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上海某五星酒店套房。

夏梦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按下门铃。门开了，开门的是苏静，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表情冷峻，没有往日的伪装性笑容。

“进来。”苏静侧身让她进门。

套房客厅里，“夫人”坐在沙发上，正在泡茶。她今天换了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用玉簪挽起，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坐。”夫人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夏梦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今天这次会面将决定她的命运。

“考虑得怎么样了？”夫人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夏梦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夫人，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夫人挑眉：“交易？”

“是的。”夏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做，但我有三个条件。”

苏静在一旁冷笑：“夏梦，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夫人抬手制止苏静，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梦：“说来听听。”

“第一，专利纠纷的事，组织必须彻底解决，不能只做表面文章。”夏梦说出第一个条件，“‘神经科技’的投资人都是我的关系，如果项目失败，我在这个圈子就彻底完了。对我没好处的事，对组织也没好处。”

夫人点点头：“合理。第二呢？”

“第二，保证我弟弟的安全和前途。”夏梦声音有些发颤，“不能再用他威胁我，也不能影响他的发展。如果必要，可以安排他出国读书，费用我自己承担。”

“这个也可以考虑。”夫人喝了口茶，“第三？”

夏梦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重要的条件：“第三，事成之后，我要彻底退出组织，获得自由。组织要帮我建立新的身份，让我可以重新开始。”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静脸色铁青，显然对这个条件极为不满。夫人则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茶杯边缘。

“夏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静忍不住开口，“组织培养了你三年，给你资源，给你机会，现在你想拍拍屁股走人？”

“正是因为组织培养了我三年，我才值这个价码。”夏梦豁出去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女孩，林灿会信任我吗？投资人会相信我吗？我的价值，是组织赋予的，现在我用这份价值为组织做最后一件事，然后换取自由。很公平。”

夫人忽然笑了：“有意思。夏梦，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识。但是……”

她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凌厉：“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谈这些条件？如果我不答应，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房间。”

夏梦感觉后背发凉，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因为我知道林灿在调查什么，也知道他查到了哪里。这些信息，对组织来说，比我的命值钱。”

这话击中了要害。夫人眼神微变，身体前倾：“说下去。”

“林灿在查‘渡鸦’的下落，在查‘涅盘计划’的真相。”夏梦继续说，“他已经拿到了部分证据，正在寻找剩余的部分。如果让他查下去，对组织会有什么影响，夫人比我清楚。”

“你知道他在哪里找证据吗？”

“知道一些。”夏梦没有全说实话，“但更具体的信息，需要我进一步获取。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林灿的信任。”

夫人沉吟片刻，缓缓说：“如果我把这些信息从你嘴里挖出来呢？方法有很多种。”

“您可以试试。”夏梦直视她的眼睛，“但您应该知道，人在极端痛苦下说的话，不一定可靠。而且，如果我不见了，林灿会立刻警觉。到时候，他会加快调查速度，甚至把已有的证据公之于众。那对组织来说，是更大的风险。”

这是一场豪赌。夏梦赌的是，组织对林灿调查的恐惧，大于对她的控制欲。

夫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房间里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苏静压抑的呼吸声。

“好，我答应你。”夫人终于开口，“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但前提是，你必须完成任务。”

夏梦心中一松，但不敢表现出来：“什么任务？”

“两件事。”夫人说，“第一，把U盘里的文件泄露给陈明达的人，但不能让林灿发现是你做的。第二，获取林灿手中关于‘渡鸦’和‘涅盘计划’的所有证据，交给组织。”

“第二件事难度很大。”夏梦实话实说，“林灿非常谨慎，这些证据他一定藏得很隐秘。”

“所以才需要你。”夫人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这话像针一样刺进夏梦心里。林灿的信任，现在成了她背叛的工具。

“我需要时间。”她说。

“给你一周。”夫人给出期限，“一周后，我要看到结果。如果做到了，你的三个条件我都会兑现。如果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夏梦点头。

夫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夏梦：“这里面是五十万现金，作为活动经费。另外，专利纠纷的事，三天内会解决。你可以告诉投资人，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夏梦接过信封，感觉很沉。

“你可以走了。”夫人挥挥手，“记住，一周时间。”

