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鲜的椰枣塞到嘴里,若有所思地细细咀嚼,然后把白色的尖头枣核吐进一只浅碟。哈图恩的右肘边搁着一张八角形的小几,几上的雕花银盘里放了把茶壶,还有两只小小的平底玻璃杯。
他的儿子带着伯恩——进土耳其式浴室之前伯恩已经撕掉了假胡子——来到了枣椰树的绿荫下。哈图恩回过头来,秃鹫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不过,他那双橄榄色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好,我的朋友。”
“您好,内西姆·哈图恩。我叫阿布·伯克尔。”
哈图恩搔了搔颌下短短的山羊胡。“哦,这名字是照着先知穆罕默德的追随者起的啊。”
“冒昧打扰这座美丽花园的清静,真是万分抱歉。”
看到客人这么恭敬,内西姆·哈图恩点了点头。“你过奖了,这园子只不过是一小块简陋之地而已,”他示意儿子退下,指了指自己坐的长凳。“请坐,我的朋友。”
伯恩摊开了那张做祷告用的跪毯,从枣椰树绿叶间透下的一缕缕金色阳光把毯子边缘的丝线照得熠熠生辉。
哈图恩脱掉一只拖鞋,把光脚踩到跪毯上。“真漂亮,编这块毯子的师傅手艺太高了。谢谢你,我的朋友,如此慷慨的馈赠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这点微薄小礼哪能配得上高贵的内西姆·哈图恩呢。”
“噢,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可从来没送过我这样的礼物,”他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刺向伯恩,“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还好吗?”
“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伯恩说道,“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哈图恩脸色一寒,变得石块般严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容我略作说明,”伯恩轻声说,“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完全遵照了您出钱时的指示。这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亲自把伯恩带到了奥楚达海滩,把他引入了法迪布下的陷阱。既然我拿了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的钱,就得替他做事。”
“阿布·伯克尔,有个问题我想不通,”哈图恩说着把上身往前一倾,“这次的工作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绝对不会交给一个土耳其人去做。”
“那是当然。伯恩见到土耳其人会起疑心的。”
哈图恩转过秃鹫般的脸仔细端详着伯恩。“是这样啊。我的疑问仍然没得到解答:你到底是谁?”
“我的真名是波格丹·伊利亚诺维奇。”伯恩报出了自己在奥楚达海滩上杀死的那个人的名字。来这儿之前伯恩戴上了在贝伊奥卢区的戏剧用品店里买到的化妆假体,因此他下颌的轮廓和脸颊的形状都已大为改变,门牙也略有点外突。
“你是个乌克兰人,土耳其语怎么能说得这么好?”哈图恩的语气中含着一丝轻蔑。“我估计你的老板现在还想拿到剩下的一半报酬。”
“照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现在的状况,他什么都拿不到了。至于我嘛,我只想拿回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内西姆·哈图恩似乎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左右了。他倒了两杯滚热的甜茶,端起其中的一只玻璃杯递给伯恩。
两个人都啜了口茶。哈图恩说道:“你身体左侧的伤恐怕得找人看看。”
伯恩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渗出的点点血迹。“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内西姆·哈图恩正准备回答,刚才带伯恩进来的那个儿子又出现了,沉默不语地做了个手势。
他站起身。“恕我失陪片刻。我还有点事情得去处理一下。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哈图恩跟着儿子穿过拱门,消失在一道嵌着金丝细工的木屏风之后。
伯恩稍稍等了片刻也站起身溜达起来,仿佛是要欣赏园中的景致。他故作悠闲地穿过拱门,站到了屏风朝向花园的那一边。他能听到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是内西姆·哈图恩。另一个人是……
“——是应该派信使报讯,”内西姆·哈图恩说道,“穆塔·伊本·阿齐兹,你自己也说过,计划进行到最后阶段时决不能通过手机联络,否则消息就有可能被人截获。可是照你刚才告诉我的情况,他们不是又用手机了么?”
“这条消息对我们俩都非常重要,”穆塔·伊本·阿齐兹说道,“法迪和他的弟弟取得了联系。杰森·伯恩已经死了。”穆塔·伊本·阿齐兹又凑近了一步。“这样一来,你的使命就已经完成。”
穆塔·伊本·阿齐兹拥抱了哈图恩,又在他的两颊上各亲了一口。“我今晚八点离开,直接到法迪那儿去。伯恩既然已经毙命,就不会再有什么拖延了。最后的好戏已经开场。”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哈图恩低声吟道。“来吧,我的朋友。我带你出去。”
伯恩转过身悄悄地回到花园中,随即顺着侧面的走廊快步走出了土耳其式浴室。
莎拉雅使劲用脚踩住油门,她知道自己这回是遇上麻烦了。她在后视镜里留意着那辆福特车的踪影,同时摸出手机打开了电源。手机发出一声轻响,提示她有条留言。她拨通自己的语音信箱,听到了伯恩关于安妮的那条口讯。
她觉得嘴里直发苦。原来安妮才是内奸。臭婊子!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莎拉雅握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那女人真该下地狱!
