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疲倦以及其他什么,似乎是她最近表现出来的痛苦,可是依旧压制着。我受够了。“我过来接你。”
“抱歉,德博拉,”我坚定地说,“上班时间已经结束,我需要和我的家人待在一起。”
“他们找到了戴克,”她说。从她的口气中我听出后面肯定不是好消息,但她继续说下去。“他死了,德克斯特。”她说,“死了,而且被吃了一部分。”
众所周知,警察都是铁石心肠,这是电视上的常见桥段。警察每天都要面对残忍、野蛮和稀奇古怪的事情,这是常人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平静面对的。所以警察得学会麻木不仁,面无表情地面对一切惊险。所有的警察都努力表现无情,也许迈阿密的警察更擅于此道,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去实践。
所以如果到达犯罪现场的时候看见维护现场的制服警察惊愕的表情会感觉有点儿不同寻常,特别是还看见法医文斯·增冈和安杰尔·巴蒂斯塔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些人平常都是看见人的肝脏裸露在外仍能谈笑风生,但是现在他们显然已经被恐惧刺激得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所有的警察都学会了在死亡面前戴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具——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如果死的是个警察,他们的面具就会被撕裂,情绪会像树干里的汁液流淌而出,即使这个警察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比如戴克·斯莱特。
他的尸体被遗弃在林肯街一个小剧场的后面,在一堆木材旁边,尸体被装在一个垃圾袋里,上面还遮着块帆布。尸体平躺在那儿,没穿衣服,双手戏剧性地在胸前紧紧握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头看上去已经扎到了心脏。
他的表情极度痛苦,大概是因为那根木棍刺穿了肌肤与骨头。很明显他是戴克,即使他脸上和胳膊上的肉都被咬掉了几块。即便是我,俯身看着他时,都会感觉有点儿心酸,虽然他是那个曾经让我妹妹讨厌的、有点儿可笑的前搭档。
“我们发现了这个。”德博拉站到我身旁说。她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有张白纸,纸的一角有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迹。我从她手里接过证物袋,看见纸上有一句话,是普通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艺术体大字,内容是:“他与吃他的人意见不合。”
“我没想到食人族会这么有文化。”我说。德博拉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
“是呀,真可笑,特别是对于像你这种也乐于此事的人。”她说。
“德博拉……”我说着朝周围看看是否有人会听见我们的谈话,还好没人。从她的表情来看,我觉得她已经观察过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过来,德克斯特,”她继续说道,带着火气,音调也越来越高,“因为我已经没耐心了,我失去了搭档,救萨曼莎·阿尔多瓦的时间在流失,我需要明白这个他妈的东西……”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声音放低,“我得找到这些浑蛋,把他们抓起来。”她用手指点点我的胸口,声音更低,“只有你能帮我,你!”她又敲了我几下,“进入你的自我状态,与你的精神领袖对话,或者拿出你的占卜板,不管你怎么做,”她边敲我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就—去—做。”
“德博拉,”我说,“没这么简单,真的。”我想她有点儿故意误解我对黑夜行者的描述。他以前确实帮我们做出过正确的推测,但是德博拉显然把他当成黑夜福尔摩斯了,好像我能随时破案。
“那你把它弄简单点儿。”她说,然后转身走到另一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溅血分析箱放下,跪在戴克的尸体旁边,仔细地检查着他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几乎可以肯定是人的牙齿造成的,几处干涸的血迹表明这些伤口是在他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形成的,他是被活食的。
有几处血是从木棍戳进胸口的地方流出来的,漫及整个裸露的躯干,说明木棍是他活着的时候戳进去的。也许是因为鲜血染红了衬衫,他们才给扒下来的。也许他们只是喜欢他的腹肌,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腹肌被咬下了几块。
肚子上的咬痕周围有一点儿淡棕色痕迹,我认为不是血,很快我联想起在大沼泽地发现的那些东西,鼠尾草和摇头丸制作的聚会饮品。我从溅血分析箱里取出收集工具,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些淡棕色的东西,放进证物袋。
