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
「喔,」萬貴妃問,「我娘有沒有未了的心願,要我替她了的?」
「有!」繼曉答說,「老夫人說,跟後鄰張家有一筆債務未了,請娘娘問阿通。我問阿通是誰?葉仙官說:『你我都不必問,萬貴妃自然知道。』」
阿通是誰,萬貴妃當然知道,但是何債務,她就不知道了。當天便派人將萬通之妻王氏宣召入宮,詢問其事。王氏一聽,臉就變色了。
原來萬貴妃之母,曾跟後鄰張四娘借過二十兩銀子,張家本很殷實,這筆債務,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但張家後來敗落了,張四娘跟他兒子說:萬家現在很得意了,你不妨進京去看看,念在舊情,或許有些好處。張家的兒子不會做人,見了萬通,不提當年的交情,直截了當地提到有筆債務。
光提債務也還罷了,又談當年萬家如何困苦,不承望有此飛黃騰達的一天,必是祖塋上的風水好等等,似恭維、似譏嘲,只看聽的人如何感受。
這萬通是小人得志──好漢不提當年勇,小人最恨「挖瘡疤」,惹惱了萬通,翻臉不認舊賬,派人將他押解到諸城,在城門口丟了五兩銀子給他,而且下了警告:再來囉囌訛詐,可就不能這麼便宜了。
「娘娘,」王氏悄悄敘述了經過,復又問道,「老太太不知道還說了甚麼沒有?」
「怎麼?應該還有話?」
王氏遲疑了好一回,才很吃力地說:「也不知道真假,聽說張四娘恨兒子不會辦事,一索子吊死了。」
萬貴妃大吃一驚,這筆債務不是二十兩銀子的事,竟是命債。「這阿通,」她憤憤地說,「也太不懂事了!」
當下將王氏訓斥了一頓,罵她不賢,才會惹出這樣的命債。遣走了王氏,萬貴妃隨即又命高諒去通知繼曉,還有話要問。
高諒原是昭德宮出來的,所以在宮女、太監中也安下了耳目,王氏與萬貴妃私下所談的一切,高諒很快地也知道了,心知召見繼曉,必是查問此事,須有個得體的回答。
「原來還有這麼一樁冤孽,派去的人竟未打聽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以後要找真正能幹的人。」繼曉又說,「不過知道了就不要緊了,我自有話回對。」
回對是別無所聞。這就少不得又要繼曉入定,神游太虛,到瑤池問個明白。萬貴妃叮囑:「你最好能跟葉仙官說說好話,能讓你跟我娘見個面,有話當面談,就省事得多了。」
「是。」繼曉問道,「倘或能見到老夫人,繼曉該怎麼說?」
萬貴妃沉吟了好一會說:「你只問我娘,張家還有甚麼債務,該怎麼還?」
※※※
「老夫人說:娘娘不必多問,只做一場大功德,不但張家的債務可了,一切冤孽亦盡皆消除了。」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最能打動心事。如果是針對聽者的心事,裝作言者無意,震撼的力量更大。萬貴妃心想,自己造的孽很不少,大概都瞞不成了仙的老娘,故而有此指點。能做一場大功德,消除一切冤孽,從此求得個午夜夢迴,不必受良心的譴責,真是再妙不過的一件事了。
因此,她很興奮地問:「大和尚,你看做一場甚麼大功德?」
「功德之大,莫如建造伽藍。從前南天竺有一大國,號舍衛城,有一個賢相須達多──」
繼曉將須達多建造伽藍,以牡象百頭,馱著紫磨黃金鋪地的佛經故事,大大渲染了一番。萬貴妃笑道:「黃金鋪地,只怕不行。不過造一座大寺,工程盡量講究,不能輸給大興隆寺。」
大興隆寺在西長安街,鄰近西單牌樓,本來是金章宗所建的大慶壽寺。助成祖得天下的道衍和尚姚廣孝,初到燕京時,便駐錫在大慶壽寺。正統十三年二月,王振重修,役使軍民一萬餘人,糜費數十萬,壯麗為京師所有伽藍之冠,號稱「第一叢林」。可惜到落成時,王振卻看不到了,因為是在「土木之變」以後。
這一下,繼曉可真是闊了,為了承攬工程,采辦物料,工部的官員帶領皇木廠的掌櫃,天天到僧錄司來伺候顏色,跟萬安及萬貴妃的娘家人,當然也走得很近了,輾轉牽引,結識了好些勛臣貴戚,每天都有三四家備了極精緻的素齋,請他去講經說法,一個出家人的應酬,遠比在家人多得多。
※※※
萬貴妃那只右手,厚如熊掌,手指上又戴滿了戒指,這劈面使勁一掌,幾乎將金英打得昏了過去。
「你這個死賤人!你說紀小娟長的是痞塊?」
金英知道壞了!從十天前紀小娟產子以後,她就日夜提心吊膽,天天去找懷恩,深怕東窗事發。這可怕的一刻,終於到了。
但很奇怪地,紙裏包不住火,真的燒了起來,她心裏反倒踏實了,定定神想起懷恩教她推在他身上的話,便即答說:「娘娘千萬不要動氣,氣壞了身子──」