莎拉雅正准备收起电话,突然听到了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同时觉得车身令人魂飞魄散地猛然一震。她死命抓紧方向盘,失控的庞蒂克差点就撞上了相邻车道上的一辆卡车。
“见鬼——!”
从侧面猛撞她的是一辆林肯飞行家,这辆气势汹汹的大车看上去简直像是M1艾布拉姆斯坦克。现在飞行家已经超到了庞蒂克的前头,紧接着又突然减速,猝不及防的莎拉雅一下子撞了上去。刚才飞行家的刹车灯没亮——要不就是被人故意搞坏了。
莎拉雅猛打方向穿过车道,把车开到了飞行家的侧面。她朝驾驶室望去,想看看开车的人是谁,但隔着染成深色的车窗玻璃她连司机的轮廓都看不分明。
飞行家朝她冲来,车身一侧猛地撞上了庞蒂克副驾驶那边的车门。莎拉雅不停地揿动电动车窗的按钮,窗玻璃却没有丝毫反应。她换用左脚踩住油门踏板,抬起右脚用鞋跟猛踹右边的车门。车门纹丝不动;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也给卡死了。莎拉雅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又恢复到了正常的驾驶姿势。她的心狂跳不已,耳朵里都响起了血液搏动的声音。
她得赶快离开高速公路。莎拉雅开始在路上寻找高速出口的标志。找到了:下一出口就在前方三公里处。浑身是汗的莎拉雅驾车拐进右侧的车道,准备从前方的出口下坡道驶离高速。
就在此时,那辆飞行家怒吼着从她的左侧疾速驶来,车头一偏狠狠地撞上了庞蒂克,左边的车门顿时也被撞瘪了。显然飞行家刚才是故意放慢车速混进了车流之中,以便再次从莎拉雅的后方发起冲击。她猛敲车窗按钮,又使劲去拽车门内侧的把手,但她这边的车窗和车门也被卡住了。驾驶室里所有的门窗都已无法打开。莎拉雅现在给困得死死的,在飞驰的庞蒂克里变成了囚犯。
第三部 27
伯恩从大石瓮后取出自己的背包,悄无声息地快步绕过土耳其浴室的侧面,寻找内西姆·哈图恩这家浴室后门所在的街道。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着了,随即看到有名男子从浴室的后门走了出来。
是那个叫穆塔·伊本·阿齐兹的信使。跟着他伯恩就能找到法迪。
伯恩边走边打开背包摸出那罐化妆胶水,重新把假胡子黏到脸上。再次伪装成一副闪族人面孔的伯恩跟着穆塔·伊本·阿齐兹走出小街,回到了苏丹艾哈迈德区喧嚷的气氛之中。将近四十分钟时间,他一直跟着自己的猎物。穆塔·伊本·阿齐兹脚下丝毫不停,也没有东张西望,显然很清楚自己要到哪儿去。他们现在处于苏丹艾哈迈德区拥挤不堪的中心地带,满街的行人往什么方向走的都有,想要牢牢盯住穆塔·伊本·阿齐兹并不容易。但反过来说,丝毫不见减少的人群也有助于伯恩很好地隐匿自己。即便伯恩的目标会利用汽车漆面和店铺橱窗之类的反光物体观察后方,也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迹。他们从苏丹艾哈迈德区横穿而过,来到了埃米讷尼区。
走了半天,锡尔凯吉站巍然耸立的巨大穹顶终于出现在他的前方。穆塔·伊本·阿齐兹打算坐火车赶到法迪所在的地方?不对,伯恩看到穆塔绕过火车站的主入口继续快步向前走,于是他也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一大群游客在三名旋转托钵僧周围聚成了一个半圆,穆塔和伯恩从他们旁边绕了过去。托钵僧和着古老的伊斯兰赞歌跳起了狂热的旋转舞,白袍的长下摆在身周飘然展开。飞速旋转时,托钵僧身上带着番红花和没药香气的汗水也在纷纷洒落,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充斥着未知的神秘气息,你仿佛能从中窥见另一个世界,但转眼间它又消失无踪。
火车站的对面就是阿达拉尔码头。混在一帮闲逛的德国游客中间的伯恩毫不引人注目,他看到穆塔·伊本·阿齐兹买了张到比于克岛的单程船票。伯恩估计穆塔肯定是要从岛上出发,很可能会走水路。但穆塔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无论穆塔·伊本·阿齐兹赶回法迪身边时准备乘坐何种交通工具,伯恩都决意跟他一同前往。
