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装的东西是什么。
是血。
一个又一个的罐子,装了一加仑又一加仑的血,我驻足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我看着那些血,那些血好像也看着我,我动弹不得。我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放松,回到现实中执行紧要的任务。那些只不过是液体,被锁得好好的,伤不了任何人,现在要紧的是救萨曼莎离开这儿。我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我们回家。”
“我不想走。”她说。
“我明白。”我安慰她道,心想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24,“我们走了。”我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她,把她从床上托起来,她没有反抗。我把她的一只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扶着她走向冰柜门。
“等一下,”她说,话语有点儿含糊不清,“拿上我的包,在床上。”她边说边朝床示意一下,我把她的手臂放开,让她靠着架子。
“好。”我说,回身到床边,可找了找,并没有看见包,但是我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回头,看见萨曼莎踢开五加仑的锅,正在关冰柜门。
“住手!”我喊着,感觉这话说得无比愚蠢。我猜萨曼莎也这么认为,她一点儿都没住手,在我跑过去抓住她之前,她成功地把门关上了,然后转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些许胜利的表情。
“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回家。”她说。
冰柜里很冷,我从震惊地看着萨曼莎把门关上时起就开始哆嗦。这个小空间里堆满了盛满血液的罐子,没有办法出去,即便撬胎棒也帮不上忙。我试图砸开冰柜门上的小窗户,那玻璃有一寸厚,中间还嵌着钢丝,即使我把它砸开,也仅仅能让我的一条腿过去。
我也试图给德博拉打电话,但是在这么厚的金属壳子里显然是没有信号的。我知道这个金属壳子很厚,因为在破窗无望的情况下,我也试图用撬胎棒撬门、砸门,这跟我用大拇指去撬去砸的效果没什么两样,撬胎棒都有点儿弯了。一排排的血液好像越来越靠近我,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萨曼莎只管坐在那儿笑。
萨曼莎为什么会带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如此满足地坐在那儿?她得明白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别人的一道菜。而当我顶盔掼甲地骑着白马来搭救她时,她却背叛我,关上了门,把我们两个都囚禁起来。是他们给她吃药的缘故吗?又或者她痴心妄想地认为他们不会真的像对她的好朋友泰勒·斯巴诺那样对待她?
渐渐地,随着逃出去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哆嗦得也越来越厉害。我更多地琢磨起萨曼莎。她一点儿都不关心我的心情,也不关注我那试图用小撬胎棒撬开这个巨大的金属盒子的滑稽表演,她就那样微笑着,眼睛半睁。当我放弃努力坐到她身旁,冻得直哆嗦,她也还是保持那个样子。
她的微笑开始让我觉得很烦。那表情有点儿像买房子的人杀价成功后的样子,很放松,好像对她自己和她所做的事儿无比满意,我开始想他们还不如先吃她呢。
萨曼莎似乎还嫌自己之前的行为不够坏,她连毯子都不分给我一点儿。我想冲她喊,在这么小的冰冷空间里,冲坐在身边的东西做这件事儿也是很有难度的,但我还是试着喊了。
我看看那些装满血液的罐子,它们仍然令我眩晕恶心,但起码能让我不再去想萨曼莎的背叛。那么多恶心的黏稠物……我看向别处,终于发现有一块金属墙壁,既没有血,也没有萨曼莎,我盯着那里。
我想着德博拉在干吗,我知道我自私,但我还是希望她此刻能担心我。我离开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她会坐在车里,磨着牙,手指敲着方向盘,看着手表,琢磨着采取行动是不是有点儿早,如果不行动会不会出事儿。这让我有了点儿精神,并不是因为想到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而是想到她会焦虑,她罪有应得。
我拿出手机试着给德博拉打电话,不为什么,只是因为焦虑和无聊。还是没信号。
“这里打不了电话。”萨曼莎慢悠悠地说,声音中带着愉快。
“是的,我知道。”我说。
“那你就别试了。”她说。
我知道自己刚刚有了人类的感觉,但是我很肯定她让我体验到的感觉是厌烦到了极点。“那就是你做的,放弃?”我说。
她慢慢摇头,呵呵了两声,说:“不是,不是我。”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干吗要把我关在这儿,还坐在这儿傻笑?”
