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整整三个小时我和A,我们没插上一句话。等我们从那个尴尬的局面中逃出来已经是半夜12点了。我们只好开始往回走。直到这时我们才回忆起这次见面的目的,我们本来约好一起探讨一下生存的问题。简单点说,就是如何赚钱。
实际上我说得并不精确,他的原话是:“你知道你的剧本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我忘了说,我还有个副业,是写剧本。这才是我去上写作训练班的真正目的,我和写《改编剧本》的查理·考夫曼面临一样的问题,我们都需要学会主流语境和通俗叙事。他借用尼古拉斯·凯奇的躯体在电影里上罗伯特·麦基的编剧培训班,我借用我自己的。
“你最大的问题是你不接地气。”
我们都不太服气。
我又把故事写跑了,我其实是想接A的那句话说,“你就是我的乡愁”。很显然,虽然A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也意识到了不管高级还是低级,小说还是电影剧本,你最好有一个常数,一个稳定因素,一个容易让人识别出你自己或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最好是他们自己。A把这种连接作品和观众的东西叫作乡愁,A不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连接点。
A也不知道他是被我创造出来的。我们实际上并不在一个维度里对话。
“嘿,你知道吗?”
“什么?”
“我刚脑子里飘过一个画面。”
“什么?”
“就是在下个世纪甚至更远的以后,一部讲电影的纪录片里有这样的记载,‘这两个人虽然一生都被贫穷和要脸折磨着,但是他们的风格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电影人’。”
我们在大马路上狂笑起来。
哦对,我还忘了说,A的职业人设是一个导演。
3
如果我还想让这个故事成功,就得重新聚焦在男女主人公的互动叙事上——
但首先,我得说说我是怎么想到要重新开始生活,而不是沉溺在虚构里,把自己活成一件作品。
事情的转折是我参加的那个写作训练班给学员们发了一本册子,《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上那门非虚构写作课的老师没仔细说这手册是用来干吗的。看他语焉不详的样子,很像是那种被迫传达的机构和企业联手做的营销广告,一个打着米其林幌子的,企业注册名可能是叫米麒麟的皮包公司。多数人就是随手往包里一塞,我走出大厦的时候,一楼的垃圾桶被这个淡黄色的手册填满了——大多数人还是很讲礼貌的,他们没有直接扔在教室的垃圾桶,或是我们那层楼的垃圾桶里。
我怀疑只有我一个人把这手册带回了家。
而那段时间恰巧是我阅读文字强迫症发作的时候。又因为我对看任何一本书都厌烦透了,于是我打开了这本小册子。
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针对社交障碍人群撰写的工具书,一本类似于《如何同你的女神共进晚餐》的工具书,一份指南。
很好,非常适合需要阅读文字但又不需要风格化太强烈的我。
继而我发现,它或许更适合一个把认识一个人和任何事一样当作某种经验获取并试图转嫁为小说材料的我。
简单来说,我如果想变得快乐一点,就得从学习如何交一个朋友开始入手生活。我虽然也有那么几个朋友,但我的朋友好像都是打娘胎里就带着的,好像你一出生上帝就给你安排好的基础配置。我确实得学习如何重新认识一个朋友了,而且不以把他写进小说为目的。
《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
第一步:认识你自己。
我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像我这样认识我自己了。开玩笑,你想想,小说家。
第二步:不期而遇。
我们是借由一场万智牌游戏比赛认识的。中介人临时拉了我凑数。
我头一次去W家的时候确实没想到玩万智牌会这么赚钱,他家大得不像话。那局比赛我输了,我抽了套曲线极其平滑的套牌,结果他三盘重调了五次还是赢了我。他安慰我说,因为没有时间大量练习,而且喜欢变化,所以他限制赛比构筑赛打得多。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过了差不多二十天,他又组织了第二次游戏比赛。在第二次对局的间隙,我问他:“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你不孤独吗?”
“还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个工程师而已:“原来做工程师也可以这么赚钱!”
