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又說:「這也容易。聽說他就要回京,不管此行有無結束,總是要敘勞績的,我來跟馬負圖說一聲,將來奏請獎勵時,拿他在慶雲謝絕鹽商所贈窩單一事也敘在裏面,不就把他的名聲都洗刷了嗎?」
馬負圖便是左都御史馬文升,扶掖善類,不遺餘力,有這樣好操守的屬下,當然要表揚,所以對李敏的關照,一諾無辭。
※※※
給事中孫珪、御史滕佑回京已在一年以後,面目黧黑,形容憔悴,足見此行的辛苦。馬文升自然慰勞備至,特為設宴接風,請了禮部尚書耿裕作陪。一面把杯,一面聽他們談調查結果。
「我跟滕御史走遍了大藤峽,明查暗訪,沒有人知道紀太后的來歷。賀縣誠然有紀家,但不是紀太后一族。」
「喔,」馬文升問,「那麼紀貴、紀旺呢?」
「不是。據說這兩個人本姓是李,木子李。叔姪二人曾經讀過書,頗工於心計,偽造了一部紀氏族譜,加以有郭太監的迴護,才能冒充得過去。」
「你是說,」馬文升問,「郭太監是知道他們叔姪的底細的?」
「這怕不然。」滕佑接口,「攀龍附鳳,人之常情。郭太監迴護李家叔姪,他們感恩圖報,郭太監自然有好處;皇上哀思亦得稍有寄託,對郭太監自然也另眼相看了。」滕佑停了一下又說:「即如這一回,就有人跟我們建議,找一個姓紀的人,指為紀太后同族,回京覆命,可膺上賞,我們拒絕了。欺君罔上之事,豈是我跟孫給事中做得的?」
馬文升與耿裕對看了一眼,自然是想起滕佑不受紀乘龍的饋贈,默喻於心的緣故。
「現在我要問一句,」耿裕加強了語氣說,「紀太后到底還有沒有親屬在世?」
「沒有了。」
孫珪加一句:「決沒有了。」
耿裕與馬文升都不作聲,心裏卻轉著同樣的念頭,皇帝得知真相,會如何失望傷心?
好半晌,馬文升打破了沉默。「大藤峽的情形如何?」他問,「傜僮有沒有蠢動的跡象?」
問到這一點,滕佑大為興奮,「紀太后的親屬,雖已無人在世,可是紀太后的遺澤,已經廣被蠻荒。傜僮之中的長老,相率約束子弟,說太后的鄉人,豈能造反?」他很把握地說,「照我看,大藤峽可保五十年無事。」
「嗯、嗯,」馬文升欣慰地說,「這也可以上慰聖心了。」
第二天,馬文升到內閣說明孫珪、滕佑廣西之行的經過。閣臣當即將司禮監懷恩請了來,商量如何處置紀貴、紀旺叔姪。
「紀貴、紀旺叔姪,與韋父成的情形不同,後者未受爵祿,不妨從輕發落;紀家叔姪應該重辦。」馬文升又說,「郭太監也脫不得干係。」
「是。」懷恩問道,「重辦重到如何程度?」
「照律例是大辟之刑,不過皇上決不會准。」文淵閣大學士徐溥說,「照斬監候減一等,充軍吧!」
閣臣三人,徐溥居次,但由於是當今皇帝所拔的宰相,發言地位比首輔劉吉來得高,因此一言而決。至於處分郭鏞,則不勞內閣費心,司禮監自會處置。
「再一件事,要請懷司禮婉言陳奏,」馬文升說,「孫、滕二人訪查的結果,已可斷定紀太后親屬,無存世之人。只是我看皇上未必肯死心,還會再要派人,不但徒勞無益,且怕苛擾百姓。我想跟懷司禮約定,如果皇上說再要派御史去訪查,我會犯顏力諫;倘或是派中官,請你諫阻。」
「是,我一定照辦。不過,」懷恩蹙著眉說,「紀太后死得可憐,總要想個能安慰皇上的法子才好。」
