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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堂》安乐堂_第5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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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洪,自從奉急詔率兩萬人入衛京師,大破韃子於霸州以後,論功由原封的昌平伯,進位為侯;由於于謙的建議,奉旨率領所部留在京裏,負責訓練京營,兼掌五軍都督府的左府。宣化守將,改派了左都督總兵官朱謙,他的副手便是楊洪的長子,都督僉事右參將楊俊。

喜寧、高磐到得城下時,恰好楊俊在巡視戰備,得報上城問道:「是誰?」

「太上皇帝欽差,御用監喜寧。你是誰?」

「你別問我是誰。」楊俊答說,「你只說你要幹甚麼?」

「我要進京見孫太后,快快開城,少嚕囌。」

「你等等!」楊俊下了城,去見朱謙請示。

「你知道的,令尊曾奉有密旨,也先或會假冒上皇的詔書,無論真假,一概不受。」朱謙交代,「別開城。」

「不過,他並不是說來下書,而是要進京見孫太后。如確有其事,似乎不能不讓他進城。」

朱謙想了一下說:「這樣,你出城請他吃個飯,把他的來意弄弄清楚,再作道理。」

「是。」

於是楊俊命人挑了一副食盒,開城相見,道過姓名,略作寒暄,在士兵巡邏休息用的小屋中,打開食盒,請喜寧、高磐喝酒,問起太上皇的近況。

喜寧尚未答言,高磐突然從喜寧身後,一把將他連雙臂緊緊抱住,大聲喊道:「楊將軍,請你把喜寧跟我,一起抓起來。」

事起不測,如果只請楊俊擒喜寧,他可能會躊躇;一起就縛為萬全之計,不用猶豫。楊俊立即吩咐隨行衛士,抓住兩人的手臂。喜寧猶在掙扎,高磐挺立不動。

「楊將軍,我奉有上皇的親筆密詔,請你把我右腿的『裹腿』解開,就看到了。」

楊俊便親自動手,一道一道地將裹腿布解開,果然有張油紙所裹的書信。楊俊放在桌上,抹平了紙上的皺紋細看,上面寫的是:「字諭邊關守將:中官喜寧,屢唆也先入寇,且不欲送朕回京,罪大惡極。茲著錦衣衛百戶高磐誘使回國,凡我守將,務縛喜寧,送京交法司誅之。切切勿誤。」下面署一個「鎮」字。

※※※

于謙在喜寧被誅時,便已想到,此舉會觸怒也先,領兵入侵,因而告誡邊關各地,嚴加防守。三月間,瓦剌各部落,在也先糾合之下,大舉入寇。大同、陽和、偏頭關、萬全各地,紛紛告警,而最危急的是宣化,由瓦剌王脫脫不花──瓦剌原分三部,敕封為順寧王、賢義王、安樂王,也先之父脫懽為順寧王,十四年前殺賢義、安樂兩王,打算自稱「可汗」,但以反對者多,不得已共立元朝的後裔脫脫不花為瓦剌王,自脫懽至也先,都只具空名。這回受也先挾制,領兵兩萬圍困宣化,其實亦是空名,所率領的都是也先的部隊。

朱謙飛章告急,朝中決定派都督同知范廣領精兵赴援。此人籍隸遼東,精於騎射,驍勇絕倫,是于謙最賞識的大將。也先犯京師時,他因于謙所薦,由都指揮僉事,升任都督僉事,充左副總兵,作為石亨的副手;躍馬陷陣,部下受他的激勵,老弱殘兵,亦為一下子成為勁卒。于謙所最欣賞者在此。

當朱謙告急的本章到達御前,景泰帝命兵部會同諸營,共舉將才,大家一致推舉范廣。及至領兵到達宣化,脫脫不花已經退去;于謙命范廣駐軍居庸關,把守京師的大門。

不過邊關守將,忠勇奮發,一意堅守的,固然不少;而懦弱怯敵,只望求和的也不是沒有,而且這類人還漸漸在增加,鬥志消沉,最為可慮,于謙決定找機會糾正頹風。

有個大同參將許貴,勛臣之後,上了一道奏章,說也先派了三個人到大同,要求朝廷遣使講和。許貴建議,朝廷應該遣使,而且多賜金帛,以為安撫,然後徐圖討伐之計。

這給了于謙一個機會,當廷議時,他說:「以前並不是不遣使,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有時還會在無形中成了也先的嚮導。也先之仇,不共戴天,就理而言,無講和之理;就事勢而言,講和以後,也先需索無度,從則自損國力,不從則必生變,不如置之不理,最為上策。許貴勛臣後裔,萎靡懦怯如此,可斬!」

說「可斬」,並未真個奏請處斬。但只要他有這句話,影響就很大了。因為遠近皆知,于謙得君甚專,興安及金英,亦是全力支持,或戰或和,完全由他作主。他的態度既表現得如此堅決,邊關守將就沒有人再敢主和,亦沒有人再敢鬆弛戰備。

