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凤棠手扶着桌面,心中一紧。
杜戈青像个无事人一般,“世子瘦了。”
“杜大人此行,应该不只是来瞧凤棠瘦没瘦吧。”
从三年多前的那场变故算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每年群臣宴结束的时候,他都会借口离开。
“世子惨遭左晏衡折磨这么些年,是臣有罪,是臣对不起允凉王。”
他的话说的真诚,却听的萧凤棠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镇静开口:“大人言重,凤棠与大伯并不亲近。”
若是放在上一世,看到他这么一把年纪还如此模样,他都该心怀愧疚了。
“可你是萧家的孩子,萧家于我有恩。”
“萧家于你的恩,只是大伯的恩,和凤棠毫无关系,我想杨公子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他率先堵住他要开口说的话,提前表明了立场。
还是那句话,他不欲掺和其中,更不想成为他反事的借口。
“为什么?世子难道不想左晏衡死吗?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小院里吗?”
他的这句话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上一世他在冷宫,而这一世,萧凤棠看着四周熟悉的布局,少时他没少翻墙来这里,那时左晏衡出不去,他们就在这里打陀螺,踢毽子,折纸,耍叶子牌。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相较于冷宫,相较于地牢,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里了。
“世子!”他在外面奔走三年,绝不是想听他说这样一番话的。
“杜大人难不成还想说,能为了我,为了萧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
“是。”
“好。”萧凤棠忽的自嘲轻笑,“三年前,大伯寿诞,我画了一幅山河图送予他,还特意命人寻了南水桉木做画杆,可惜这幅画只在他书房里挂了一天就被人盗去左将府,再找回来时,那封可以指证左将勾结外族的信件就藏在了画杆里,南水桉木极其特殊,质同水玉,那画杆是我亲自打磨,做了半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比谁都清楚,一指粗细的桉木想在不毁坏画杆的情况下凿出缝隙,便是当年的小十九都没有办法轻易做到,又怎么可能夹带信件?而左将再愚蠢,也不可能将如此致命的东西放在一副偷来的画里。”
萧凤棠的声音颇有些不平静,“杜大人是大伯心腹,可曾知道那封信是真是假,又或者到底是谁的手笔!?”
他在大殿前跪了整整三天,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真真假假的现在再去探讨还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允凉王虽去,但他的旧部足以支撑世子坐到那个位置,大局之势,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萧凤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人又可知,我画那幅画的真正目的,就只是想讨大伯开心,想让他下令放远在西北的左晏衡归京!”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幅画最后会成了要他命、要他一府之命的东西。
萧凤棠久积在心底的酸涩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尖,连同被他狠狠压制在心底的欢喜也在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思绪。
“萧氏没人了,凤棠就成了那个众望所归的,那凤棠还想问问大人,大人觉得那个位子上坐的真的应该是我吗?”
萧凤棠的那双眼睛好似看透了一切,他直视着杜戈青,一字一句道:“我不想他死,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若我这般说,大人会为了我,罢手吗?”
他的话直白,问的杜戈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看,大人连这等事都做不到,那所谓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不是就显得有一些可笑了?”他不过是想让他当那个拨乱反正的由头,当他行事的替死鬼罢了。
不可否认,他萧凤棠这两辈子实实在在的亏欠了两个人,一个是鲁知徽,上一世他应他会好好的活着,最后却那般难看的丢了命,还有一个就是左晏衡。
“杜大人,回吧,你若成事我恭喜,但请大人以后莫要再唤凤棠世子了。”他再不想吊死在一棵树上,也不想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更不想将这条老路走到黑,再一次落一个难堪、丑陋的下场。
萧凤棠拒绝的干脆,淡淡的声音里也夹杂着浓浓的疏离。
杜戈青并没有太过放肆,依旧给他作揖,依旧道:“那臣先退,世子保重。”
直到杨飞云带着杜戈青离开,萧凤棠才不安的重新跌坐在石凳上,他垂着眸子久久都没缓过心里的那口气。
杜戈青谋划了这么些年,他自知自己的三言两语拦不住他。
左晏衡呆愣的隐在暗处看着那一抹身影,他眉头微微凝着,面上还带着一丝不相信。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萧凤棠亲口说,不想他死?
心里那点指甲盖大小的感情炙热滚烫的想要将他焚尽,往日的罪过在此刻也如同过眼云烟不再重要。
“萧凤棠。”左晏衡忍不住轻唤了出来。
萧凤棠听着他的声音浑身一僵,他心慌意乱的顺着声源看去。
左晏衡从黑暗处缓缓出来,他的步子走得又慢又小心,直至行至他身前才慢慢站定。
“你拒绝他,真的是因为不想我死吗?”