「我想,」耿裕說道,「不妨援馬公立廟之例。」他口中的「馬公」,指太祖馬皇后的父親。馬公是淮西宿州人,元朝末年在家鄉殺了人,夫婦倆亡命到安徽定遠。其時郭子興任俠好客,馬公將他的女兒,託給郭子興,認為義女,就是後來的馬皇后。
及至太祖力戰經營,掃蕩群雄,統一天下,建元洪武,其間曾數度尋訪馬公及他的妻子鄭太婆,而消息沉沉,一無所獲。照常理判斷,自然是死在流離的道路之中了。
於是,洪武二年太祖追封馬公為「徐王」,鄭太婆為「王夫人」,在太廟之東建專祠,由馬皇后親安神主,祝文是:「孝女皇后馬氏謹奉皇帝命致祭。」
洪武四年又命禮部在宿州馬氏塋立廟,太祖親自撰文致祭說:「朕惟古者創業之君,必得賢后,以為內助,共定大業。及天下已安,必追崇外家,以報其德。惟外舅、外姑實生賢女,正位中宮。朕既追封外舅為徐王,外姑為王夫人,以王無繼嗣,立廟京師,歲時致祭。然稽之古典,於禮未安;又念人生其土,魂魄必遊故鄉,故即塋所立廟,俾有司春秋奉祀,茲擇吉辰,遣禮官奉安神主於新廟,靈其昭格,尚鑒在茲。」太廟之東,為異姓立廟,於禮不合,故有此舉。
大家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議定先由禮部去規劃妥當,再會銜具奏。
二十七
聽完懷恩的陳奏,皇帝淒然無語,好半晌才說了句:「沒有想到,新的未見,連舊的也去了。」
所謂「舊的」是指紀貴、紀旺叔姪。明知皇帝心情灰惡,懷恩還是不能不煩他。
「內閣的意思,紀貴、紀旺從寬免死充軍,請旨!」
「不能再寬了?」
「論罪名應該『斬立決』,改成充軍,所減不止一等,似不宜再寬。」
皇帝想了一下說:「那麼把他們充軍到廣西吧!」
「那不是充軍,是送他們回家了。」
「廣西不是『邊遠』嗎?」
原來充軍以犯案情節輕重,充發之處分為五等:極邊、烟瘴、邊遠、邊衛、沿海。廣西雖列為邊遠之區,但充軍照例最少也得離家千里以外。紀貴、紀旺籍隸廣西,與定制不符。
經懷恩說明後,決定將紀家叔姪充軍到東南沿海地帶。至於郭鏞,照懷恩擬議,打算將他發到南京孝陵去種菜,皇帝亦不能同意。
「讓他到南海子去當差吧!」
南海子在京城以南,一大片沼澤,又名「飛放泊」,是皇帝行圍打獵之處,設有行宮,派提督太監管理。
皇帝將郭鏞發到南海子,為的是想到紀太后,可以就近召郭鏞來談談紀太后初入宮的往事。其實郭鏞亦只不過當初記得有這樣一個「黑裏俏」的宮女而已。當皇帝垂詢時,他編了好些情節,以期取悅固寵;懷恩認為紀貴、紀旺之得逞僥倖,皆由郭鏞一手所造成,謫發孝陵種萊,處分已頗寬大,所以不贊成發到南海子去當差。但這是小事,不必再爭,所以答一聲:「遵旨。」
「吳娘娘的病好了吧?」
「尚有餘熱未退,不過精神好得多了。」
「我看看她去。」
吳廢后住在文華殿之北的慈慶宮。在感情上,皇帝對她僅次於祖母太皇太后。每當御文華殿召見司禮監裁決大政之餘,總要順道去看看她,問訊起居,十分親熱。
這天,視疾以後,當然也要將孫珪、滕佑到廣西查訪的結果告訴她。一面談,一面長吁短嘆,最後說了一句:「不知道前朝的天子有像我們母子這樣不幸的遭遇的沒有?」