“不……我其实是个富二代。”
我知道他不是,于是我们又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这时候我已经更了解他一些,知道他除了是个工程师之外,还是个资本家。当搞清楚这一点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嚷嚷让他投资我:“资助一个贫穷的小说家是资本家应尽的义务。”
他笑得十分坚决:“不。我不投资第三产业。”
你看,到这里,我已经又让故事朝着那种读者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了,你看出来了,男主人公是个有钱人,苛刻、顽固、老派、有原则、有坚守的有钱人。他坚持不为改善女主人公的职业发展做任何贡献,“你必须靠自己”。
这么说起来,他和那些心理医生没什么区别,他们永远不会真的帮助你,只会“助人自助”。
“然后你就会像你爸给你打电话那样给我打电话,说,就你那点儿工资够你干什么?”
我们又笑了起来。笑声很容易解决问题。
后来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始料未及。就在他点烟说蹦极那件事儿的时候,我才刚刚有点儿预感。那时我们还是朋友。
“有一阵我很喜欢蹦极。你知道吗,澳门的蹦极运动是全世界最好的。”
“比新西兰还好?”
“比新西兰好多了。新西兰很无聊。”
“是吗?”
“当时我在澳门,和我一个哥们儿在一起。他……简单点说吧,也是个富二代,以及,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蹦一次两千块。那次我大概蹦了几万块。他觉得我疯了。”
他说完,照例是笑着看了我一眼。这回我没笑出来,我想笑,可着实没感到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太妙。
一是我觉得这人快死了。我终于觉察出他跟我说的那些话里所潜藏着的东西,一个虚无症晚期患者的平静而不痛苦的挣扎。我也终于意识到并非这个人像小王子,而是我当时坐在电影院看那部法国动画片时,我也正是一位同样的虚无症晚期患者——这同样的忧郁像平行世界一般通过一个有些浅薄的童话故事穿越到此刻的他身上,再投射出那一年的我自己。我感到害怕,我还是希望和一个健康的人交朋友。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那上面没说假如你遇到一个疯子该怎么办。
二是——
“我觉得我们应当停止见面。”回到家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为什么?”
“两个过于相像的人应该避免认识太深。”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我不认为我们俩很像。还是你认为这样下去会fall in love?”
“对。”
我们都沉默了。《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也没说当你和一个疯子坠入爱河应该怎么办。
这之后的一切只好顺理成章。我们当然没有不再见面,反倒见得越来越频繁。不仅在夜晚,还蔓延至白天。尽管白天的北京看起来是那么的丑陋。
除了我在一板一眼地按照《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的法子行事。只有我在这么做。第一顿饭,第二顿饭,第三顿饭,夜晚的散步,一场骗局,一个秘密,一场自我的显影……
一种强迫症。
“注意,是一种强迫症而不是强迫症人格患者。后者应该及时送医问诊。强迫症可以是方方面面,但对于那些有趣的人,你可以从中窥见某种生理或心理的成长轨迹。”
当时我们在一家餐厅吃饭,还有一些别的朋友。W突然暴露了他对饮用水的看法,他逐一点评了市面上各种矿泉水的口感。正当我对此表现出一种嘲讽的态度时,W突然说:“我还能告诉你一个更高级的词。”
“什么?”
“结构感。”
“那是什么?”
“每种饮用水的结构感都不一样,能分辨出它们的人不多。”
我有时的确能从W这里学到新词。比如我们头次见面时,他说邮票的感觉让他不好受,“它的金属感太强”。
当我们熟到可以谈起我的工作问题时,我终于可以抛开那本手册,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条轨道上滑行一段了。
“你知道你工作上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确保你坐上牌桌前,你不能动不动就掀桌。”
“你说得对。”
在写作——无论小说还是剧本——这件事上,W给了我一个和A完全不同角度的解答。他们的解答都是实用性的,从某种角度来说,W更有高度,也更血腥,符合他一个资本家的身份。
“我试过很多次了,问题是我的老板认为不错的东西,根本就是垃圾。”我说的是我上一部戏的制片人。
“也就是说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不一样?”