「住嘴!」萬貴妃大喝一聲,「你別想支吾得過去,你辦的好事!看我不治得你死去活來。」
「娘娘,奴才不敢推責任。不過,這件事也不全是奴才的錯。娘娘肯消消氣,聽奴才的話,奴才就說;不然,奴才只有領罪,只求娘娘別動氣。」金英一面說,一面用手撫一撫左頰──其實是忍著痛,再撳一下,好讓牙縫中的血,多淌下來些。
見此光景,萬貴妃的氣消了些。「你說!還有誰跟你串通了來欺我?」她問,「魏紫娟?」
「跟她一點都不相干。是懷太監。」
「懷恩?」
「是。那天奴才去的時候懷太監恰好也在,問奴才來幹甚麼?奴才答說:奉萬娘娘之命,來看看紀小娟是不是有喜了?他問奴才:有了沒有呢?奴才說:像是痞塊。不過,我到底不是醫生,最好請懷公公找位太醫來診一診脈。懷太監搖一搖手:不用找!看紀小娟面黃肌瘦的樣兒,就知道是長了痞塊。他說:你回昭德宮上覆萬娘娘,是痞塊沒有錯。奴才問:萬一錯了呢?他說:錯了就錯了,多一位皇子有甚麼不好?」
這幾句話將萬貴妃堵得開不出口,想了想說:「這些情形,你當時為甚麼不跟我說?」
「奴才怕娘娘聽了懷太監的話,會生氣。」金英又說,「這是奴才的錯。」
「你錯到極點了!滾!」
金英是被赦免了,但事情還得辦,盤算了好一會,派人將乾清宮總管太監張敏找了來有話說。
「萬歲爺看上紀小娟那個騷貨,是你拉的馬不是?」
張敏急忙跪了下來說:「奴才從不敢做這種事。」
「那個騷貨在安樂堂生了個男孩,你知道不?」
「奴才聽說了。」
「你當然得跟萬歲爺報喜信!」萬貴妃斜睨著他問,「是嗎?」
「不是!」張敏答得非常爽脆,「這種事,奴才怎麼敢多嘴?」
「好!你還算有良心。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你了,你到安樂堂傳旨,說萬歲爺要看看這個孩子。以後,」萬貴妃停了一下說,「以後就看你是怎麼方便,是捏死,還是扔在荷花池裏。」
聽到最後兩句,張敏內心震動,但仍力持鎮靜。「是,」他用平常的聲音說,「奴才去想個妥當的辦法。」
「還有,如果萬歲爺知道了這件事,你可想想你是甚麼罪名?」
張敏意會到這是萬貴妃借刀殺人,而又拖人下水。如果皇帝知道了,追究其事,他得擔負謀害皇子的責任,那是族誅的罪名。
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出了昭德宮,便去找懷恩商議。
懷恩靜靜聽完,先問一句:「你打算怎麼辦呢?」
「萬歲爺只有柏賢妃生的一個兒子,三天兩頭發燒拉稀,難得小娟也生了一個,自然得想法子留下來。」
「一點不錯。」懷恩撫著他的背說,「你去看吳娘娘,就說我說的,務必請吳娘娘保護,越隱秘越好。」
「是。」
「還有,」懷恩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是誰到萬貴妃面前多的嘴?」
「這得問金英。」
「金英說是楊林有。」懷恩又說,「你到了西苑,順便打聽。如果真是他,可容不得他在那裏了。」
原來楊林有專管安樂堂,職稱叫「提督安樂堂」。張敏回去盤算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楊林有告的密,吳廢后怎麼樣也保護不了紀小娟母子。這層須先澄清了,方好辦事。
於是他先找到金英,細問經過,證實了確是楊林有告的密,那就不必再到西苑去打聽了。
聽完張敏的報告,懷恩決定直接找楊林有來問。此人自恃有萬貴妃為奧援,直認不諱。哪知懷恩胸有成算,採取了非常明快的手段。
「你提督安樂堂,幹嘛到昭德宮?你懂規矩嗎?」
規矩是不得胡行亂走。楊林有只好認錯:「是我不對。」他說,「下回不敢了。」
「沒有下回了,你到南海子去『蹲鎖』。」
太監宮女犯了輕微的過失,處罰的辦法是宮女「提鈴」,太監「蹲鎖」。提鈴在宮內,每晚隔一個更次,提著銅鈴,前前後後走一遍,等於報更;蹲鎖是將手腕用一根鐵鏈繫在數十斤重的石鎖上,鏈子甚短,站不直身子,又不能提著石鎖行動,只好蹲在那裏,實即變相的囚禁。
蹲鎖不要緊,短則三月,長則半年,便可恢復自由,但一聽說發到南海子去蹲鎖,楊林有頓時臉色大變。
南海子在京城以南,元朝名為「飛放泊」,又名南苑,原是皇帝狩獵騎射的所在,有時也在這裏檢閱禁軍,地方甚大,設有「提督南海子」太監一員,專責管理。楊林有所以色變,是因為提督南海子的太監周能,是他的死對頭,如果發到那裏去蹲鎖,不但不能活命,而且先得飽受凌虐。