她转头看向我,我觉得这是她第一次关注我。“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没理由不告诉她,当然我也没理由不扇她个耳光,这可以等会儿再做。“德克斯特,德克斯特·摩根。”我说。
“哦,”她说,又发出了一声那令人讨厌的笑,“奇怪的名字。”
“对,非常怪异。”我说。
“不管它了。德克斯特,在你的生活中,你有什么特别特别想要的东西吗?”她说。
“我想从这儿出去。”我说。
她摇摇头:“是那种,你知道,像完全……完全……禁止的事儿?就是很错误的事儿?但是你又想要,特别想,像……你根本没法儿告诉任何人,只是时常想想的那种?”
我想到了黑夜行者,心里稍微动了一下,只一下而已,我提醒自己我只要听就够了。“没有,一件都没有。”我说。
她看了我好一阵儿,嘴巴微微张开,但依然微笑着。“好吧。”她说,好像知道我在说谎但并不在意似的,“但是我有,这里就有我想要的东西。”
“有梦想很好,但是我们出去才能实现梦想啊。”我说。
她摇摇头。“不对,”她说,“就在这儿,我得待在这儿,否则我就不能……”她滑稽地咬了下嘴唇,又摇摇头。
“什么?”我说,她的扭捏作态鼓动得我都快控制不住要撬开她的牙齿,“你就不能什么?”
“真的很难说出口,即使是现在,就是那种……”她皱起眉头,这变化倒让我有几分高兴,“你就没有什么秘密……你禁不住想要它,但是又让你觉得……可耻?”
“当然,我看了《美国偶像》的全集。”我说。
“但是大家都会看,”她说,摆摆手,做了个酸酸的表情,“我指的是有些事儿……是别人不会去做而你想做的,是你内心有某种东西在驱使你去……你知道,是很错误的事儿,很怪异,让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会伤人,会让你谨慎而行。也许你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想去试试……”
我有点儿惊讶地看着她,我之前都忘了她十八岁了,据说很聪明。也许是药劲儿过了,也许是她很高兴有机会和人聊起这个话题,不管怎么说,她终于表现出了点儿深度,至少不那么像被囚禁的白痴了。
“不会是仅仅在你这个年龄,会跟随你一生。”我说。
“但是那让我非常痛苦,”她说,“当你年轻的时候,那就像你周围有很多聚会,可就是没人邀请你。”她看向别处,不是血,而是那面空白的墙壁。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她期待地看着我,“当我在你这个年龄时,我也与众不同,我得努力装得和大家一样。”
“就是你说的这样。”她说。
“我不是说说的,是真的,我不得不装成个酷孩子,学会假装坚强,甚至学会如何笑。”
“什么?”她说,又呵呵傻笑了两声,“你不知道怎么笑?”
“我知道。”我说。
“让我看看。”
我做了个完美的笑脸,冲她呵呵笑了一下。
“哟,很不错哟。”她说。
“多年练习的结果,刚开始时很恐怖。”我谦虚地说。
“哈哈,好了,我仍在练习中,对我来说那可比学习怎么笑难多了。”她说。
“十几岁时都这样,”我对她说,“你觉得什么对你来说都难,你以为只有你这样,但事实上,做人就是一件苦差事,谁都一样。”
“我就觉得我真的真的很另类。”她轻声说。
“嗯,但这并不是坏事儿,如果你能正确对待,那也许会变成好事儿。”我说,但是心里有点儿含糊,谁知道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对呀。”她说。
“如果你不出去,你就不能把你的另类变成好事儿——这么说来,待在这里还真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你真可爱。”她说。
她又变得无礼起来,这让我有点儿烦,很想去摇醒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些人要把你烤来吃了!”我说。
她又一次看向别处。“嗯,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她说着看向我,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这就是我的秘密。”她说。
你觉得你所处的空间是绝对寂静的,可好笑的是竟能听到好多细小的声音,比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旁边的萨曼莎深长缓慢的呼吸,还有电机风扇转动着不断吹送冷风的声音,我甚至听到床下面有什么东西咬纸的声音,也许是蟑螂之类。
即使有这么多杂乱的声音,萨曼莎最后那句话还是盖住了一切噪声,回旋在小小的空间里。过了好一会儿,那些音节才对我产生意义,我扭过头看着她。
萨曼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脸上又现出那讨厌的微笑。她耸起肩膀,直视着前方,没有刻意回避我的眼神,只是等着我接下来的反应,我终于受不了了。
