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想法子號召。你們到那裏大喊,就說天牢的囚犯越獄,抓住了有重賞。等人齊了,你們再宣布任務。」
兄弟倆領計而行,策馬到了西四牌樓,登高一呼,立即集結了有兩千人左右。孫鏜隨後也趕到了,在鞍上用馬鞭向東一指:「你們總看到東安門的火光了。」他說,「曹欽造反,人馬不多,我們去殺他們,皇上一定有重賞。大家去不去?」
「去!」西征軍同聲答應。
於是孫鏜一馬當先,向東而去。半路上只見工部尚書趙榮,一身戎裝,在馬上疾聲大呼:「願意殺賊的,跟我來!」馬後跟著的老百姓亦有兩三百人之多,手裏拿扁擔的、拿菜刀的,「武器」無奇不有。
「趙公!」孫鏜攔住趙榮說道,「我有兩千兵,夠用了。你在後面打接應,或者到小胡同去埋伏,等著撿便宜。」
「是,是!」趙榮在馬上抱拳答說,「孫將軍,馬到成功。」
「彼此,彼此!」
其時孫輔、孫軏已領兵趕到東安門外。曹欽、曹?匆匆商量了一下,由曹?迎敵,曹欽去搬救兵,於是一南一北,分道而行。往北的曹欽,走不多遠,遇見恭順侯吳瑾帶了五六個人迎面而來。曹欽這面有四、五十人,寡不敵眾,吳瑾力戰而死。
南面兩軍展開一陣混戰,孫鏜的軍隊,訓練有素、銳氣十足;但曹氏兄弟的達官降丁都知道投降亦仍難逃一死,所以個個奮不顧身地拼命。自辰至午,激戰之下,死傷纍纍。但最後是孫鏜這面佔了上風,一則人多;二則曹?為孫輔所斬,敗膽已寒。
其時曹欽已將他的人馬都集中了,又作了重賞的承諾,找來一批達官降丁,開庫發弓箭,在東大市街北面,以強弓硬弩壓陣,曹鉉則帶領一百多人,向南直衝,想殺開一條血路。
見此光景,孫鏜下令布陣。他的陣勢跟曹欽相反,將弓箭手擺在前面,採取守勢。他對兩子說道:「只要堅守就行了。馬尚書一定會調兵來,抄他的後路,只看對面後方騷動,就是援軍到了,那時前後夾擊,不怕曹欽逃上天去。」
哪知馬昂的援兵未到,曹鉉卻愈戰愈勇,居然衝入官軍陣中,在前的倒地,在後的轉身,有潰退的模樣。
「後退者斬!」
督陣的孫鏜大喝一聲,策馬追上首先後退的幾名士兵,手起刀落,殺掉兩個。
「不反攻不行了!」孫鏜一面對孫軏說,一面卸弓拈箭,看準曹鉉,只見弓弦響處,箭出如飛,正中曹鉉前胸。
「殺啊!」孫軏振臂大呼,「讓開!」
孫鏜的士兵一面往前奔,一面讓路,孫軏舞刀躍馬,追上曹鉉,當頭一刀,劈下半個腦袋。
這一下,曹欽的陣腳動搖了。而孫軏乘勝追擊,奮不顧身,單騎衝陣,自馬上斜伸出去,一刀砍中了曹欽的左肩,可是已為七八名達官所包圍,有一個砍他的馬足,坐騎一側,滾落馬鞍,自然陣亡了。
僥倖逃得一命的曹欽,往東直奔,打算出正東的朝陽門,但城門緊閉,城上的士兵箭如雨下,只好掉馬往北,到得東直門,亦復如此;再轉北面東首的安定門,仍舊逃不出去。
就這時候,天色大變,紅日忽收,烏雲滿天,接著豆大的雨點打得臉上生疼,很快地轉為傾盆大雨,為烈日曬得發燙的街道,讓雨水淋起陣陣白氣,人馬如在霧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也幸而有此一場大雨,曹欽才能逃回他的都督府。
