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坐在烧得只剩空壳的M&N车身修理厂对面的一棵树下,泰隆不仅觉得自己想把它变成手下那帮伙计据点的梦想已横遭破灭,心中更是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梦想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瞪着修理厂废墟里空空如也、烧得焦黑的墙壁,感觉自己的生活也和这差不离。
他摸出了手机。但他没有特工小姐的号码。该怎么和她联系,好让她知道自己有她想要的“411”(那个词儿戴伦是怎么说来着的?对了,是讯息)?他了解情况,只有他一个人。要是她能和他见面就好了,要是她能和他再一起走走。他迫使自己相信这就是他对特工小姐的惟一指望。至于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真相现在他还不敢面对。
他拨通了411讯息台。中情局公开登记的号码只有一个,是所谓的“公共关系办公室”。泰隆知道这简直就是个笑话,不过他还是拨了号码。生活再一次逼得他别无选择。
“喂?请问能帮您什么忙?”接电话的人吐字很清楚,听得出是个年轻的白种男人。
“我想找个特工,前两天她刚跟我聊过。”泰隆说道,他以前可从没因为自己含混不清的贫民区口音而感到难为情。
“这位特工叫什么?”
“莎拉雅·穆尔。”
“请稍等。”
泰隆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音,顿时起了疑心。他从树下站起身,沿着街向前走去。
“先生?请把您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我,好吗?”
疑心更重了。他越走越快,仿佛想逃离对方问的这句话。“我只想找——”
“您把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才能向穆尔特工转达口讯。”
听到这儿,泰隆觉得自己仿佛给困进了一个毫不了解的世界之中。“你就跟她说,我知道是谁往她的尾巴上撒了盐。”
“不好意思,先生,您说您知道什么?”
泰隆感到自己的无知被别人利用,变成了对付自己的武器,但他对此却无能为力。他一直让自己相信,他的小天地安全地隐匿于这个偌大的世界中。他曾经还为此得意洋洋。而此刻,他猛然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泰隆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挂断了电话。他满怀厌恶地把手机扔进了排水沟,提醒自己得让汤克再去搞个一次性手机。他刚才的那部手机已经引起了注意。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问话时的语气颇有点悲观厌世。
“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伯恩说。
“恐怕是没有,”车子穿过市区时叶夫根尼始终瞧着窗外,一看到警车或是步行的警察,他的肌肉就绷紧了,“你恐怕都不是摩尔多瓦人,对吧?”
“你的那个伙计波格丹·伊利亚诺维奇,他想把我害死,”伯恩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脸,然后说道,“看来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嘛。”
“在今天,”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答道,“今天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是谁雇的你?”伯恩厉声说。
叶夫根尼把头扭了过来。“别以为我会跟你说。”
“是不是法迪,那个沙特人?”
“我不认识什么法迪。”
“可你认识埃多·弗拉多维奇·莱蒙托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毒枭。”
“我从来没说过我认识他,”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朝四周看了看,从太阳的角度判断,他们正往西南方向开,“咱们要去哪儿?”
“杀人场。”
叶夫根尼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那我现在就该念祷告词了吧。”
“请便。”
莎拉雅开得很快,但始终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下。他们此刻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在路上巡逻的警车的注意。终于,他们把四处扩展的敖德萨市区抛在了身后,不过出现在前方的又是一片片巨大的工厂、中转仓库和铁路站场。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工厂群中出现了一处约有三四公里的空隙,那是一座村庄。村里的店铺和民房被夹在两侧硕大无朋的建筑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莎拉雅驱车驶向村庄的另一头,拐进了一条小街。没开出多远,路两旁就冒出了许多有真有假的绿色植物。
奥列克桑德正在主人兼驯犬师家中的院子里等着他们。它的主人是莎拉雅的朋友,这会儿不知回避到什么地方去了。破破烂烂的斯柯达拐上车道的时候,拳师犬抬起了头。它身后的乡间别墅不大也不小,坐落在一片浅浅的谷地中,谷地周围浓密的冷杉和柏树林挡住了邻居的视线。
莎拉雅刚把车停稳,奥列克桑德就爬起身,一路小跑朝他们奔来。看到莎拉雅走下车,它汪汪地叫了几声以示欢迎。
“我的上帝,这条狗可真大。”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低声说。
伯恩冲着他微微一笑:“欢迎来到杀人场。”他揪住衣领把乌克兰人从后座上拽出来,拖进了院子。
一看到陌生人的脸,奥列克桑德顿时把耳朵支了起来。它蹲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还露出了獠牙。
“容我作个介绍,这位就是你的刽子手。”伯恩把叶夫根尼往狗那边一搡。
看样子乌克兰人已经给吓傻了。“狗?”