「懷公公,你老不能開恩?」
「不能!」懷恩答說,「你犯的過錯,太大了!小皇子的命要斷在你手裏。你自己去想吧!」
懷恩言出必行,絕無例外。楊林有發覺自己這一趟昭德宮之行,無意間踏上了死路,狠一狠心,慨然說道:「懷公公,你不必借刀殺人了!你給我一包藥,我到西山廟裏去死。」
「好!我成全你。」懷恩問道,「你有甚麼話交代?」
「我在肅寧的老娘、弟弟──」
「你不必說了!」懷恩搖搖手打斷他的話,「你娘,我養她的老;你弟弟,我給他娶媳婦,生下來第一個兒子是你的。」
「那,」楊林有流著眼淚說,「我得給懷公公磕頭。」
「不必,不必!」懷恩攔著他說,「你放心去吧。」
他取出來一包秘製的毒藥,楊林有當著他的面服下肚去。然後,懷恩派人將他送到西山一處太監醵資修建養老待死的兜率寺。當天晚上,楊林有毒發身死,就葬在兜率寺後面的「義園」中。
二十
一向死氣沉沉的安樂堂,即令是艷陽三月,每一個人看出去都是灰黯天氣。自從紀小娟生了皇子,經由耳語傳布以後,情況丕然一變,每個人都有了一件感興趣的事,私下聚晤,有了談不完的話題。一個人獨處,也有可轉念頭,總之,日子不是那麼難以打發,黃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幾乎每一個人都認為保護小皇子及他的母親,是神聖的天職。而能夠瞞住萬貴妃,讓小皇子長大成人,是一件非凡的成就。尤其是在楊林有服毒死在兜率寺以後,好些平時嘴快的人,亦都不時自我警惕,口舌不謹,便難活命──本來倒不怕死,反正這種日子,生死並無分別,但一想到小皇子,頓覺生之可戀。有一個謎,永遠維繫著她們的興趣於不減:皇帝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兒子,會作何處置?萬貴妃又會是怎麼樣的態度?
到了年底,有個意外的變化,使得大家更興奮,也更謹慎了──柏賢妃所生,命名為祐極,並且已立為太子的皇二子夭折了,死因不明,但萬貴妃卻脫不得干係。有的說她買通了御醫,為太子診治麻疹時,故意下錯藥,轉為驚風而不治;有的說,根本是萬貴妃派人在暗中下了毒手,太子是活生生地被悶死的。
於是,吳廢后將平時幫同照料、老成可靠的幾個年齡較長的宮眷找了來,提醒她們說:「大明朝的家法是立長;小娟的兒子,是將來的皇上。萬胖子是決不會再生了,就算鐵樹開花,她能再生一個兒子,也爭不到皇位。萬歲爺如果不顧家法,朝中大臣都會力爭。」
這樣,保護小皇子的意義又不同了,大家是在保護太子;太子即位成為皇帝,當然要酬恩。一轉念間,眼前頓時閃現一片光明。
「拿我來說,」吳廢后毫不掩飾她的心境,「總以為這一生就此完了,淒淒涼涼一直在安樂堂磨到死。現在我的想法不同了,我一定有熬出頭的一天,你們也一樣。」
「吳娘娘,」有個也是曾為皇帝所幸,而由於萬貴妃妒忌,被貶到安樂堂的女官王福祥說,「我看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
「還早,還早!」吳廢后連連搖手,「你們千萬要記住,一著錯,滿盤輸。一定要萬無一失,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大家平心靜氣地商議,認為此時「打開天窗說亮話」有一最不利之處是:小皇子尚在繈褓,不能離母,但如經奏聞皇帝,立為太子,出居東宮,乳保再多,不抵生母的抱持呵護,即令沒有萬貴妃的暗算,亦有夭折之憂。所以非小皇子斷奶以後,而且長得結實,不能讓他離母。話雖有理,但王福祥始終認為,先爭到太子的名分,是當務之急,至於如何防備萬貴妃的侵害,以及如何撫育小皇子,那都不是太難之事。因此,在得知三閣臣有一道「望均恩愛」的奏疏以後,復又重申前議。
這時候的閣臣,李賢、陳文業經下世;首輔是太子太保兼文淵閣大學士的彭時;其次是「三元及第」的商輅,於成化三年復召,以兵部尚書兼學士而入閣;末了一個就是禮部左侍郎兼學士的萬安。
三閣臣合疏,出自彭時的手筆,他認為皇帝對「外廷大政,固所當先,而宮中根本,尤為至急」。所謂「宮中根本」,即是「國本」,也就是東宮儲位。
彭時說:「諺云『子出多母』,今嬪嬙眾多,維熊無兆。必陛下愛有所專,而專寵者已過生育之期故也。」這話非常露骨,顯然是指萬貴妃而言;接下來的建議,便是針對「專寵」而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