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什么也没说。
儿子释放归来,母亲大哭一场。她穿着洗得很光洁的下厨的罩衫,关在厨房里,手握菜刀,不停地切冬菜。为了祝贺这一天,主妇们都到厨房帮忙,由于地方窄小,母亲只是忙碌地用手指指点着,仿佛能发射出无形的光线,使得盘子里立即堆满生鱼片以及各色各样的菜肴。女人们的笑声从厨房里飘荡出来,传入勋的耳朵,他仿佛有隔世之感。
饭沼和塾生去迎接勋与佐和,回来的路上,依礼参拜了宫城前神社和明治神宫。一回到家,全家人一道,立即参拜了另一座建筑内的神殿,这些都结束之后,勋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感谢神明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全家在宴席上坐下来,想到在这个人世上,最应该感念的当数本多了。身穿花纹裙裤的饭沼远远退居末座,左右坐着儿子和佐和,向对面的本多深深低头致谢。
勋一切按照嘱咐行动,仿佛连微笑也是听从父亲的意思。他的耳畔似乎有什么在鸣叫,在喧嚣,眼前有闪光的东西在流动,长久梦想的东西送进了嘴里。五官的感觉确实远离了现实,菜肴像梦中的美味一样充满虚幻的影子。勋坐在自己十二铺席的房间里,曝露于无情的阳光之下,他突然感到这里变成一座一百到二百铺席的大厅,看到一大群人团团围坐在祝贺宴席上。他们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人物。
本多及早意识到,勋的眼睛里没有迸射出独特的光芒。
“这也不奇怪,他还在茫然之中,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当然,我在里边的时间虽说不长,但呆了七天,总有一种虚脱感,没有任何解放的感觉。”饭沼笑话本多的不安,小声说道,“不用担心,本多先生。您知道吗?为了这孩子,我把今天当做怎样的喜庆日子吗?不为别的,我是想把今天当做他成人的日子加以祝贺呢。他虽然还不到二十周岁,但今天无疑是勋的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是他获得新生的一天。从今夜开始,我多少要对他进行一些强制性的‘恶治’,使勋彻底醒悟,把他当作一个成年人进行调教。请先生理解我这个做父亲的心愿,不要从旁阻止我。”
另一方面,勋被佐和和塾生们一起围在中间,正在吃喝。佐和大声谈论狱中的故事,以此引逗大家的兴致。勋只是微笑着,不说一句话。
年轻的塾生中,最敬爱勋的津村,对这种过于轻松的说笑很看不惯,他紧紧依偎在勋身边,很想听一听他那坚冰般峻烈的谈吐。他见勋什么也不说,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勋君,藏原干了一件坏事,你知道吗?”
藏原这个名字,如巨雷一般震动着勋的耳鼓。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四周看起来十分邈远的现实,忽然触及到感官,犹如汗湿的背心儿紧紧粘在皮肤上。
“藏原怎么了?”
“昨天我看了报纸,《皇道新闻》第一版整版刊登了这件事。”津村举出某右翼报纸的名字,“实在太混账啦!”
津村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小报,交给勋看。接着,他转到勋背后,越过正在读报的勋的肩头瞅着,将灼热的气息和愤怒的目光一起投向报纸的版面,重复道:
“实在太混账啦!”
刊登这篇报道的报纸印刷粗劣,好多字都缺笔少画。这篇报道未见于中央各报,是从伊势神宫系统和神道教有关系的报纸上转载的,内容如下:
去年十二月十五日,藏原参加关西银行协会会议,回来时到伊势一游,饱餐了他一向爱吃的松坂牛肉,翌日早晨,同知事一起参拜了伊势神官内宫。
此外还有秘书和几个随从,但仅仅为藏原和知事在碎石子地面放置了两只马扎,给予一种特别的照顾。举行玉串奉奠时,也只给他们两人预先分配了玉串。两人站起来,手捧玉串,听着祷辞。藏原似乎忽然觉得背痒,他把玉串换到左手,准备抓挠一番,但手够不到地方,于是又将玉串换到右手,将左手绕到背后,但这样还是够不到。
祷辞还在继续,看样子还没完了。藏原踌躇了一下,为手里的玉串发愁,于是下决心干脆放在马扎上,两手绕到背后抓搔。这时,祷辞读完,弥宜走来催促两人奉奠玉。