那是一座新建不及兩年的大宅第,在宣武門內王恭廠,前後大街,左右兩條胡同,一條叫豬尾巴胡同,一條叫棺材胡同。占地五畝,四周是極高的圍墻,曹欽關緊大門,與他的堂弟曹鐸抱頭痛哭,不知何以為計。
不旋踵間,墻外蹄聲雜沓,孫鏜領兵來攻,兵部尚書馬昂、會昌侯孫繼宗,亦各率精兵趕到,將曹家團團包圍。軍士鼓譟之聲,令人心膽俱裂。曹欽看看事已如此,不如自裁,去到後院,投井而死。孫鏜攻破後門,打開前門,曹鐸與曹欽全家,盡皆被屠,卻正是曹欽昨晚大宴達官,預先慶功的時分。
捷報傳入宮中,皇帝破例在深夜御午門,召見李賢、王翺、孫鏜、馬昂、孫繼宗,聽孫鏜面奏平賊經過,親自下了御座,執手慰勞;又看了李賢的傷勢,命他草擬平賊的詔書,以安定人心。
「是。」李賢答說,「此非小變,宜詔告天下,一切不急之務,立即停止,與民休息。」
「好!」
「自古治世,未有不廣開言路。只有奸邪之臣,怕正人君子攻擊,千方百計要閉塞言路,才便於他們為非作歹。」
「這都是石亨、曹吉祥在箝制言路。」皇帝又說,「廣開言路這一節,你可以寫在詔書上。」
十三
曹吉祥自然下獄,審問屬實,凌遲處死。曹欽及他的三個堂弟雖都喪命,仍須「磔屍」,以伸國法。馮益被捕斬決;湯序屢次妖言蠱惑石亨、曹吉祥起兵造反,為人檢舉,亦死在菜市口;曹氏門下的達官,紛紛被捕,充軍到海南島。此外,曹氏三黨株連的亦復不少。反倒是曹欽的岳父賀三老,安然無事,因為連皇帝都知道,賀三老跟女婿是絕不往來的。冒奪門之功時,曹欽將他的名字亦列在冊子中,授為錦衣衛千戶,賀三老上書自陳,並未與聞其事,不敢受官,請求撤銷,所以這一回已經被捕,仍又釋回。
論功行賞,當然以孫鏜居首,由懷寧伯進而為懷寧侯;孫軏陣亡,贈錦衣衛百戶世襲;馬昂、王翺、李賢加官為太子少保;告密的馬亮升了都督;死難的吳瑾追封為梁國公,謚忠壯;左都御史寇深,追贈少保、謚莊愍。逯杲也沒有白死,追贈指揮使。皇帝還想用他的兒子為指揮僉事,只為門達一句話:「逯杲的兒子很老實,容易受騙上當。」皇帝便讓他在家支指揮僉事的俸祿。
其實,門達是有意排擠逯杲之子,以便於接收逯杲的一批「班底」──分布在京師及通都大邑的密探。這班人無惡不作,最傷天害理的一件事,是誣告寧府弋陽王奠壏母子相亂。
※※※
寧王朱權,太祖第十七子,封在喜峰口外的大寧衛,東連遼東、西接宣府,領精兵八萬。寧王復又善謀,是太祖在秦、晉、燕三王以外,最看重的一子。
成祖起兵以前,就想吞併大寧衛。建文元年,朝議怕寧王與燕王會在一起,勢力太強,於是用金符召寧王入覲。寧王心生猜疑,託辭不奉詔。成祖認為有機可乘,私下到大寧衛探視寧王。及至辭去時,寧王送到郊外,設宴餞行,為成祖所埋伏的衛士,挾持入燕,王府妃妾世子,亦隨同入關,部下八萬精兵,是成祖早就下了功夫的,此時一起歸燕。寧王亦就死心塌地為成祖作參贊,傳諭各地的檄文,大多出於寧王的手筆。
成祖曾與寧王相約:「事成,當中分天下。」及至破了南京,成祖即位,寧王當然不敢提出「中分天下」的要求,但請求改封東南膏腴之地,先請求移封蘇州,成祖以蘇州密邇南京,在京畿之內,太祖遺命,畿內不封而婉言拒絕。
「那麼,把杭州給我。」
「皇考曾經想把杭州給五弟,而終於沒有給。建文無道,把他胞弟封在杭州,結果亦不能就國。你何必要那個地方?」