他若是萧凤棠,站在他的角度,必然会应了杜戈青,亲手杀了自己才过瘾。
他以为他该恨他入骨的……
萧凤棠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又听到了什么,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左晏衡张了张嘴,思量许久才继续开口:“你画那幅画,真的是为了讨萧允凉开心,为了,让我归京吗?”
藏在那画里害得左将一府之人的谋逆信他知道,只是他心中明白,萧凤棠再绝义,也不会罔害他们一府的性命,他知道那是萧允凉的手段,故而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怨恨过他,只是他不明白,“你都与我断情绝义了,又为何会想让我回来?”
萧凤棠将眼睛垂得更低,是啊,他都与自己割袍断义了,自己为何还想让他回来呢?
他自问,也不过是自作多情的想见他一面罢了。
他不说话,左晏衡就伸臂弯腰扶向他身后的桌子,他没碰到萧凤棠,而是将他虚空禁箍在自己怀里紧紧看着他,一双眼睛探究似的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萧凤棠,为什么不说话?”他质问的又轻又小声,生怕他一个不乐意起身逃了。
“你知道我看着那封信时,有多心疼吗?”
断情绝义,追权逐利,他在他面前,还没有那点虚无的权利重要。
“你能明白,我知道阿飞被旁人吃肉喝汤时,这颗心到底有多疼吗?”
他在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生生用刀子将自己剜了出去。
二人不过咫尺距离,萧凤棠不自觉地绷直身子侧过脸避开他。
左晏衡胸口揪痛的看着他的动作,隐忍着声音,“萧凤棠!朕求你了!说句话好不好!?”
萧凤棠一直以为他在说那封他亲自写给他的道歉信,沉默不言的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了法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呼出来,只得抬手从怀里摸出那方巴掌大的断袍,煎熬的递到他眼前,“这是朕的吗?阿飞你尚都打杀,留着朕的衣角做什么?”
萧凤棠看着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的断袍,终于凝起眉来看向他。
二人久久僵持不下,“这断袍……”
“这断袍不是你传信给我的吗?”
萧凤棠终于开了口。
“我?”左晏衡微微一怔,“朕给你这个做什么?”
他的表情不似参假,萧凤棠迟疑许久,才小心试探,“你,不记得了?”
左晏衡生怕打断他,只眉目深皱的盯着他,不敢说一句话。
“当年阿飞吓的阿赢兄长发了热,父亲要宰了它赔补,我,没护住它……”事及阿飞,萧凤棠喉咙里好似有一口刀堵着,他顿了两顿,“不是你恨我没护好它,要与我割袍断义吗?”
他为此折磨他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记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左晏衡失了魂一样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不是你杀了阿飞?”
“我?”萧凤棠听得迷糊,眼里满是疑惑。
左晏衡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他艰难的将目光移向一旁,“不是你来信要与我断情绝义吗?你说你已然成了萧家世子,你说追权逐利是人之本性,你说你要权你不要我,还将阿飞送予了旁人,最后却允人扒皮拆骨,你答应离京之日要来送我,你答应我要照顾好阿飞,你说要给我传很多很多的信,萧凤棠你说要与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一个都没做到,到头来却说是我要与你割袍断义!?”
他的话灼的人生疼,萧凤棠周身血液都在瞬息间退了个干净,他错愕的跟着起身。
“那封割袍断义的信,不是你写的?”信是左将亲手给他的。
“我写的?”他强忍着心底决堤般涌上来的难过,紧紧攥着那块莫名成了与他割袍断义凭证的断袍,挣扎了好久才开口:“我左晏衡,我左晏衡又怎么舍得,与你割袍断义?”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萧凤棠不断摇头,“我没有杀阿飞,也没有将他送予旁人,我想去送你的,可是那天阿飞出事,我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我给你写了很多很多信,你没收到吗?”
左晏衡听着他的话维持不住的向后又退了一步,“怎么可能?萧凤棠你在说谎,你又在骗我!?”
“阿飞出事,我心中亏欠不及,又怎么会说要与你断情绝义!?”
眼睛酸涩的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左晏衡垂眸看着那方断袍,他就给他传了一封信,信中更是从未怪过他,更别提什么割袍断义。
而他明明也只收到过他一封绝义信。
事实好像有些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左晏衡衡摇头后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固执的觉得一定是他又在骗他,又在骗他,可心里的坚持却控制不住的开始寸寸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