「問問劉景成看。」
劉景成是慈慶宮的總管太監,從小在「內書堂」讀書時,每逢考試,總是第一,肚子裏很寬,所以吳廢后要找他來問。
「有!」劉景成答說,「宋仁宗跟漢武帝的鈎弋夫人不都是?」
提到鈎弋夫人,皇帝不由得想起紀太后死得不明不白,觸動哀思,失聲長號,嚇得劉景成跪在地上磕頭不止。
「別傷心了!」吳廢后勸道,「你一哭,害得我心裏也酸酸的。」
「是。」皇帝勉強收住了淚,「不過我哭一哭,心裏好過得多。」
「那你就哭吧!」吳廢后心中突然一動,想一想說道,「幾時我讓你大哭一場,把你心裏的委屈、傷心、怨氣,哭得它乾乾淨淨。」
等皇帝辭別以後,吳廢后又找劉景成來問宋仁宗跟漢武帝鈎弋夫人的故事,問得很細,一直到完全弄清楚了方罷。
「鐘鼓司不有個會唱俗曲的嗎?」
「是。」劉景成答說,「不光是一個;有三個都唱得很好。」
四司八局中的「鐘鼓司」除掌管朝儀中的鐘鼓以外,主要的職司是演唱傳奇、雜劇,及各種俗曲雜耍,以消深宮永日。吳廢后在冷宮多年,一旦復居大內,為了補償昔日的寂寞淒涼,所以對於傳鐘鼓司來演戲文,興味極濃,雖病中不廢。
「俗曲好像不大合適。」吳廢后沉吟了一會,突然很起勁地說,「有一種彈彈唱唱,像寶卷又不像寶卷的,那叫甚麼?」
「喔,吳娘娘指的大概是彈詞。」
「對了!彈詞。」吳廢后說,「那回唱的是『西漢遺文』,說是元朝傳下來的本子,不知道可有唱宋朝的故事的?」
「這得去打聽。」
「你去打聽。把那會唱的帶了來,我問問他。」
劉景成做事很周到,將鐘鼓司會唱彈詞的兩名太監都帶到慈慶宮,而且關照隨身攜帶樂器,以備演唱。
這兩個太監,一個叫錢海,一個叫周長山,是師徒二人。吳廢后識得周長山,聽他唱過「西漢遺文」。
「那回唱的『西漢遺文』,是劉家的故事。」吳廢后問道,「可有唱趙家故事的?」
「吳娘娘是說宋太祖趙匡胤?」錢海一疊連聲地說,「有、有!而且,從頭到尾是全的。」
「喔,你說給我聽聽,怎麼個全法?」
「這套彈詞,從趙家祖先敘起,一直到陳橋兵變,趙匡胤黃袍加身,名叫『安邦志』。接下來是『定國志』,專敘北宋。專敘南宋的叫『鳳凰山』。」錢海略停一下又說,「因為南宋的大內,在杭州鳳凰山。」
「好,你唱給我聽聽。」
「是從頭唱起?」
吳廢后本來想讓他唱宋仁宗與劉太后母子恩怨那一段,沉吟未定之際,劉景成開口了。
「從頭唱起。吳娘娘聽得好,每天聽一段,就不愁沒有消遣了。」
「說得是。」吳廢后吩咐,「替他們擺桌子。」
一張平桌,朝北直擺,兩旁置椅各一。錢海師徒分上下手坐定,錢海彈弦子,周長山彈琵琶,先合奏了一套「平沙落雁」。然後錢海咳嗽一聲,唸定場詩:「筆應春風費所思,玩之如讀少陵詩。句多艷語原無俗,事效前人卻有稽。但許蘭閨消永晝,豈教少女動春思?書成竹紙須添價,絕妙堪稱第一詞。」
唸罷,又彈一個「過門」,方入正文,先是表白:「話說後唐明宗天成二年,洛陽東北二十里的夷馬營地方,有一天半夜,出了一樁怪事:好些個百姓從夢中驚醒,只見一處地方,紅光大起,都說起火了,有人拿起一面破鑼,當當地亂敲,號召大家去救火。到得那裏一看,只有紅光,哪有火焰?更奇的是,紅光中冒出來陣陣異香。正在互相探問,是何緣故的當兒,只聽火光中又傳來嬰兒下地的啼聲,洪亮非凡。趙家又添丁了!這個來歷不凡的嬰兒,就是大宋開國之主,太祖皇帝趙匡胤。」
