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藏在某个地方,比一两个业余的火枪手要棒多了。
考虑了所有因素,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我站起来让树挡着自己,喊道:“别开枪!”
“怕把生肉毁了?”阿兰娜喊道,“当然不会。不过你得让我们看看你的笑脸,还要把手举起来。”她挥挥火枪,以免我不能马上领会她的意思。
我说过了,自由真的就是个泡影。每次我们以为自己有得选择,其实只是因为没看见正顶着肚皮的那把枪。
我放下手枪,把手举高到自尊能容许的高度,从树后走出来。
“漂亮!”阿兰娜喊,“现在蹚过河,穿过树林,小猪。”
这话挺伤人。我是说,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被叫“小猪”应该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微小的自尊在所有重大灾难之外又被稍稍地晃了一晃。可能是我最近生出来的半人类的敏感性让我没必要地夸大了它的作用。可是,小猪?我,德克斯特?四肢匀称、体格健壮、在生活的考验中被打造得精致完好的我?我真讨厌这样,于是我运气发功,给丘特斯基发出信息,让他仔细地朝阿兰娜开一枪,不要一枪毙命,这样她能多痛苦一会儿。
当然了,与此同时,我慢慢地朝河岸走去,双手举在空中。
在岸边,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阿兰娜和她的火枪。她鼓励地挥挥。“过来吧,”她说,“踩着舷梯过来,老笨蛋。”
你跟武器没法儿说理。我踏上舷梯。我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不可能的方案:潜到船下,躲开阿兰娜的枪,然后呢?憋气好几个小时?顺流而下寻找救援?再发个内功,唤来一群有心电感应的准军事部队?除了爬上舷梯上到“复仇”号的甲板上,别无他法。于是我照做。那是陈旧歪斜的铝板,我得抓住左边的破缆绳。我趔趄了一次,赶忙抓紧摇荡的绳索。在短得要命的时间之后,我已经站在了甲板上,面对着三支瞄准我的火枪。比枪管更黑暗无情的,是阿兰娜蓝色空洞的眼睛。她站得离我太近了,当别人用强力胶带捆我的手时,她看着我的表情充满感情,这真让我不安。
“真棒,”她说,“这会很好玩儿,我都等不及了。”她转身朝公园大门望着,“另一个在哪儿?”
“他就来,”博比说,“我收了他的钱。”
“他最好马上来,”阿兰娜说,回头看看我,“我不喜欢等。”
“我不介意。”我说。
“我真想马上开始,”阿兰娜说,“今晚时间挺紧的。”
“别伤害那个女孩。”德博拉又说一遍,这回她咬着牙。
阿兰娜把目光投向德博拉,这对我倒不错,但我感觉这会对我妹妹非常不利。“你对这小母猪倒跟个老母鸡似的,是不是啊?”阿兰娜说着朝德博拉走去,“为什么呢,探长?”
“她只是个女孩,”德博拉说,“一个孩子。”
阿兰娜笑笑,露出满口白牙。“她似乎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说,“这恰好也是我们想要的,有什么不妥?”
“她不可能想要那个。”德博拉气哼哼地说。
“可她就是想要,亲爱的,”阿兰娜说,“有些人的确想被吃掉,就跟我想吃他们一样真实。”她笑得很灿烂,“真得都能让人信仰慈爱的神了。”
“她只是个混账孩子,”德博拉说,“她会好的,会走出来,她有爱她的家人,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这么说来,要是听任同情和所有你说的美妙想法,我应该放了她?”阿兰娜哼哼着,“家人、教堂、小狗、鲜花……你的世界肯定很可爱吧,探长?可是我们这些人的要黑暗一些。”她看着萨曼莎,“的确要黑暗一些。”
“求你,”德博拉说,她看上去绝望而脆弱,我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放了她吧。”
“我不同意,”阿兰娜干脆地说,“激动了这么久,我都不耐烦了。”她从桌上拿起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不!”德博拉愤怒地大吼,“你个浑蛋,不!”