※※※

在京中,于謙在軍制上作了一個重大的改革。原來明太祖力戰經營,以武功定天下,仿照唐朝的府兵制度,普遍設立「衛所」,計口授田,農忙耕種,農餘訓練。遇到征伐,臨時選將充總兵官,調衛所兵編組營伍。任務完成後,總兵官繳上印信,士兵各歸衛所。由於兵是兵、將是將,所以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如果調來的兵訓練嚴格,而總兵官深諳將略,駕馭得宜,當然就打勝仗,否則就很難說了。

衛所常備兵以外,還有「京營」,每年輪調近畿、山東、河南、大寧各衛所的勁卒,隸屬京營,稱為「番上」。京營原來只有一個大營,名為「五軍營」;永樂年間得邊外降卒三千人,驃悍可用,特立一營,即名「三千營」;以後征交趾得神機槍炮的製法,因而又立「神機營」。五軍、三千、神機,合稱「京軍三大營」,總人數由二十萬擴充至四十餘萬。

但承平日久,不能無老弱,而且勛臣貴戚,往往借擢京營兵去服勞役,訓練懈怠,士氣不振,因而才會有「土木之難」。于謙奏言「兵冗不練,遇敵輒敗,徒耗官米」,提出整頓的辦法:就三大營中挑選精銳十五萬,分為十營,每營一萬五千人,由都督率領,名為「團營」;團營以下為「小營」,每營五千人,由都指揮使率領。此十五萬人,每日下操,名為「團操」。挑剩下來的,仍歸三大營,名為「老營」。

景泰帝一如于謙所奏,並派他為「團營總督」;下設三名總兵官,由于謙提名石亨、楊洪、柳溥充任。監軍照例派太監,一個是曹吉祥,一個是劉永誠。

邊將固守,團營勤練,也先知道想再像從前那樣,往來縱橫,進退自如,是不可能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真心議和,起碼每年朝貢獲得賞賜,附帶還可以做一筆好生意,比較實惠。

於是這年六月間,也先復又正式遣使,要求議和,保證一定會送還太上皇。景泰帝交禮部議奏,久而不決,自然是由於景泰帝不願意上皇回來之故。

於是,四朝元老的吏部尚書王直,會同群臣上奏,也先既然悔悟,願送上皇回國,這是轉禍為福的契機,請皇帝俯從其請,遣使回報,察其誠偽,加以安撫,奉上皇歸來,庶幾稍慰祖宗之心。又說「陛下天位已定,太上皇還,不復蒞天下事,陛下崇奉安居,則天倫厚而天眷益隆,誠為古今盛事。」

景泰帝得奏,派興安答覆王直:「你們的話說得很對,不過遣使亦非一次,每次不得要領。這回假使以送駕為名,來犯京師,豈非又苦了百姓。你們再好好議。」

議到七月裏,尚無結果,也先倒又派了五名瓦剌國的大臣,到京請和。這回,禮部尚書胡濙一個人上奏,說應該奉迎上皇。景泰帝仍舊不允,第二天御文華殿,召見文武大臣。

「朝廷因為通和壞事,非跟也先斷絕往來不可,而你們屢次有不同的意見,是何道理?」

奏對的自然是王直,他大聲說道:「上皇蒙塵,理當奉迎歸國。請陛下務必遣使,今日不遣,他日後悔。」

景泰帝大為不悅。「我不是貪戀這個位子。」他指著寶座說,「是你們一定要把我撳下來坐在這裏,現在又嚕哩嚕囌,我真不懂你們是甚麼心理?」

群臣看他臉色很難看,不敢作聲。于謙卻很瞭解,景泰帝患得患失,總以為大家要迎上皇回來,意在復位,因而從班次閃出來勸解。

「天位已定,不會再有任何變化。不過就情理而言,應該速迎上皇,萬一也先確是使詐,朝廷也就有話可說了。」

景泰帝恍然大悟,尤其是「天位已定,不會再有任何變化」出諸于謙之口,等於提出了護駕的堅強保證,所以立即改口,一疊連聲地答說:「依你,依你!」

於是群臣大悅,高呼「萬歲」而散。王直會同胡濙來到內閣,商議遭使的人選。不道興安接踵而至,臉上一副找人吵架的神色。

「你們一定要遣使,我倒要問,有文天祥、富弼這祥的人嗎?」富弼使契丹,如蹈虎穴;文天祥至常州與元兵議和被執,凡此都需要膽量,興安的意思是根本沒有人敢去。

「廷臣惟天子之命。皇上派誰,誰就該去,一定會去,他不去我去,不勞費心!」

王直的話,一句重一句,說到最後,將大袖一摔,那種不屑的神氣,居然將盛氣而來的興安,搞得逡巡而退。

話雖如此,王直還是主張徵求志願之士,有個四川合州人李實,官居禮科給事中,欣然自薦,原因有二:第一,他是個功名之士,此行是個升官的機會;其次,他很好奇,要看看蒙塵的天子,是怎麼一種境況。上皇在漠北,跟宋徽宗、欽宗父子在五國城有甚麼異同?

