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觉得你有点儿紧张。”
“你他妈的说对了!”她说,“我费了牛劲儿把萨曼莎救回来,现在她又跑了。我打赌她跑到博比·阿科斯塔那里去了,而且他还能逃脱法律制裁。”
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她费了我的牛劲儿。但现在不是纠正她的好时候,而且恐怕她对博比·阿科斯塔的预测是对的。萨曼莎是因为他才进的组织,他则是活着的人里唯一还能帮她实现梦想的。但至少这稍微扭转了一下话题。我要抓住机会,弄清楚阿科斯塔在哪里,而不是拿他怎么办。
“我想你说得对,”我说,“阿科斯塔是让她做这一切的家伙。萨曼莎现在大概在他那儿。”德博拉仍然没坐下,她仍然瞪着我,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中带着怒火。“好吧,”她说,“我要去找到那个小杂种,然后……”
有时候暂停和转换话题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显然我现在就是一个例子。我只希望等抓住阿科斯塔,德博拉能稍微平静一点儿,而且发现指责德克斯特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不管怎么说,我摆脱了做鱼的诱饵,至少是暂时的。
“好吧,”我说,“你怎么找到他们呢?”
德博拉站直身体,拿手捋了一下头发。“我会和他爸谈谈。”她说,“他应该明白对博比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一个最好的律师出庭。”
这几乎必然是对的。可是,乔·阿科斯塔是个富有而强大的人,我妹妹则以倔强和拧巴著称,这两人要是开会本可以很顺利,但前提是哪怕只要有一个人有一点点智慧和圆滑。德博拉从来没有这些本领,她连这些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从名声上看,乔·阿科斯塔是那种只要自己需要就不惜用金钱买智慧的人。所以我就不指望他们了。
我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她琢磨了一会儿,我以为按她眼里不揉沙子的做法,她要对我说“不”。但她点点头,说:“好吧。”然后走出了大门。
跟绝大多数住在迈阿密的人一样,我从报纸上读到过很多关于乔·阿科斯塔的报道。他好像一直都是市长,那之前他的经历也不时被媒体东鳞西爪地提起,都是些平步青云的传奇,相当励志。
乔·阿科斯塔从哈瓦那来到迈阿密。他当时年纪很小,融入美国文化没有什么困难,但一直住在古巴社区,成长得很出色。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房地产繁荣时,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南迈阿密的第一个大楼盘中,六个月后卖出。现在阿科斯塔的建筑发展业务在南佛罗里达是做得最大的。如果你开车在城里转转,就能看见几乎每个建筑工地上都挂着写着他名字的广告牌。他太有钱了,即便金融危机也没能把他怎么样。除了建筑生意,他当市长的工资是每年六千美元。
乔的第二次婚姻进入了第十个年头,看样子上次离婚没让他破产,他还住在豪宅里,在人前相当招摇。他经常上报纸的名人八卦专栏,和他的新太太出尽风头。他的新太太是个英国美人,是九十年代重金属乐队红极一时的歌手。后来大众听厌了那些音乐,她便来到迈阿密,遇到了乔,过上了舒适的花瓶阔太生活。
我们在阿科斯塔位于布里克尔大街的办公室里找到他。那座摩天大楼是迈阿密的新地标性建筑,看着像从外太空跌落的一面巨大的镜子,高大的碎片耸立在地面上,密集而杂乱。他拥有整个顶层。阿科斯塔的办公室,就连等待区域都用金属和真皮材料装饰,非常别致。从那里能看到比斯坎湾的美丽景色,幸亏是这样,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好好领略,因为阿科斯塔让我们等了四十五分钟,毕竟作为权贵的好处就是要让警察不爽。
这还真起了作用,至少对德博拉是这样。我坐在那里翻阅了几本非常高端的体育和钓鱼杂志,德博拉则如坐针毡,抓耳挠腮,咬牙切齿,一会儿跷起左腿,一会儿换成右腿,手指不停地在椅子扶手上敲来敲去。她看着就跟急不可待地等着医院开门,好开点儿止疼药似的。
过了一会儿,我简直没法儿集中精力看那些光滑的画面上富得流油的男人,他们一只手搭着身穿比基尼的模特,另一只手搂着一条大鱼。我放下杂志:“德博拉,帮帮忙,别闹腾了,你会把椅子弄坏的。”
“那杂种让我等是因为他想达到他的目的。”她气哼哼地说。
“那杂种是个大忙人,”我说,“有钱有势。另外,他知道你是想找他儿子的麻烦,所以他想让咱们等多久都可以。放松心情,欣赏一下风景吧。”我拿起杂志递给她,“你看这本《雪茄迷》吗?”