藏原忘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玉串了,他和知事互相频频推让着,终于知事只得手捧玉串最先进去了。这时,弥宜发现藏原手里没有玉串,吓了一跳,然而为时已晚。藏原看到知事先行,自己放下心来,一弯腰坐回自己的马扎上,将放在那里的玉串压到屁股底下了。
这样的失误在神乐声中,立即被毫不显眼地处理了,不容留下使人感到奇异的空间。藏原又捧着新的玉串进去了,但是亲眼目睹此番情景的青年神官之间,有人抑制不住愤怒,他把这件事写成文章登在内部的小报上,后来再由别人交到《皇道新闻》手里。
没有比这更加亵渎神明的了,津村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事。尽管是一次单纯的失误,然而,在参拜的前夜吃了一肚子兽肉,既不为自己在神前失态而谢罪,而且又捧着新的玉串,在圣洁的神明的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妄想将这种不折不扣的渎神之举胡乱遮掩过去,真是罪加一等……不过,勋突然觉得这还不够该杀头的罪。想到这里,勋回过头去,看见年轻的津村这位少年炯炯有神、怒目而视的眸子,不由感到一阵羞愧。
因为内心里的瞬间的动摇,拿着报纸的手指早已没了力气,那张四开的小报一下子被佐和抢走了。
“算了吧,算了吧,忘掉那些事吧。”
谁也不知道佐和醉到了什么程度,他用肥白的腕子揽住勋的肩膀,强使他喝酒。勋这才注意到佐和那副变得阴郁而惨白的肌肤。
——酒过一巡,大家拍着手,唱着歌,表演了两三个即兴节目,塾长就下命令散会了。接着,他提议,在自己卧室里点燃被炉,由妻子温酒,本多、勋、佐和留下来继续畅饮。
本多第一次被请进饭沼的卧室,十铺席大的房子正中,安设着世上艳冶的友禅织的被炉,盖被上绣着豪华的团形花纹,本多对此颇为惊讶。但是,根据本多生来具有的敏锐的观察力,他立即感到,这是美祢流连于王朝贵族生活趣味的体现。刚才的宴席上,本多对覆盖在饭桶上的蓝底棉盖被也同样感到惊讶。
本多眼看着饭沼和妻子的关系,立即有一种直感,饭沼似乎至今没有原谅妻子的过去。那究竟是往昔她同松枝侯爵的过去,还是此后比较近期发生的过去呢?本多自己也搞不清楚。不知为何,饭沼看起来始终流露决不原谅妻子的表情,与此相应,美祢又总是带有处处乞求原谅的卑屈的神色。尽管如此,另一方面,正如这种被炉一样,饭沼对于家中处处充斥着妻子邈远的淫荡的源流,鲜烈的淫荡的美的样式,虽然和自己的情趣相反,但一概给予默认,这倒是很奇怪的。本多以为,在饭沼心灵的深处,抑或也潜隐着对于王朝贵族趣味的乡愁。
本多被指派背倚房柱而坐。美祢一边注视着放在长火钵铜壶中的酒壶,一边用灵巧的纤长的手指尖儿抚摸着酒壶,就像不住地抚摸易于冲动的小动物一般。在本多眼里,美祢不管装得多么一本正经,看上去都永远是一位调皮的姑娘。
四个男人围着被炉,就着乌鱼子喝起酒来。
“今日勋也尽情地喝吧。”
饭沼一面给儿子斟酒,一面瞅瞅本多的表情,刚才所说的“恶治”似乎开始了。
“爸爸今天当着本多先生的面,打算说一说让你吓破胆的事。不过,你从今天开始,在身心两方面都算是个成年人了。作为父亲,今后要把你当成大人,看作是深知世俗表里的杰出的接班人。我单刀直入地问你一句,一年前你被逮捕,明显是有人报告了警察,那位告密者你知是谁吗?你认为是谁不妨直说。”
“……我不知道。”
“不必多虑,不论是谁,说出来都没关系。”
“……我不知道。”
“那人就是你这个爸爸,怎么样,没想到吧?”
“啊。”
勋当时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诧异,这使本多觉得有些可怕。饭沼在这一瞬间内,躲开儿子的视线,抢在头里问道:
“喂,你怎么想呀?将自己宝贝儿子送给警察,世上有这样冷酷无情的父亲吗?有笑着把亲儿子引渡给警察的父母吗?啊?我就这么干了。不过是边哭边干的,对吧,美祢?”
“是这样的,爸爸是哭着回家的。”
美祢从长火钵对面应合道。勋冷冷地不失礼仪地问父亲:
“爸爸,我知道是爸爸报告的警察,那么是谁告诉您我们所做的事情呢?”
饭沼的八字须微微颤栗起来,他像慌慌张张按住飞翔的蝴蝶一样,用手摸了摸胡子。
“是我自己很久以来周密的观察,你以为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你的疏忽。”
“是吗?”