“是的,我恐怕必须如此。”阿兰娜说着,带着冷冷的兴味看着她。两个保镖把德博拉控制住,阿兰娜看着他们搏斗,显然很享受。她举着刀朝萨曼莎走去,同时没忘了盯着德博拉这边。她显得有些犹豫。
“我从来都对切肉这道工序不在行。”她说。博比和他的喽啰们凑过来,互相推搡着,使劲儿压抑着兴奋,好像小孩子想偷偷混进电影院。“所以我才会忍那个爱迟到的杂种,”阿兰娜说,“他对这个非常精通。”她拍拍萨曼莎的脸,萨曼莎把头转过来,张开了眼。
“时间到了?”她迟钝地问。
“只是零食时段。”阿兰娜告诉她,萨曼莎微微地笑了。很显然她这昏昏沉沉的开心反应是来自于药物,好在这回不是摇头丸。
“太棒了,好吧。”她说。阿兰娜看看她,又看看我们。
“来啊,动手吧。”博比说。
阿兰娜冲他笑笑,然后伸手抓住萨曼莎的胳膊,我只看见刀光一闪,眨眼间,她就把姑娘上臂的大部分肉切了下来。
萨曼莎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哼哼之间的喊叫,既不是愉快,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带着痛楚的幸福。我脖子上汗毛倒竖,咬紧了牙。德博拉勃然大怒,疯了一样地把一个保镖摔在甲板上,另一个的枪也掉了,马尾辫保镖冲过来用巨掌把德博拉劈倒在地。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一个旧的布娃娃一样。
“把这位好探长带下去,”阿兰娜说,“看住她。”两个随从抓起德博拉,拖着她往船舱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被两人拖着的样子,她看上去毫无生命迹象。我本能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可是也就刚动了下脚趾,巨汉保镖就捡起掉了的火枪,顶着我的胸口,我只得看着他们把我妹妹拖进船舱。
保镖逼我转过去面对阿兰娜,她把烧烤架的盖子掀开,将萨曼莎的肉丢进去。马上传来嗞嗞的响声,一缕热气升起。
“哦,”萨曼莎恍惚地低声叫着,“哦,哦。”她被捆着的身体慢慢动了一下。
“两分钟后翻一下。”阿兰娜对博比说,然后转向我,“好了,小猪。”她说着伸手过来捏捏我的脸颊,不像慈爱的老奶奶,更像肉店里精明的顾客在检查肉制品。我想挣脱,可是没那么容易,一个巨汉正拿枪在背后戳着我的后脊梁。
“你干吗老叫我猪?”我说。这听上去像个耍脾气的孩子,可是我也没什么别的招儿了,形势不由人,只能从道德高度批评一下。
我的问题把阿兰娜逗乐了。她又伸手过来,这回是两只,捏着我的脸蛋怜爱地左右摇晃。“因为你就是我的小猪!”她说,“我肯定、一定以及必定要好好吞了你,亲爱的!”这回她眼中射出一小束光,黑夜行者惊慌地扇动着翅膀。
我得说,我经历过比这还要危险的时刻,总能想办法逃脱,但问题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再次被绑起来,后背有枪顶着,面前是个更要命的捕食者。而我的头儿德博拉昏过去了或者更糟,萨曼莎显然已经命悬一线。我手里唯一的王牌是丘特斯基,他正藏在某处,全副武装,杀伤力十足,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德博拉受伤,顺带着也不会让我受伤。只要我能让阿兰娜一直聊,丘特斯基就能赶来救我们。
“你已经有了萨曼莎,”我尽量找些听上去有点儿道理的话说,“她足够你们吃了。”
“是的,但她甘愿被吃,”阿兰娜说,“如果是被强迫的,肉的滋味更好。”她看一眼萨曼莎,后者又说了声“哦”,眼睛大大地睁开,瞪着烧烤架,那神情我没法儿用语言描述。
阿兰娜又笑着拍拍我的脸。“你欠我们的,亲爱的。上次你逃跑,给我们惹来这么多麻烦。不管怎么说,我们需要一头公猪。”她朝我皱皱眉,“你看着有些多筋,得把你好好地用卤汁泡几天。没时间了,我特别喜欢吃男人的肉片。”
我承认眼下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最佳时刻,但我得拖延时间。“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时间了?”我问。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比她的假笑更让人不寒而栗。“最后一次狂欢。”她说,“我恐怕又得逃走了。就像我必须逃离英国,因为警方发现有太多移民失踪案。现在这里也发现了。”她难过地摇摇头,“我刚刚才喜欢上外籍劳工的滋味。”
萨曼莎咕哝一句,我看过去。博比站在她面前,慢慢地用刀尖在她半裸的胸前划着,跟在树干上雕刻他自己的姓名缩写一样。他的脸凑得很近,脸上的微笑能让玫瑰失去光彩。
阿兰娜叹一口气,充满爱怜地摇摇头。“别玩弄食物,博比,”她说,“你现在应该在烤肉。去翻个面,亲爱的。”他看看阿兰娜,然后不情愿地放下刀,走到烧烤架前,用长柄叉子翻了一下肉。萨曼莎又呻吟了一下。“在切开的肉下面放个什么,”阿兰娜说,朝萨曼莎胳膊下面越聚越多并在甲板上蔓延开的一大摊鲜血示意,“她把甲板变成屠宰场了。”
“我可不是他妈的灰姑娘,”博比乐呵呵地说,“别跟我演狠心的后妈。”