李實的口才很好,為事擇人,自是適當的人選。再要找個副使,由于謙舉薦大理寺寺丞羅綺充任。此人當過巡按御史,頗有能名;正統九年參贊寧夏軍事,得罪了王振,謫戍遼東。景帝即位,上書訴冤而不聽,于謙因為他熟悉西北的形勢,特為舉薦,官復原職。這回于謙又薦他充任副使,另有作用,要他一觀也先的虛實,以利戰守。

李、羅二人都加了官,一個是禮部右侍郎,一個是大理寺少卿。景泰帝特為御左順門召見,親口宣諭:「你們見了脫脫不花跟也先,立言要得體。」接著頒發璽書──國書,另有賜脫脫不花及也先的銀子紬緞,所謂「白金文綺」,要到禮部具領。

璽書未曾封口,李實打開一看,上面只言息兵講和,並無遣使奉迎上皇的話,大吃一驚。趕到內閣,想問個明白,剛上臺階,遇見興安從內閣大堂出來,看到他手持黃封的璽書,便即站住腳擋在他前面。

「你來幹甚麼?」

「璽書何以未提奉迎上皇的話──」

一句話未完,只見興安大喝一聲:「你管它幹甚麼!你捧著黃封套去,就是了。」

李實恍然大悟,此非疏忽,而是有意不提。但到底是誰的主意?他見了也先,應該如何措詞?仍舊非弄個清楚不可。

於是這天晚上,他去看以修撰入閣的商輅。商輅字弘載,浙江淳安人,正統十年「三元及第」,李實比他早一科,年輩相當,素有往來,夜訪於私宅,自然是密談。

「璽書本來是派我擬的。首輔陳公把我找了去說:『上頭交代,只談修好,不談奉迎。』我說:『皇上御文華殿召集群臣議遣使,原是為了奉迎上皇。捨此不言,遣使亦是多餘的事。這道璽書,措詞很難。』他說:『你是狀元,還難得倒你嗎?』我說:『老先生亦是狀元,十科以前的老前輩,我看老先生自己動手吧!』」

首輔陳循是永樂十三年的狀元,算到正統十年,恰好十科。李實便問:「結果是他自己擬的稿?」

「不是。是司禮監交來的稿子。」

「這一說,是興安的主意。」李實將白天在內閣遇見興安的情形,說了一遍,接著又問:「我見了也先,應該怎麼說?」

「你打算怎麼說?」

「我還是要提奉迎上皇的意思。」

「你不怕得罪皇上?」

「我不怕。」

「可敬之至。」商輅起身,向李實長揖到地。

呈遞了璽書,也先派人先為李實引見上皇。在伯顏帖木兒大帳旁邊有一個小蒙古包,外面是一輛牛車。想到上皇便是乘著這輛牛車,為也先耍猴子似地驅遣奔波,李實的眼眶就發酸了。

進去一看,上皇坐在一張草席上,手裏捧一個樺木碗,正在喝奶茶。七月裏的天氣,帳中悶熱不堪,上皇著一件舊羅衫,肩頭已經破了,露出黃黑的皮膚,上面有只綠頭蒼蠅。

李實雙眼一閉,跪了下去,用發抖的聲音說:「臣禮部侍郎李實,恭請聖安。」接著羅綺也報名叩頭。

上皇愣了一下,雙眼亂眨,還是忍不住流淚。「終於有人來了,辛苦你們。」他拭一拭眼淚問,「太后好吧?」

「皇太后、皇后都好。」李實又加了一句,「皇上亦好。」

「王直跟胡濙呢?還健旺吧?」

「是。還算健旺。」

上皇點點頭問:「你們見了太師沒有?」

李實一時不知所對,袁彬便提醒他說:「是指也先太師。」

李實這才想起,也先在瓦剌國自封為「太師淮王」,便叩答奏:「臣等將璽書遞入也先太師大帳,太師遣人告臣,先見上皇請安。臣等尚未謁見太師。」

「喔!你們帶了衣服來沒有?」

這一問又使得李實不知所對,想了一下答說,「此行只是通問,沒有想到也先太師准臣等叩見上皇,所以不曾帶得上皇的服御。不過,臣等自攜有衣服乾糧,敬獻上皇。」

「這是細故,不必去提它了。你們只替我辦大事好了。也先決定送我回京,你們回去,請朝廷籌畫出一個妥善辦法。倘或能夠回去,我就算一個百姓,到昌平去守陵寢,亦是心甘情願的。」說到最後,上皇的語聲哽咽了。

「是。」李實低著頭答應。

「你們起來!」上皇說道,「在這裏亦不必拘於君臣之禮,坐下來好了。」接著又問:「你們喝不喝奶茶?」

「一定喝不慣的。」袁彬在一旁交代哈銘,「你去取清水來。」

哈銘取了一皮袋清水來,很細心地傾注在木碗裏,分遞給李、羅二人。上皇再一次賜坐,他們叩頭道謝,然後也像上皇一樣,盤腿而坐。

氣氛比較輕鬆了,李實便問:「上皇在這裏,亦曾想到以前的錦衣玉食否?」

這話問得不大得體,羅綺便悄悄拉了他一把。不過上皇倒似乎不以為忤,苦笑了一下說:「想亦無法。」

「臣愚昧,不知上皇何以如此寵王振,以致弄得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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