夏梦起身，拿起U盘，转身离开。走出套房时，她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电梯里，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赌赢了，但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背叛的代价，比想象中更沉重。

下午两点，灿星资本办公室。

林灿正在看一份报告，柳青青推门进来。

“林哥，夏梦从酒店出来了。”柳青青说，“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打车离开。”

“查到她见谁了吗？”林灿问。

“查到了。”柳青青调出监控画面，“她见的是苏静，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我们的人拍到了那女人的照片，正在做面部识别。”

林灿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气质高贵，眼神锐利。

“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背景。”林灿说，“另外，夏梦离开酒店后去了哪里？”

“回了一趟公寓，然后去银行存了笔钱，五十万现金。”柳青青顿了顿，“应该是对方给的活动经费。”

林灿冷笑：“出手还挺大方。看来夏梦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们要采取行动吗？”

“暂时不用。”林灿摇头，“让她继续表演。我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投资人会议安排得怎么样了？”

“明天下午三点，在我们公司的会议室。”柳青青说，“所有投资人都确认出席。另外，赵先生那边传来消息，专利纠纷已经基本解决了，赔偿金降到一千五百万美元。”

“干得漂亮。”林灿点头，“告诉赵先生，按计划进行。明天的会议上，我会宣布这个好消息。”

“那夏梦那边……”

“照常邀请她参加。”林灿转身，“既然她要演戏，我们就配合她演完这场戏。”

周三下午两点半，灿星资本会议室。

投资人们陆续到达。张总、王总、刘老板、赵先生，还有其他几位。气氛比上次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凝重。

夏梦提前十分钟到达，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套装，看起来清爽干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林灿准时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各位，感谢大家准时出席。”林灿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两个消息要宣布。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个？”

投资人们面面相觑。张总忍不住说：“林总，您就别卖关子了。最近这心情像坐过山车，受不了刺激。”

林灿笑了：“好，那先说坏消息。‘神经科技’的专利纠纷确实存在，美国公司已经正式提起了诉讼。”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语。张总脸色发白，王总眉头紧皱。

“但是，”林灿提高音量，“有好消息。经过我们多方协调，对方已经同意和解。条件是：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赔偿金，以及未来销售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专利授权费。”

这个条件比之前传说的好太多了。投资人们都松了口气。

“一千五百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亿左右。”林灿继续说，“‘神经科技’刚融了五亿五千万，拿出一亿赔偿，还剩四亿五千万，公司运营不受影响。而且，专利纠纷解决后，公司最大的障碍就扫清了，未来发展前景很好。”

“那这一亿赔偿金，怎么出？”王总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今天会议的重点。”林灿调出ppt，“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于支付赔偿金。投资人们可以选择追加投资，也可以选择不追加，但股份会被稀释。为了表示诚意，我个人愿意追加投资两千万。”

他看向夏梦：“夏小姐也愿意追加投资一千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夏梦。夏梦心中一惊——林灿没有提前告诉她这个安排。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确认：“是的，我愿意追加投资。”

“我也追加一千万。”赵先生第二个表态。

有林灿、夏梦和赵先生带头，其他投资人开始动摇。张总想了想，咬牙说：“我追加五百万。”

“我追加八百万。”王总说。

刘老板和其他几位投资人也陆续表态。最后统计，总共可以筹集到六千五百万，加上“神经科技”自有资金，一亿赔偿金基本解决。

“太好了。”林灿满意地点头，“接下来，我们需要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专门负责与对方谈判和支付赔偿金。我建议由夏小姐牵头，赵先生辅助，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人反对。夏梦的能力在这次事件中已经得到了证明。

“那就这么定了。”林灿说，“散会后，夏小姐和赵先生留一下，我们讨论具体细节。”

会议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投资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林灿、夏梦和赵先生。

“夏小姐，辛苦你了。”赵先生说，“这次多亏你从中协调。”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夏梦谦虚地说。

林灿看着夏梦，眼神深邃：“夏梦，有件事我想私下跟你谈谈。赵先生，不好意思，能给我们几分钟吗？”