从被撞坏的庞蒂克中脱身,这只是莎拉雅眼下最小的麻烦;最大的问题是跟在她后面紧追不舍的那辆飞行家。下一出口的标志在头顶倏然闪过,莎拉雅做好了准备。她看见了有两条车道的出口下坡道,便驱车驶上左侧的车道。而飞行家此时就在半个车身远的距离外紧追不舍。两条车道的前方都有车,但她朝后视镜迅速瞥了一眼,就发现准备下高速的车流中有个空当,这正是她盼望的。现在就得看庞蒂克的变速箱能不能承受住她马上要施加的折腾了。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庞蒂克拐进了下坡道右侧的车道。飞行家的司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莎拉雅就直接把车换成了倒挡,同时使劲踩下油门。
她倒着车从飞行家的旁边疾驰而过时,那辆车才刚刚拐上她所在的车道。飞行家的车尾刮掉了庞蒂克一侧的前灯,然后莎拉雅又加大了油门,倒着车退出了下坡道。喇叭声和吼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其间还夹杂着后面的车纷纷闪开时轮胎发出的尖叫。
不停地按着喇叭的飞行家此时也开始倒车,想追上莎拉雅。在靠近下坡道顶部的地方,一辆灰色丰田车上的司机慌了手脚,撞上了飞行家后面的那辆车。丰田车头上镀铬的塑料保险杠耷拉下来,打横的车身把两条车道都挡住了,彻底堵死了飞行家的去路。
莎拉雅把庞蒂克倒回高速公路上的分流车道,换成前进挡,飞速朝华盛顿市区驶去。
“撞开那辆丰田很容易。”林肯飞行家的司机说。
“算了,”坐在后座上的另一个男子答道,“让她走吧。”
这两个人尽管是沙特阿拉伯驻美大使馆的外交官,但他们也是卡里姆设在华盛顿的潜伏分支机构的成员。飞行家返回市区街道的时候,后座上的那名男子打开了一部GPS卫星定位仪。华盛顿市区的道路网顿时在仪器上显示出来,还有一个正在移动的亮点。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对象溜出了绞索,”后座上的男子说道,“她开的那辆庞蒂克上被我们装了电子追踪设备,现在朝你的方向去了。照车速来看,再过三十秒她就能进入监控的范围。”
挂断电话之后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黑色福特的司机开口说话:“她在那儿。看样子她是要往东北方向开。”
“跟着她,”坐在后座上的男子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在开往比于克岛的轮渡上,伯恩和来旅游的一家子中国人搭上了话。他用普通话和他们聊天,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轮渡离开伊斯坦布尔之后,他一边从船上指点着著名的建筑,一边向他们介绍这座城市的悠久历史。与此同时,他始终没让穆塔·伊本·阿齐兹离开自己的视线。
法迪的信使独自靠在渡轮的栏杆上,眺望着海面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陆地,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没有四下张望。
看到穆塔·伊本·阿齐兹终于转过身朝里面走去,伯恩借故离开了那家中国人,跟着穆塔进了船舱。他看到法迪的信使在渡轮上的咖啡吧前要了杯茶。伯恩慢悠悠地晃过去,在摆着摄影明信片和地图的架子前翻了翻。他挑了张比于克岛及附近一带的地图,赶在穆塔·伊本·阿齐兹前头走到收银台旁边。他和收银员说话时用的是阿拉伯语。留着八字胡、脖子上挂着金色十字架的收银员摇摇头说起了土耳其语。伯恩打着手势表示自己听不懂。
穆塔·伊本·阿齐兹倾身向前说:“不好意思,我的朋友,这个肮脏的不信者是要找你收钱。”
伯恩掏出了一把硬币。穆塔·伊本·阿齐兹看过价格,挑出几枚零钱递给了收银员。伯恩等穆塔付过茶钱才说道:“谢谢你,朋友。土耳其语在我耳朵里和猪哼哼没什么两样。”
穆塔·伊本·阿齐兹哈哈大笑。“说得真妙。”他把手一伸,两个人一同朝甲板上走去。
伯恩跟着信使来到他刚才靠在船舷边的地方。明媚的阳光让马尔马拉海上吹来的寒风显得缓和了些,湛蓝的冬季天空中点缀着几片羽毛般的卷云。
“基督徒就是这世上的一群臭猪。”穆塔·伊本·阿齐兹说道。
“犹太人则是一群猴子。”伯恩回答。
“兄弟,愿安拉赐你平安。看来我们从小读的是同样的教科书。”
“在真主的引领下进行圣战,这是伊斯兰的巅峰,”伯恩说,“这个道理用不着老师来跟我解释。我觉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