原來太祖第五子朱橚,是成祖的同母弟,先封吳王。宗人府建議在杭州設吳王府,太祖說:「錢塘財賦之地,不可。」於是改封周王,就藩開封。及至建文帝即位,封他的胞弟允熥為吳王,未到杭州,成祖即已入京。他之不願將杭州給寧王,亦就是跟太祖有相同的顧慮:「錢塘財賦之地」,且為運河的起點,如有異謀,足以威脅國用,危及根本。
「福建的建寧、四川的重慶、湖廣的荊州、山東的東昌,都是好地方,隨便你挑。」
寧王對這四個地方,一個也看不中。成祖便逕自降旨,改封南昌,但封號不改,仍為寧王。
寧王薨於正統十三年,身歷六朝,壽逾古稀。世子盤烒先死,由嫡長孫奠培襲封,性急而多疑,因而與宗族及地方官皆不能和睦相處。景泰七年,奠培的幼弟,庶出的弋陽王奠壏,密告奠培謀反,巡撫韓雍轉奏,朝廷遣大員查辦,軍民株連被逮者,六百多人。但徹查結果,並無實據,恰好遇到奪門之變、復辟大赦,一大風波,終歸平靖。
但寧王奠培,恨透了韓雍,同時遷怒到地方官,對布政使崔恭傲岸無禮,崔恭亦不買王府的賬,有甚麼要求,不管分內分外,一概置之不理。
在水火不容的情況下,奠培與崔恭激出一個互訐的局面,先是奠培參劾崔恭如何不法;而崔恭與按察使原傑檢舉奠培與他祖父、父親的宮女淫亂,又逼王府的太監熊璧自盡。朝廷派員查辦,奠培的行為皆有實據,皇帝以削減他的護衛,作為懲罰。
其時就正是逯杲與他的爪牙橫行不法、肆無忌憚之時。有一天逯杲突然密奏,得自江西的消息,弋陽王奠壏烝母。這是人倫巨變,皇帝不相信有這樣的事,特為派他的姊夫,常德公主的駙馬薛桓,由逯杲陪同,馳驛到江西查問。
「奠壏很不安分,不過,」奠培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決不會有的事,我不能冤枉他。」
既然他這麼說,薛桓認為不必再查,事涉曖昧,不可能查出實在證據。
回朝覆命以後,皇帝大為生氣,立即傳旨召見逯杲。
「這種事,你手下是從哪裏打聽到的?造這種傷天害理的謠言,你居然也會聽信,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看!」
聲色俱厲的一頓痛斥,逯杲不免害怕。好在他向來奸詐百出,頓時作出萬分委屈的神情答說:「皇上要這麼子罵臣,臣不敢申辯一個字。不過,皇上如果不派薛駙馬,派別人去,真相早就水落石出了。」
「怎麼?莫非薛駙馬受了弋陽王的關說?」
「薛駙馬根本就沒有到弋陽去。他只問了問寧王。寧王跟人說:『奠壏誣告我謀反,我恨不得要他死,不過不能拿這件事作題目。因為,等皇上辦了奠壏,就要辦我了。江西八王:臨川、宜春、新昌、信豐、瑞昌、樂安、石城、弋陽,都歸我管。出了這種逆倫的罪孽,我竟不能事先防範,事後奏報,皇上問我一句:你自己還好意思住在寧王府?你說,我怎麼回奏?』」
「喔!你是實話?」
「請皇上問薛駙馬,臣請他到弋陽去查,薛駙馬說:你真傻!母子亂倫,也會有證據讓你抓住嗎?」逯杲停了一下又說,「駙馬是皇親,『家醜不可外揚』,而況也要保全寧王。這件事總怪臣多事,臣知罪了。」
