操控着的傀儡——在感知到王位的继承人处于危险境地时,就会自动被召唤——这就是所谓的八士礼。
南雪珑更加手忙脚乱了。换乱中他竟然把小离的袍带和自己的系在了一起而没有发现。接下来他想要把小离先送到岸上,不料却带得小离一歪,两个人双双掉进了湖里。
隐儿和谷烜站在岸边,看着八个侍卫下饺子一般地跳下去把他们捞了上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到远处的一只船上,有个人似乎正在向着这里张望,纤弱的身影,一袭白衣,那影子太像小合,只是一闪,她就退回了船舱。可是小合现在应该在学校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隐儿想要赶过去一探究竟,又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似乎不应离开,只好踌躇在那里。片刻后,一个披着蓑衣的驼背老头儿出现在了船头,把那只船悄悄地划走了。
隐儿相信,直到这一刻,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把信不过的人灭口,再让信得过的人赌咒发誓,这个不名誉的事件就会被悄悄掩埋。
八名侍卫在救上来他们之后,似乎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垂着手站在那里,浑身都滴着水,一个个抖得不成样子。
小离整理着她的头发,突然间,她就发作了。她冲到一个侍卫面前,问他:“你在看什么?”
“没……没看……我没有……”侍卫吓得音调都变了。
“你们给我滚——”小离跳着脚。
“不要——”南雪珑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八人齐齐捻了决儿,化为清风跑得无影无踪了。
“小离!”这下轮到南雪珑跳脚了。
当天晚上,悦公主的香艳事件就传遍了天都城的大街小巷。八个侍卫还是被杀掉了,他们的家人,连同在场的几个船家,都被灭了口。可是这件事究竟是传扬出去了。悦公主的神龛碎了,无数适龄青年的梦也碎了。
那晚,长生和小潜依然在书房里下着太极棋——这是二人伤愈后新近的爱好,据说对身体的恢复很有好处。隐儿则在小书房啃着一本厚厚的讲上古红伤药的古籍。他机械地抄录着书上的内容,不知不觉已经抄了一大篇。一个烛花,又一个,晃得他的心砰砰直跳。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可是不待细想,父亲就派人在叫他了。
“先生,父亲。”隐儿行了礼。小潜面对着隐儿,长生却仿佛还在研究那盘已经输掉的棋。
“那个,咳!”小潜清了清嗓子,“我查好了历书,后天日子就很好,你和小离就成亲了吧!”
“父亲!”他的眼泪一下涌上了眼眶。
“就这件事,你去吧。”父亲挥了挥手让他离开。长生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棋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隐儿没有再说一句话,行了礼就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待到眼前无路时,隐儿抬头一看,原来他竟是在王宫的门外徘徊了许久。此时,站班的侍卫还未到交接的时辰,巡逻的侍卫中又没有谷烜的影子。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来找谷烜了。他定定地立在月光下的凉地里,直到自己冻得发起抖来。好在谷烜终于出现了,隐儿轻咳了一声。谷烜看到了他,于是寻了个由头走了出来。
“金子哪里来的?”隐儿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冷静点,先放开我,看人多!”他压低声音说。
“金子,到底谁给你的?”走到了僻静处,隐儿咬牙切齿地问。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是被人下了套了!”他回答说,“金子好像是一个乞丐给我的,他被人撞倒在地上,我只是把他扶了起来,他跟我道了谢,还说我会有好报。我走出几步觉得衣袋里沉甸甸的,然后就掏出来了这两个东西。”他把金子拿出来给隐儿看。底部已经磨损,看不出任何标志,这一定是故意的。
“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世外高人呢!谁能想到是圈套!”他苦笑着,“不过,这下套的人怎么就能想到我不会把金子存起来,却偏偏会拿它去吃那天湖大鱼呢?”
“那乞丐,长什么样子?”隐儿问。
“是个驼子,有些年纪了,蒙着面,实在没看清长相。”他回忆着。
又是驼子!隐儿立刻想到了下午那个一闪而过的驼子,究竟是谁导演了这一切呢?隐儿心中隐隐地想到了小合,不知为什么,他立刻找了许许多多的理由来反驳自己。
上次一别,小合再也没有来入梦。最后一次独处,她问了隐儿一个问题,隐儿至今不知如何回答她。
她问的是,你信命吗?
婚礼是在王宫最大的宴殿举行的。宾客并不多,显然都经过了精挑细选。除了十九席近臣亲贵,余下的八十一席并没有像旧俗那样向民众开放,唯价高者得之。仇尤为这个长公主的婚礼,放弃了绝佳的敛财机会。婚礼一共只开了三十三席,每个宾客都显得小心翼翼。
经过了无比冗长的一系列仪式后,隐儿和小离终于被允许在新房里坐了下来。仇尤把这个赐给隐儿和小离的宫殿按照小离的官名命名为悦宫,朱漆的匾额此刻还散发着阵阵未干的气味,一切都准备得有些仓促。隐儿四下环顾着,尽量放松着有些发僵的面部肌肉。
“他们都走了吗?”小离悄悄地问。
“嗯。”隐儿回答。
“好累啊!”她一下掀去了盖头。隐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是井嘉从凡间照搬来的习俗,现在已成了大湮婚嫁必备的礼节,只是东西不是应该由他去掀开吗?手中那根握了许久的用来掀盖头的小小的玉如意,不知该往哪儿藏,跟此刻的他一样尴尬。
“你饿了没?”她笑盈盈地问,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状。她的妆容桃花般灿烂,美得炫目。此时隐儿发现,她的确有一种能让人短暂忘掉她所做过的那些恶事的本事——人们总是认为长得美的人,心灵也同样美好——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肤浅。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端起桌上的一盘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隐儿这时才发觉自己腹中一阵咕咕作响。
这个隐儿认为会无比难熬的夜晚,其实过得很是轻松。他和小离吃光了所有的点心,喝光了所有的酒,然后东倒西歪地沉沉睡去了。
新婚的第二天,宿醉还未消解,整个王宫里就忙乱了起来。一封来自对山学校的开除信彻底打乱了那个清晨的平静。小合走了,或者说,失踪了。算起来,自从上次小潜中毒,小合匆匆赶回之后,她就再没有回到过学校。那么,她究竟去了哪里?
悦公主的丑闻刚刚平息,媛公主又制造出了一个这样的爆炸性消息!据说仇尤已经发动了几乎所有能发动的人去找她。
隐儿在镜子前面胡乱地倌着头发 。小离支起半个身子,问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她!”隐儿不假思索地说。
“应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她瞪圆了眼睛。
“这话应该我问你。”隐儿冷冷地回答她。虽然他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