“对。”
“那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一样。”
4
我又克制不住开始让笔下的人物朝着美国现当代主流文学风格滑行了。纵观这五十年国际小说市场,你会发现几乎每本书都在写8岁至80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现代文明悲剧,近到《无声告白》《斯通纳》,远到索尔·贝娄、塞林格。不是因为这主题多值得写,是因为写小说的都是8岁至80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
再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平地起高楼的故事了。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不讽刺笔下人物、不让笔下人物自嘲的纯情浪漫汹涌的爱情故事。
现在我让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伍迪·艾伦会拍的那种故事了。一个知识分子式的爱情故事,阶级差异所引发的微妙讥讽感填满了每一个正反打的镜头特写表情,一位总是在给贫穷艺术家女朋友实用主义建议的投资人——对,不是讥讽投资人,而是在讥讽艺术家。
“伍迪·艾伦不是说了吗,‘人们对我有两个误解,一是他们看我戴眼镜,以为我是知识分子;二是他们看我的电影不卖座,以为我是艺术家’。”
当我猛烈抨击了一圈中国独立艺术电影之后,W附和我道。我们又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他突然提议道:“你为什么不试着写一个爱情故事?通俗的那种。”
“那我得先经历一个爱情故事吧。”我习惯性自嘲道。
我们突然就沉默了。我意识到我说了一句挺让局面尴尬的话。“所以我们之间不是吗?”谁也没问出这句话。但这句话就像一个沉默的螺旋积攒在房间上方,不断下降。
不过我决心听从他的建议。写爱情故事没什么不好。但是首先我得……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去他妈的写作训练班。
我开始把经历的事情以虚构的方式写出来。我是说,既然虚构只是一种处理材料的手法,写小说归根结底只是一门技术,那这些材料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把故事的女主人公换成男主人公,再把W换成Y,一位在化妆柜台做BA的姑娘,而叙述主体男主人公是一位摄影师(同样的穷困潦倒),他们在电影节期间因为交换一张电影票结识。和现在的这个故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吧,我承认是有,毕竟W是有些过于特别了。他神秘、低调、温和、谦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恋人,我会想办法和他做很好的朋友,谁不喜欢和一个爱买单的人做朋友呢?
我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毕竟出卖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自己的恋人,实在是太不道德了。我在心里说服自己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绝对不能让W知道我把他写进了小说。
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要么,你就得让自己的朋友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起先我只是试着写一些诗。
我把诗贴在了一个论坛上。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不多,泡在那里的都是七八年以上的老ID,他们要么写作,要么是爱好者,我们的相同点是都没有成功,自认只是个练习者,也只有和他们,我会好意思贴一些诗或者小说。
那个论坛内部还在沿用老式的积分送礼等级系统,不过已经很久没什么人会用那玩意儿了。几个熟悉的老ID在帖子后面留了言,没人看出来这首诗和我的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新注册的ID,在帖子里送了我一颗宝石,价值300分。
我没太在意这件事,过了几天,我又贴了另一首诗。这一次,留言的更少,而那个陌生ID又出现了,照例是一颗宝石。
出于礼貌,我给那个ID发去了一条私信,表示感谢。他很快回复:“不必。”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了。
W。
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镇定地表示:“你暴露得太快啦。”
我当然没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个论坛,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发帖的。不过好在这两首诗并不表示什么,诗歌寄情,描写现实本就平常,而且除了我和他,谁也看不出来那些线索究竟指向什么。
他会出现在论坛,又会看到我写的东西,有许多种可能,最巧合的情况就是他恰好也是一名文学爱好者(他确实是),他也在那个论坛活动,只是一直潜水,因此才会看见我发的帖子。
也可能是在我们之前的交谈里,我无意中提到过这个论坛(这是很有可能的),他出于好奇也去注册了。
不管情况是怎样,这不是我要关心的。我只需要之后小心一些就好了。
我照例在论坛活动,偶尔贴些习作。这件事没有阻止我把W写进小说的决心,反倒让我对这事儿更加心痒难耐了。
我开始写一些几千字的短篇,并换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发布它们。我不仅仅引入A一个常数,我引入了所有的常数,我让这个世界完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