“奥列克桑德把法迪的脸啃掉了,”伯恩说,“打那以后它还没吃过东西。”
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浑身一颤,他闭上了眼睛。“我只不过是想换个地方。”
“我们也想啊,”伯恩说的可是实话,“告诉我是谁雇了你。”
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抹了抹大汗淋漓的脸。“他肯定会把我干掉。”
伯恩朝着拳师犬挥了挥手。“这样最起码你能赶在他前头。”
就在此时,莎拉雅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挥手向奥列克桑德发出了命令。拳师犬一跃而起,径直向叶夫根尼扑来,吓得他发出了一声颇有喜感的尖叫。
伯恩在最后一刻弯下腰抓住拳师犬的项圈,拽住了它。这个本来并不吃力的动作却让他费了不少劲,肋部的伤口还放射出一阵剧痛。虽然他没流露出丝毫痛苦的神情,但他意识到莎拉雅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的脸,仿佛那是今天的新报纸。
“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伯恩说着直起身,“显然你也看到了,奥列克桑德是条大狗,而且很有劲儿。我的手可有点累了。给你五秒钟,然后我就撒手。”
叶夫根尼的大脑此刻全凭吓出来的肾上腺素做主,才过了三秒他就作出了决定。“我说,我说,你快把狗拉走。”
伯恩朝他走去,手里拽着浑身紧绷的奥列克桑德。他看到叶夫根尼的两眼睁得老大,整圈眼白都露了出来。
“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雇你的人是谁?”
“是一个叫内西姆·哈图恩的人,”乌克兰人的双眼根本无法从拳师犬身上挪开,“他的地盘在伊斯坦布尔——苏丹艾哈迈德区。”
“苏丹艾哈迈德区的什么地方?”伯恩问道。
叶夫根尼把身子直往后缩,因为伯恩已经让奥列克桑德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直立的拳师犬和乌克兰人一般高。“我不知道,”叶夫根尼说,“我发誓,我全都告诉你了。”
伯恩一松开奥列克桑德,它就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发出了惨叫。他被拳师犬扑倒在地,裤裆处顿时露出了一块湿迹。
片刻之后,奥列克桑德坐到叶夫根尼的胸口上舔起了他的脸。
“要说货运港口,基本上只有两个选择,”帕夫琳娜医生说,“一个是敖德萨港,一个是西南方向的伊利切夫斯克港,离这儿大约有七公里。”
“你会选哪一个?”马修·勒纳说。他们坐在帕夫琳娜医生的车上,正朝敖德萨市的北端驶去,那儿是船坞的所在地。
“敖德萨港当然要近一点,”她答道,“但警方最起码也会派点人把那地方监视住。反过来说伊利切夫斯克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它离搜捕的核心地带比较远。那儿的警力肯定会薄弱一些——如果有警察的话。另外,伊利切夫斯克港的规模较大,更为繁忙,货轮的班次也要多一些。”
“那咱们就去伊利切夫斯克。”
她换了个车道准备拐弯,好掉头开往南方。“他们的惟一问题就是路障。”
***
莎拉雅驾车驶离主干道,专拣偏僻的街道走,有时甚至开进了斯柯达勉强能通过的小巷。
“即便这样走,”伯恩说,“我觉得咱们在赶到伊利切夫斯克之前都还有可能碰上路障。”
他们把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丢在莎拉雅那位朋友的院子里,暂时交给奥列克桑德看管。再过三个钟头,等到放了叶夫根尼也无关紧要的时候,莎拉雅的朋友就会让他走人。
“你感觉怎么样?”莎拉雅驱车开过狭窄的街道,路两旁都是货仓。他们能看到远处伊利切夫斯克港的一台台门座式起重机和浮吊,就像是伸长了脖子的蛇颈龙。从偏僻小路走要慢一些,但比走主干道安全得多。
“我挺好的。”伯恩回答说,但莎拉雅知道他在撒谎。他仍旧苍白的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他的呼吸并不均匀,而且没有正常人那么深。
“这消息可真叫人高兴,”她狠狠地挖苦了他一句,“因为不管你喜不喜欢,再过三分钟左右咱们就要碰上路障了。”
他朝前望去。前方的几辆轿车和卡车已经停了下来,排着队准备通过缺口——构成路障的两辆武装警车横在路中央,坦克般结实的侧面车身正对着开过来的车辆。两名身穿防暴制服的警察在盘问车上的人员,查看轿车的后备厢,或是卡车的后车厢和底盘下方。他们板着脸,有条不紊地慢慢盘查,而且非常仔细。显然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漏洞。