“对不起,当我说他们要吃你的时候,你说那是你想要的……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脸上一度表现出梦幻般的思索表情。她说:“我很小的时候,爸爸总是不在家,去开会或者去干吗,所以作为补偿,他在家的时候就会给我读些故事。你知道,就是那些童话。他会讲到怪兽或者巫师吃人的段落,然后他会假装咬我的胳膊、大腿,发出大嚼的声音。你知道,我是个小孩,我喜欢这样,我会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然后他会‘嗷呜嗷呜’地再做一遍,我就会笑疯,然后……”
萨曼莎停下来,撩了撩前额上的一绺头发。“后来,”她继续说道,声音变小了,“我长大了……”她摇摇头,那绺头发又掉了下来,她又撩了一下。“我发现其实我不是真的喜欢那些故事,我是喜欢……爸爸咬我的胳膊。我越这么想,越觉得想让人吃了我。我希望有个巫师或者其他什么人把我的身体慢慢烤熟,然后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吃,而且非常……非常喜欢我,喜欢我的味道,还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冷战。“就是青春期冲动。其他女孩都在谈论‘那个男孩,我愿意和他做任何事情,我愿意他对我做任何事情’,我根本不会有那种感觉,我真正想要的就是有人来吃我。”她开始有节奏地点头,声音沙哑,“我想被活活地慢慢烤熟,看着人们咀嚼着我,说‘真香,真好吃’,然后回来要更多,直到……”
她又颤抖了一下,用毯子把肩膀裹得更严些,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我试图找出点儿话说,比问她是不是需要看心理医生更好的话,但是想不出来,除了德博拉的经典用语。
“真他妈×蛋!”我对萨曼莎说。
她点点头,说:“是,我知道。”
除了这个,似乎没什么别的可说,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迈阿密市政府是付我薪水来调查事情的,所以我问她:“泰勒·斯巴诺?”
“什么?”她说。
“你们是朋友,但是你们看起来很不一样。”我说。
她点点头,脸上又重现半梦半醒的微笑。“是的,除了这个。”她说。
“这是她的主意?”
“噢,不是,”她说,“这些人在这儿已经很多年了。”她冲那些装满血的罐子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容,“但是泰勒,她有点儿野,”她耸了耸肩,“她在一次黑夜锐舞聚会上碰到了这个家伙。”
“博比·阿科斯塔?”
“博比,弗拉德,无所谓啦,”她说,“他想吸引她,勾引?他说:‘我在一个组织里,你不会想到我们做的事情,我们吃人。’然后她说:‘你可以吃我。’他以为她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说:‘不是,我是说真的吃人。’然后泰勒说:‘对啊,我真的也是这意思,吃我和我的朋友。’”
萨曼莎又颤抖了一下,更紧地抱着双臂,前后轻轻晃着。“我们曾经谈论过去找同类,我们用雅虎聊天群做这事儿,但是那里大多是胡说八道,还有色情。唉,网上认识的人怎么可信呢?正在这时,这个家伙正好出现并且说:‘我们吃人。’”她颤抖得更厉害了,“泰勒找到我说:‘你肯定想不到昨天夜里发生什么了。’这样的话她说过太多,我都会说:‘是呀,又这样?’然后她说:‘跟从前不一样。’然后她就把弗拉德和他的组织告诉了我……”
萨曼莎合上眼睛,舔了下嘴唇,然后继续说道:“那就是梦想成真。我是觉得太棒了,我开始的时候不相信她,因为泰勒有点儿疯疯癫癫的,男人看得出来,然后就会对她说些事情,为了和她发生关系。我知道她吃摇头丸,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怎么能相信她说的家伙是真的?但是她带我去见弗拉德,他给我们看了照片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然后我想:‘就是他们了。’”
萨曼莎直视着我,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她的头发很好,灰褐色,干净有光泽。她看上去和世界上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一样,好像在跟有爱心的成年人讲着法语课上发生的趣事——她又开始讲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有一天会做这件事儿,找个人来吃我,这真是我最想要的,但是我原来以为不会这么早,也许大学以后,或者……”她耸耸肩,又摇摇头,“但是他出现了。泰勒和我是同类。为什么要等?我干吗还要花父母的钱上大学,我可以不浪费那钱就得到我想要的,就现在。所以我们告诉弗拉德:‘好吧,我们加入。’然后他就带我们去见组织的头儿,然后……”她笑了,“我就到这儿了。”
“但是泰勒不在了。”我说。
萨曼莎点点头。“她总是幸运的,她先去了。”她笑得夸张了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