德博拉把杂志“啪”地丢到一边。“我再给他五分钟。”她恶狠狠地说。
我没能看见如果超过五分钟她会怎么样,因为三分半钟后,德博拉继续咬牙切齿,像个中学生一样不耐烦地抖着腿,电梯门开了,一个优雅的女人闲闲地走过我们身边。她不穿高跟鞋也显得个子高挑,一头白金色短发,恰好露出脖子上的金项链和巨大钻石。项链是古埃及十字架的样式,却带着尖利的短剑般的毛刺。女人傲慢地瞥了我们一眼,径直走向接待小姐。
“缪里尔,”她的声音冰冷,带着英国口音,“请送咖啡进来。”说完没等回答她就走开,推开阿科斯塔办公室的门,闲散地踱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是阿兰娜·阿科斯塔,”我小声地告诉德博拉,“乔的太太。”
“我知道她是谁,该死的。”她说,继续咬牙切齿。
显然德博拉根本不在乎我这微不足道的想让她好受点儿的努力,所以我又拿出来一本杂志。这本杂志专门讲在游艇上的着装,这种游艇一条就够买下一个小国。但我还没弄明白一千两百美元的短裤比沃尔玛十五块的短裤好在哪儿,前台小姐就叫我们进去了。
“摩根警官?”她说。德博拉从椅子里应声弹起,就好像坐在弹簧上一样。“阿科斯塔先生现在要见你。”接待小姐朝办公室的门指了指。
“正他妈的是时候。”德博拉憋着气说,但我觉得缪里尔听见了,德博拉从她身边冲过去的时候,她朝我们很有优越感地笑了一下。
乔·阿科斯塔的办公室大得能举办一个大型会议。一整面墙上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超大尺寸的平面电视。对面墙上是一幅只应该在博物馆里被严密看守的油画。里面有一个带着微型厨房的酒吧,谈话区摆着两只沙发和几把像从英国皇宫搬来的椅子,比我家的房子还值钱。阿兰娜·阿科斯塔半靠在椅子里,从一只中国古瓷咖啡杯里轻轻啜饮一口咖啡,对我们毫不理会。
乔·阿科斯塔坐在一张巨大的钢框架玻璃书桌后,他背后的镀膜玻璃墙将比斯坎湾纳入眼底。尽管玻璃镀了膜,傍晚的光线在水面上反射回来,依然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超自然的光晕中。
我们进屋时,阿科斯塔站起身,他被身后的光环笼罩,让人无法直视。我还是努力看着他,就算没有光环,他也引人注目。
阿科斯塔瘦削而有贵族气,黑发黑眼睛,身穿一套昂贵的西服。他个子并不高,我肯定他太太穿上高跟鞋比他高很多。但也许他相信以自己的人格魅力来克服一英尺的高度差是小菜一碟,又或许他的财富给他带来了笃定,不管怎样,他有这个气场。他从桌后望过来,我突然觉得想下跪,至少以手触额向他表达敬意。
“警官们,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他说,“我太太也想在此参与我们的谈话。”他朝谈话区挥挥手,“我们过去谈吧。”他说着从桌后走过去,坐到阿兰娜对面的大椅子里。
德博拉犹豫了一下,我看出她有点儿惶惑,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近乎神的人物。但她吸口气,挺起肩膀,朝沙发走去。她坐了下来,我坐在她身边。
我一坐下去就深深陷入软垫中。我使劲儿保持身体正直,发现这就是人家想要的效果,是阿科斯塔又一个玩弄人的小伎俩。阿科斯塔习惯控制他人。德博拉显然也有同感,她绷着脸猛地从沙发的包围中挣脱出来,别扭地坐在沙发一角。
“阿科斯塔先生,”她说,“我需要和你儿子谈谈。”
“关于什么?”阿科斯塔说。他舒坦地坐在椅子里,双腿并拢,脸上是一副很有礼貌又很有兴趣的样子。
“萨曼莎·阿尔多瓦,”德博拉说,“还有泰勒·斯巴诺。”
阿科斯塔微笑一下。“罗伯特有很多女朋友,”他说,“我都弄不清是谁。”
德博拉看上去很生气,但好在她努力压制着。“我想你一定知道,泰勒·斯巴诺被谋杀,萨曼莎·阿尔多瓦失踪。我认为你儿子了解这两个姑娘的一些情况。”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兰娜坐在乔对面的椅子中说。这又是一个花招,我们不得不把脑袋转来转去看他俩说话,就像看乒乓球比赛一样。
但是德博拉不为所动。“他认识萨曼莎,”她说,“我有证人表明他卖掉了泰勒的车,那涉嫌偷盗和谋杀,这还只是开始。”
“我没听说有警察局立案。”阿科斯塔说,我们又把脑袋转向他。
“还没有,”德博拉说,“但我们会的。”
“那我们应该把律师请来。”阿兰娜说。
德博拉看看她,又看看阿科斯塔。“我想先跟你们谈谈,”她说,“在律师介入之前。”
阿科斯塔点点头,好像他已经料到警察会对他的钱垂涎。“为什么?”他说。
“博比有麻烦,”她说,“我想他知道这一点,但他现在最好带上律师来我的办公室投案自首。”
“那会让你省点儿事,对吧?”阿兰娜优越地笑笑。
德博拉看着她。“我不在乎费事儿,”她说,“我怎样都会找到他。等我找到他,就对他非常不利了。如果他拒捕,甚至会受伤。”她又看着阿科斯塔,“如果他自首对他会好得多。”
“你怎么会认为我知道他在哪儿?”他问。
德博拉看着他,又掉转目光看向窗外的海湾。“如果是我儿子,”她说,“我会知道他在哪儿,或怎么找到他。”
“你没孩子吧?”阿兰娜问。
“没有。”德博拉说。她迎着阿兰娜的目光,两人对视了长得让人难受的一段时间,然后她转头看着阿科斯塔:“他是你儿子,阿科斯塔先生。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儿而不说,到我立案的时候,这就是藏匿逃犯。”
“你认为我会把自己的儿子交给警察?”他问道,“你觉得这样让我有面子?”