莎拉雅摇了摇头。“咱们过不了这一关,我也不能走别的路。我们的右边是海水,左边是主干道,”她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面的车也排成了队,而且还有另一辆警车,“连掉头都不行,很可能会被警察拦下来。”
“那就该执行第二套方案了,”伯恩的语气很严峻,“你盯着咱们后头的警察;前面的那两个我来负责。”
瓦列里·彼得罗维奇冲着房子边上的砖墙撒了一大泡尿,回身朝自己值勤的位置走去。他和搭档给派到这儿守着,留意那些在路障前排队的车会不会试图掉头。一想到这个差劲得不能再差劲的任务他就窝火,心想这恐怕是因为自己惹毛了中士。没错,掷骰子玩牌的时候他确实赢过中士,每回都让那家伙掏出六百卢布。而且那家伙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狗杂种。瞧他把米哈伊尔·阿尔卡诺维奇整得有多惨,那倒霉孩子只不过是误吃了中士的小酥饼。愤愤不平的米哈伊尔·阿尔卡诺维奇后来跟瓦列里说,那饼子难吃得要命。
瓦列里正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来改善自己每况愈下的处境,这时他注意到有个人从排在车队第七位的一辆破斯柯达上溜了出来。瓦列里·彼得罗维奇的好奇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沿着那排货仓的门脸向前走去,两眼始终盯着那个人影。瓦列里刚看出那是个男人,人影就偷偷溜进了两座房子之间满是垃圾的小巷。警察往路两头看了看,发现除了自己谁都没注意到那个男人。
约莫有半秒钟的时间,他想掏出步话机通知搭档发现了可疑人物。但就在那一瞬,瓦列里意识到这正是他重新博得中士青睐的大好时机。见鬼,他可不想让机会白白地从手中溜走,让别人抓到那个可疑的家伙——此人很可能就是他们要追捕的逃犯。瓦列里绝对不打算成为第二个米哈伊尔·阿尔卡诺维奇,于是他拔出手枪,像一头准备撕咬毫无防备的猎物的恶狼那样舔了舔嘴唇,急不可耐地追了上去。
溜到货仓后方的伯恩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就选定了绕过路障的最佳路线。通常情况下绕过路障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问题是他发现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不能用“通常”二字来形容。当然,以前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他也受过伤——而且还是许多次。但他很少会伤得这么重。从驯犬师家里出来的路上他好像就有点儿发烧,现在更是觉得浑身发冷。他的前额烧得滚烫,嘴巴也干得厉害。他不仅亟须休息,还需要再注射抗生素——大剂量的抗生素——这样他才能真正摆脱刀伤导致的虚弱状态。
休息无疑是不可能的,到哪儿去弄抗生素也是个问题。出于极为迫切的原因,他必须尽快离开敖德萨,否则他就可以去找中情局的医生。但现在这同样也不可能。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是货仓后面的露天区域。一条平整而宽阔的路直通装卸站台,路边到处都停着冷藏卡车和半挂车。有的车尾部对着站台,有的则挂着空挡停在路的另一头,等着司机回来。
伯恩朝与路障平行的位置走去,路障就在他左侧建筑物的另一边。他经过了几辆停在路边的叉车,又闪身躲开了匆匆驶过的另几辆。它们已经叉起了大木箱,正从一个站台开往另一个站台。
他看到了追来的人——那是个警察,身影在一辆叉车的漆面上映了出来。伯恩并没有停步。他忍着疼痛爬上一个装卸站台,从高高堆起的两排箱子中间走到了货仓的里面。他注意到所有的工人都戴着港口的身份牌。
他一路找到了更衣室。换班的时间已过,铺着瓷砖的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沿着一排排衣物柜往前走,随便挑了几个柜子撬开锁。第三个衣物柜里有他要找的东西:维修人员的工作服。套上衣服的时候,伯恩身侧的伤口还是一阵阵地放射出剧痛。他在工作服里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却没找到身份牌,不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该怎么解决。走出更衣室时伯恩碰到了正准备进门的一个人身上,急忙嘟哝着说了句抱歉。他一边匆匆往装载站台那边走,一边戴上了刚才偷到手的身份牌。
他环顾四周,却看不到追踪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