接下來便是用七字唱來敘趙匡胤的家世,河北涿州人,高祖趙朓,唐朝幽都令;曾祖趙珽,官拜御史中丞;祖父趙敬,為家鄉涿州的刺史;到趙匡胤之父趙弘殷出生,便入於梁、唐、晉、漢、周的五代了。
這回書到此告一段落。錢海看吳廢后興味盎然,並無休止之意,便接下來唱第二回,剛起得個頭:「話說後周世宗柴榮,本是太祖郭威的養子──」便讓吳廢后搖手止住了。
「你唱宋仁宗開棺認母那一回。」
「是。」錢海有些為難,因為這段故事,包括好幾回書在內,怕一時唱不完。想一想惟有據實聲明:「這回書要從宋真宗立德妃劉氏唱起,很長。」
「不要緊,今天唱不完,明天再唱。」
「是,是。」錢海先彈一曲「書套子」,放下三弦,先念四句引子,「劉太后不仁不義,呂相公有膽有識,李宸妃含冤入地,宋仁宗抱恨終天。」接下來表白:「話說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四月,皇子受益誕生,頒詔中外,道是劉德妃所生,誰知不然。皇子生母,另有其人,若問是哪個?喏──」
錢海拿起三弦,且彈且唱:「西子湖邊有佳人──」
唱詞中敘明劉德妃宮中有個來自杭州的宮女李氏,莊重寡言,為真宗侍寢而有孕。一天從真宗閒游,玉釵墮地,真宗尚未有子,便在心中默卜:「倘或李氏生男,玉釵當完好如故。」左右撿起玉釵來看,居然未碎,而李氏亦真的生了兒子,便是受益。
劉德妃向真宗進言,受益將立為太子,生母出身微賤,會貶低東宮的地位,不如算作是她所生。其時劉德妃正得寵,講的話亦不無道理,真宗便同意了。李氏本性很老實,加以劉德妃手段亦很厲害,只好隱忍不言。在太子受益三歲時,劉德妃被立為皇后。到他十三歲時,真宗駕崩,太子接位,便是仁宗,尊劉皇后為太后,垂簾聽政。而李氏卻不能母以子貴,位號只是九嬪中的「順容」,而且為劉太后打發到皇陵去閒住,為的是隔絕他們母子。直到八年以後,方准她回宮。
劉太后很能幹,但亦很霸道,一直到仁宗二十三歲,依舊不肯讓他親政。這年二月間,李氏病危,才獲得宸妃的封號。死了以後,劉太后通知宰相呂夷簡:「李宸妃原是宮女,不宜在宮內治喪。」
呂夷簡在簾外大聲回答:「不然。禮宜從厚。」
劉太后一聽這話,立即離座,拉著仁宗往後走。不一會復又出殿,立在簾下,召見呂夷簡說:「不過一個宮女死了,相公說甚麼禮宜從厚?干預趙家的家務!」
呂夷簡從容答說:「臣待罪宰相,事無內外,皆當預聞。」
「怎麼?」劉太后發怒了,「相公是要離間我們母子?」
「臣為太后著想。」呂夷簡答說,「太后要想保全宗族,則禮宜從厚。」
劉太后要細辨弦外之音,沒有再說下去。呂夷簡怕她還不能領會,將劉太后宮中管事的太監羅崇勛找了來,有話交代。
「李宸妃誕育聖躬,生前不能母以子貴,如今喪不成禮,將來必有人會遭嚴譴,那時別說我呂夷簡不曾忠告。」
「是、是!」羅崇勛趕緊問說,「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