“是的。”她说。
“市长支持法律,尽管这伤害他的利益。”我用新闻主持人的语气说道。他看着我,显然动了怒,我耸耸肩。“你可以换个你喜欢的说法。”我说。
他瞪了我半天,我也回瞪他,最后他转过去看德博拉。“我不会出卖我自己的儿子,警官,”他气呼呼地说,“不管你说他干了什么。”
“我说他涉嫌吸毒、谋杀和其他更糟的勾当。”德博拉说,“而且不是初犯。”
“全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说,“阿兰娜已经让他改邪归正了。”
德博拉瞥了阿兰娜一眼,她再次优越地笑着。“没过去,”德博拉说,“而且越来越糟。”
“他是我的儿子,”阿科斯塔说,“还只是个孩子。”
“他是个爬虫,”德博拉说,“不是个孩子。他杀人,而且吃人。”阿兰娜哼了一声,但阿科斯塔的脸色发白,想要说什么,但德博拉截住了他:“他需要帮助,阿科斯塔先生。精神治疗,心理咨询,诸如此类。他需要你。”
“你真讨厌。”阿科斯塔说。
“如果你撒手不管,他会受到伤害,”她说,“如果他自首……”
“我不会交出我自己的儿子。”阿科斯塔又说一次。他显然在使劲儿控制自己,貌似做得不错。
“为什么不呢?”德博拉说,“你非常清楚你能让他没事儿,你以前就这么干过。”她现在的语气非常严厉,阿科斯塔显得有些惊讶。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德博拉继续用确凿的口吻说:“以你的关系和钱,你能请到全国最好的律师,博比受点儿轻罚就没事儿了。这不对,但这就是事实,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你儿子会没事儿,和以前多少次一样,如果他自首的话。”
“所以你坚持让他自首,”阿科斯塔说,“但生活中的很多事儿都说不定。不管怎样,我还是出卖了我的儿子。”他又瞪着我,“媒体会这么报道。”他又看着德博拉,“我不会这么做。”
“阿科斯塔先生……”德博拉说,但他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俩互相看了看,很显然两人都不知道怎么下台阶,很快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德博拉看着他,慢慢摇摇头,费劲儿地从沙发中站起。她俯视着阿科斯塔,然后点点头。
“好吧,”她说,“如果你非得这么干,那就谢谢你宝贵的时间。”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还没从沙发里挣脱出来,她就已经将手放到了门把手上。我站起来,阿兰娜·阿科斯塔收起长腿,也从椅子中站起身。她的动作相当突然而且夸张,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经过我,朝阿科斯塔走去。
“这可真无聊。”她说。
“你回家吗?”他问她。
她俯身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巨大的钻石十字架打到他的脸,幸好没有划破,他丝毫不在乎。“回家,”她说,“我们今晚见。”她款款地向门口走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看着他们,赶紧站起身跟着走出去。
德博拉站在电梯旁边,抱着胳膊,不耐烦地用脚敲着地面。阿兰娜显然没觉得气氛有什么尴尬,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站在德博拉身边。德博拉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阿兰娜的脸。阿兰娜面无表情地看看她,又掉转脸。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阿兰娜进了电梯,德博拉咬着牙跟在她后面,我无可奈何地赶紧加入进去,希望能制止一场流血事件。
可是没有打斗。门关上,电梯下降,德博拉还没来得及重新抱起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