“好,不过尽量把这儿弄得干净些,好吗?”她说。他耸耸肩。显然他俩有着和两个野兽之间一样的亲密关系。博比从烧烤架下面拿出一只锅,放在萨曼莎胳膊下面的地上。
“我确实把博比调教出来了,”阿兰娜带着一种可以称为骄傲的语气说,“他本来什么都不懂,这可费了他爸一些力气来为他遮掩。乔没法儿理解,这可怜的老羊。他以为给了博比一切,其实没给博比真正想要的。”她直视着我,牙齿闪闪发光。“这个,”她朝萨曼莎、刀具、甲板上的血挥挥手,“他尝了一点儿人肉,懂得它的力量之后,他就学会了小心。那个没劲儿的小俱乐部,尖牙,其实是博比的主意。用来给女巫同盟招人,把食人族和吸血鬼分开,这点子不错。厨房也帮忙提供了很不错的肉食供货渠道。”
她皱皱眉。“我们真应该只吃移民就对了,”阿兰娜说,“我越来越溺爱博比,他求我的时候又那么招人疼。两个姑娘也是这样。”她摇摇头。“我真笨,我知道。”她看看我,脸上又恢复了明艳的笑容,“可是往好处想,这回我有了一大笔钱可以东山再起,而且现在略懂一些西班牙语,这我不会浪费。哥斯达黎加?乌拉圭?那些用钱能解决一切的地方。”
阿兰娜的手机响了,把她吓了一跳。“看,我一直聊个没完,”她说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啊,正他妈的合适。”她转身对手机说了几个字,又听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然后收起手机。“恺撒、安东,”她唤来两个火枪随从,“他到了,不过……”她低头在他们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恺撒笑着点头,阿兰娜看看烧烤架那边狂饮的人们。“博比,”她喊道,“和恺撒一起去,给他搭把手。”
博比傻笑着拉起萨曼莎的手。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刀举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阿兰娜。萨曼莎呻吟着。
“别出洋相,宝贝儿。”阿兰娜对博比说,“快去帮恺撒。”
博比松开萨曼莎的胳膊,她咕哝一句,然后说了好几遍“哦”,恺撒、安东带着博比和他的几个朋友顺着摇摇晃晃的舷梯跑了。
阿兰娜目送他们远去。“我们马上就从你开始。”她说着转身走向萨曼莎。“怎么样了,我的小母猪?”她问。
“求你,”萨曼莎虚弱地说,“哦,求你……”
“求我?”阿兰娜说,“求我什么?你想让我放了你,嗯?”
“不是,”萨曼莎说,“哦,不。”
“不放你,好吧。那求什么呢,亲爱的?”阿兰娜说,“我想不出来。”她拿起一把看上去非常锋利的刀。“也许我能帮你开口说话,小猪。”她说完就把刀尖戳进萨曼莎的上腹部,不深,但连续不断,从容不迫,这看着更可怕。萨曼莎边喊边扭动,但因为被紧绑着,躲不开什么。
“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亲爱的?”她说。萨曼莎终于不行了,如泉涌的鲜血到处飞溅。“很好,我们再给你点儿时间想想。”她把刀放在桌上,掀起烧烤架的盖子。“哦,真烦人,这肯定烤焦了。”她说着看看萨曼莎,确信后者在看,她用长柄叉子叉起那块肉,丢进围栏外面的水里。
萨曼莎虚弱而绝望地叫了一声,头歪到一边。阿兰娜高兴地看着,然后又带着蛇蝎般的微笑看着我说:“该你了,老男孩。”说完走向船舷。
说真的,我很高兴看到阿兰娜走开,因为她这表演实在让人不忍卒睹。除去我受不了看别人对无辜的人下毒手,我很清楚这是杀鸡给猴看。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我不想成为食物,可是丘特斯基不赶紧来,我没别的办法。我知道他藏在暗处,正摩拳擦掌,只等找到一个特别棒的角度,一个增加他的胜算的机会,一个只有沙场老手才懂的绝招,他就会端着冒着愤怒火焰的枪从天而降。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快点儿。
阿兰娜继续朝大门看着。她有点儿心不在焉,这我倒无所谓,因为我有机会想想我这糟心的一生。这么快就结束了,实在太让人难过了,我还没来得及干真正重要的事儿,比如带莉莉·安上芭蕾课。没有我的指导,她可怎么办呢?谁教她骑车,谁给她念故事呢?
萨曼莎又虚弱地哼了一下。我看看她。她慢慢地蠕动着,好像正在痉挛,又好像电池的电量在慢慢减少。她爸爸给她读过故事。也许我不应该给莉莉·安念故事,反正这对萨曼莎没起什么好作用。当然,事到如今,我没法儿给任何人念任何东西了。我希望德博拉没事儿,尽管她最近情绪反常,但她很坚强。可是她头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被拖走时看上去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我听见阿兰娜说“啊哈”,我转身望去。
一队人马正走进路边的建筑灯光之下。这些年轻人都穿着海盗装束前来和博比会合。我不禁纳闷儿,迈阿密到底有多少食人族?他们像一群盘旋的海鸥一样兴奋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