“这没有错,不过,我为何要叫他们逮捕你呢?这一点务必要使你明白才行。
“老实说,我很佩服你的志向,认为很了不起,甚至感到羡慕。可能的话,我也想让你实现自己的意志。那也就只能眼看着你去送死,要是放置不管,你肯定这么干了,而且必死无疑。
“但是,我必须让你明白,我并非像世上的父亲一样,为了挽救儿子的性命,就连儿子远大的志向也置之不顾了。这里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用什么办法,既可挽救儿子,又能使他了却志愿。我彻夜不眠考虑这个问题,最后想出了如今这个办法,既挽救了你的性命,从大局着眼,从长远来看,也等于最大限度地遂了你的心愿。
“懂了吧,勋?并不是只有死才算能耐。胡乱对待生命,就是不忠不义。不胜惶恐,如天皇陛下,也是珍爱每一个人的生命的。
“纵观‘五·一五事件’以来的形势,你就会看到社会上对政治腐败深恶痛绝,而对这一事件却抱有同情和喝彩。况且,你们还年轻,又很纯粹,受到同情和喝彩的因素一应俱全。再说,你们要是在举事前一步被捕受审,社会上就更会放心地为你们喝彩。比起举事后受审,你们不如在举事前夕受挫,更能成为伟大的英雄。这样一来,今后的活动也更加容易,等到真正的大规模的维新到来之际,可以成为一支不可轻侮的力量,届时堂而皇之地进行战斗。我的这种预测不会错。你们被捕后,不论是看减刑请愿书的数量,还是看报纸的评论,社会上全都倾向于褒扬你们。我的做法没有错啊,勋!
“可以说我是学着故事中老狮子的做法,为了锻炼可爱的小狮子,不惜将亲儿子一蹄子踢进山谷里。如今,你勇敢地从谷底爬上来了,可以成为独立的人了。你说是吗,美祢?”
“爸爸说的很对,勋,你真的很出色地回来了。这些都多亏你爸爸具有狮子般的情爱啊!你应当感谢爸爸,这些都是出于对你的疼爱才这么做的。”
犹如在海岸挖掘沙洞,不论如何试验,终将被潮水冲毁,本多感到,饭沼意气洋洋说出的话语,均被身边听者的不耐烦的沉默打消了。事实上,饭沼一旦说完,沉默的沙子早已遮盖了日光晶莹的水面。本多看看勋,又看看佐和。勋挺着胸脯,低着头,佐和小偷似的只顾自酌自饮。
本多不知道饭沼是否一开始就打算连下面的这些话都一起讲出来。总之,饭沼害怕沉默。
“好吧,我说的这些都属于你能理解的范围,不过,勋,要成为一个大人还须知道的更多,更多。你必须学会妇女、儿童所不能理解的各种痛苦的智慧。只有经过这一关,才能成为一个大人。过去一年,你在身体上闯过了这一关,如今还须从心灵上闯过这一关。
“从前,爸爸从未对你提起过这些,你知道靖献塾办得如此兴旺,是靠着谁的功劳吗?啊,你说说看。”
“不知道。”
“说出名字你会吓一跳,不是别人,是托新河男爵的福啊。你和佐和决不可将这件事告诉塾生,这是塾内的最高机密。就连这座建筑,事实上也是新河男爵匿名买下的。不用说,为了报恩,我也展开了各种活动。男爵到底是男爵,他没有白花那笔钱,不然,在那场倒买美元的众怒难犯的风暴中,男爵是很难平安脱身的,不是吗?”
本多又看看勋的脸色。他依旧冷冷的,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本多这回不由战栗起来了,饭沼依然继续说下去:
“我和新河男爵就是这样的关系。‘五·一五事件’前夕,我曾经被男爵召去。本来,他每月都是通过秘书将钱送来,这次男爵急着要见我,看来非同小可。
“当时,男爵没有谈及金额,只把一个巨大的钱袋交到我手里,他说道:
“‘这钱不是为我自己出的,明白地说,是为藏原武介出的。不过,他那种人,不会为了买命才出这笔钱的。我因为受到藏原先生的多方照料,就瞒着他,私自拿出这笔钱来。请用这笔钱,保佑藏原的人身安全吧。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添上一些,请讲吧。’于是我就……”
“您就收下了,是吗?”
“是的,收下了。因为我被新河男爵关心先辈的一番深情打动了,从那以后,私塾就走向了昌盛,这些你和佐和都看到了。”
“所以,爸爸就叫他们逮捕我们,以便保护藏原,是吗?”
“我估计你会这样想,这是小孩子的想法。
“对于父亲来说,不管拿到多少钱,面对毫无干系的财界巨头和自己的儿子,我知道哪个更重要。”
“您是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既救了儿子的命,又救了藏原的命,还维护了新河男爵的面子。”
本多高兴地看到,勋的眼睛又开始燃起往昔的光焰。
“不对,这正是你浅薄的想法,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是错综复杂的结合,只要不进入天国,人世上的这种结合就不会断绝,越想挣脱,就越是紧紧束缚着身子。但是,如果保持坚定的意志,就不会为这种结合所困扰。
“我不能受到这样的困扰,勋。
“作为我来说,不论我收取多少钱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