“当然。”赵先生识趣地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灿和夏梦。林灿关上门，走到窗边。

“夏梦，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牵头负责这件事吗？”他问。

“因为信任我？”夏梦试探地回答。

“不止。”林灿转身看着她，“还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林灿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知道有人威胁你，知道你在面临选择。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要想清楚后果。”

夏梦心跳加速：“林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林灿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苏静的人，知道你是‘金丝雀计划’的成员，也知道你现在面临组织的压力。”

夏梦脸色瞬间煞白，后退一步：“您……您怎么知道？”

“我调查你很久了。”林灿平静地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你的底细。但我没有揭穿你，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夏梦感觉天旋地转。原来她一直活在别人的监控下，所有的表演都是笑话。

“那您为什么还信任我？为什么还给我机会？”她声音颤抖。

“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林灿说，“你选择了这条路，可能是被迫，可能是无知，也可能是贪婪。但无论什么原因，现在你都有机会重新选择。”

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一些资料，关于‘金丝雀计划’的真相，关于那些女孩的下场。你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为他们卖命。”

夏梦接过文件袋，感觉它重若千斤。

“我给你三天时间。”林灿说，“三天后，如果你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如果你选择站在组织那边，那么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弟弟夏雨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保护。组织威胁不了他，你可以放心。”

门开了又关，林灿离开了。夏梦瘫坐在椅子上，抱着文件袋，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她一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自以为是的挣扎和选择，都是别人预料中的情节。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第一份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和档案——莉莉，三年前加入“金丝雀计划”，一年前失踪，官方记录是出国了，但实际上，她的尸体在苏州河被发现，死因不明。

第二份是菲菲的档案，她去年怀孕，被金主抛弃，想退出组织，结果所有黑料被曝光，身败名裂，现在在老家的小超市做收银员。

第三份是“白鹭”的档案，她因为拒绝参与涉及未成年人的项目，被组织追杀，至今下落不明。

一页页翻下去，夏梦的手开始颤抖。这些女孩，她都认识，有的还是她同期培训的。她们曾经那么光鲜亮丽，那么野心勃勃，但最终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夫人”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夫人”真名刘雅琴，五十八岁，早年是某国企高管的妻子，丈夫因贪污入狱后，她开始从事“高端人脉介绍”业务，逐渐发展成“金丝雀计划”。二十年来，经她手训练和控制的女孩超过三百人，其中三分之一下落不明，三分之一沦为玩物，只有极少数成功“上岸”。

而苏静，是她的第一个“成功作品”，也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夫人”年轻时和丈夫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后来的冷酷和残忍。

夏梦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从贵州山区来到上海，对未来充满憧憬又惶恐不安的女孩。苏静找到她时，她正在酒店前台值夜班，月薪四千，租着地下室，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苏静说：“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跟着我，我会让你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她相信了。她接受了训练，学会了伪装，开始了这场永无止境的表演。

三年了，她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名牌包包、豪华公寓、精致生活、圈内地位。但她失去了更多——失去了真实，失去了良知，失去了自己。

而现在，她站在了十字路口。

一边是组织，许诺给她自由，但那些女孩的下场告诉她，组织的承诺一文不值。

一边是林灿，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但背叛组织的代价，可能是生命。

手机震动，是弟弟夏雨发来的信息：“姐，我们公司今天聚餐，我敬了领导一杯酒，领导夸我能干。我好开心。”

夏梦看着这条信息，泪水模糊了屏幕。

弟弟那么单纯，那么努力，那么相信姐姐是成功的榜样。如果他知道姐姐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知道姐姐做的那些事，会怎么想？

她不能让弟弟失望，不能让弟弟卷入这些肮脏的事情。

她必须做出选择。

但选择哪一边？

夏梦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上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个城市容纳了无数人的梦想和野心，也埋葬了无数人的良知和灵魂。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灿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林总，”夏梦声音沙哑，“我想好了。我选择站在您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灿说：“好。你现在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谈。”

“但我有一个条件。”夏梦说。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请保护好我弟弟。他是无辜的。”

“我答应你。”林灿郑重地说，“我会用一切力量保护他。”

挂断电话，夏梦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吸一口气。

她做出了选择。这条路可能更危险，更艰难，但至少，她可以面对真实的自己。

她拿起文件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

叛徒的价码很高，但自由的价码更高。

而今天，她决定为自己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