這番含冤莫伸的做作,使得皇帝確信薛桓為了保全寧王,奏報不實;而奠壏烝母,確有其事,降旨賜奠壏母子自盡,屍體焚化,毋令穢跡存於人間。
奠壏母子賜死之日,雷雨大作,平地水深數尺。江西的百姓都說,這是千古未有的奇冤,逯杲必遭天譴。
如今逯杲是死了,但他的那班爪牙,仍為門達所重用。門達所辦的第一件大案,是檢舉「皇舅」孫紹宗及部下六十七人,冒討曹欽之功。皇帝將孫紹宗找來,當面查問,孫紹宗承認屬實,為皇帝數落了一頓,那六十七人則下獄治罪。
於是門達一下子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都說他連孫太后的娘家人都敢惹,辦事還有甚麼忌憚?千萬小心為妙。其實這正就是門達借孫紹宗立威的手法。李賢見微知著,覺得應該找一個適當時機,提醒皇帝,勿使門達成為逯杲第二。
但李賢未發,門達的一把火已由袁彬燒到他身上了。袁彬在錦衣衛由試用百戶,一直升到指揮使,不過官位仍在門達之下,自恃皇帝舊恩,不肯在門達面前以屬下自居,因而結怨甚深。門達自威名大立,便想扳倒袁彬,打聽到袁彬一妾之父名王欽,憑仗袁彬的名義,詐欺取財,搜集到確實的證據後,奏劾袁彬。由於事證確鑿,皇帝不便公然袒護,仍舊判了罪,不過特准輸金贖罪,官復原職,小小破財而已。
門達費了好大的勁,不過讓袁彬得了個「風流罪過」,自然於心不甘。因而又借一件小案,誣攀袁彬,再次奏請逮捕袁彬治罪。
「門達,」皇帝說道,「我看算了吧?」
這回門達是有備而來,決定犯顏力爭的:「錦衣衛之法不行,都因為袁彬這些人,恃寵不法,而又不能置之於法的緣故。」門達緊接著說,「皇上如果不願錦衣衛執法不阿則已;否則,請皇上暫置袁彬不問。」
皇帝沉吟了好一會說:「好吧!隨你去辦,只要你把活的袁彬還我。」
有此一句話,門達只要袁彬不死,便可為所欲為。在錦衣衛北鎮撫司,袁彬吃了許多苦頭,終於誣服,承認受了石亨、曹欽的賄;用官木造私第;奪人之女為妾等等,共計八款大罪。
有個軍匠叫楊塤,大為不平,決定擊「登聞鼓」為袁彬伸冤。
「登聞鼓」的制度,起於洪武元年,設在午門之外,每天派一名御史監視,非大冤枉及機密重情,不准擊鼓;准擊就必須奏聞。
後來「登聞鼓」改置於長安右門,由六科給事中及錦衣衛官員,輪流監管。擊鼓的人先加以看守,然後上奏。皇帝派校尉用駕帖將擊鼓者送到法司處理。如或蒙蔽,治以重罪。
楊塤在事先將登聞鼓的制度,打聽得很清楚。到了午門,看鼓下坐著一名白靴校尉,心想錦衣衛值日,不會將他送到都察院或刑部,自然是送錦衣衛訊問,豈非自投羅網?
其實,他如果不是這樣多想一想,直接去擊登聞鼓,反倒可以如願。這天誠然是輪到錦衣衛值日,但坐在屋子裏休息的值日官員,卻是原名哈銘的錦衣衛指揮使楊銘。他與袁彬一起隨著蒙塵的皇帝共過生死,親如手足。楊塤為袁彬伸冤,楊銘一定會照他的意願,先移送都察院或刑部,然後奏聞。錯過了這個機會,第二天管登聞鼓的工科給事中,按規矩辦事,奏報請旨,皇帝批了個「歸案訊辦」,將楊塤「歸」到了錦衣衛。
這一下羊落虎口,門達靈機一動,正好攀扯李賢,厲聲問道:「你是受誰的指使?」
「喏,」楊塤指著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