我检查了胸部的伤口,然后又看看他手里紧握的木棍,没什么特别的。一根平常的木棍,哪儿都能捡到。但是在他的几个指甲里我发现了一些黑色的东西,也许是挣扎的时候弄的——当我仔细地观察分析时,我感觉自己确实表现得像黑夜福尔摩斯。真是浪费时间,别的法医会过来做这些,而且会做得比我仅凭肉眼的观察好得多。我要做的,也是德博拉期待的是用我的心灵特异功能来诠释戴克的被杀过程,因为我的这种特别本领总能让我比其他法医更快更清晰地复原案件的场景。
但是现在我已经变形了,变成了德克斯特老爹。黑夜行者是不是不爱理我了?我还行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行,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妹妹让我别无选择。
什么也没有。没有羽翼扇动的声音,没有危险警告,甚至没有一声不满的低吼。黑夜行者像从未来过一样寂静无声。
“哦,来吧,”我在心里对他说,“你真可恶。”
黑夜行者没有任何回应,好像我根本不值得理睬。
“求你了……”我在心里念着。
还是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我清晰地听到一阵沙沙声,仿佛翅膀的扇动,接着是我自己的回声对我说“离开这里”,然后又是寂静,好像已经挂断了。
我睁开眼睛,戴克的尸体依然躺在那里,我还是对案情毫无头绪,很明显,如果我要想知道点儿什么,我就必须独自行动。
我看看周围,德博拉站在我身后三十码的地方看着我,又急又期待。我没什么可跟她说的,虽然我不知道我要是告诉她这个,她会怎么做,但是我感觉不会是挨她一肘那么简单,肯定会疼得多。
好吧,按部就班的法医分析是别人的事儿,我可没工夫做那个。黑夜行者也罢工了,我现在只能靠运气了。我看看尸体周围,没有诸如左撇子鞋印之类的痕迹,也没有什么火柴、名片之类,戴克当然也没来得及用血写下凶手的名字。我往稍远处看,终于看到一件东西。门边那个盛满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所有袋子都是土黄色的工业垃圾袋,只有一个是白色的。
这几乎没多大意义,也许是清洁公司用光了工业垃圾袋,又或者是什么人把家里的垃圾扔在了这里。不过如果我真要靠运气的话,我就应该赌一把。我站起来,小心地靠近垃圾桶,生怕毁坏了地上可能存在的其他潜在证据。我蹲下身,把脸凑近那个白色袋子。这个袋子比其他的小,是家用的厨房垃圾袋。更有趣的是,它里面装的东西很少。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空的垃圾袋扔了呢?也许是因为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但是这个袋子被压在三四个垃圾袋下面,也许是后来被塞进去的。有人想隐藏这个袋子,但在匆忙中只完成了一半。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戳了戳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是软的,有伸缩性。是纤维类?我更用力地试了试,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挤到了这边,可以看出是暗红色的块状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是血,我肯定。虽然我的黑夜行者没有给我任何灵感,我依然可以推断出这血不是小剧场里的什么人被爆米花机割伤手指所致。
我站起身,找我妹妹,她还站在原地盯着我。“德博拉,过来看看这个。”我叫她。
她很快走过来,和我一起蹲下身。
“看,这个袋子和其他的不同。”我说。
“真是他妈的大发现。这就是你目前的最大发现?”她说。
“不是,是这个。”我说着,又一次用笔戳那个袋子,袋子里面的东西又一次涌到可以看见的这一边。“这也许是巧合。”我说。
“靠,”她说着站起身,看向路障那边,“文斯,到这边来!”文斯看见她像鹿看见了车灯,她叫道:“快点儿过来!”他赶紧小跑着过来。
标准的做事步骤和仪式只一步之遥,所以那让我觉得很舒服。我非常喜欢按规则做事,井井有条,按部就班,那样我就不用担心场合之类的问题。但是这次,常规好像变得呆板,毫无意义,令人厌烦。我想撕开那个袋子。我发现自己实在没耐心看着文斯慢吞吞地采集指纹。他检查着整个垃圾桶、桶后面的墙壁,还有白色垃圾袋上面的每一个垃圾袋。我们得戴着手套把上面的每个垃圾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喷上指纹采集粉,常规检查后再放在紫外线下检查,然后才能小心地打开,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来检查。都是垃圾。估计最后轮到那个白色垃圾袋的时候,我会尖叫着把那个袋子砸到文斯脑袋上。
无论如何,终于轮到白色袋子了。区别是明显的,文斯都立刻就发现了。
“干净的。”他说,眼珠转了转,看看我。其他的袋子都脏兮兮的,有着满是油污的手印,这个袋子新得好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似的。
“给我副手套,快点儿,打开它。”我说。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看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儿。“打开它!”我说。
文斯耸耸肩,开始小心地解开袋子。“太没耐心,”文斯说,“你要学会等待,小蚂蚱,所有收获都是会……”
“赶紧他妈的打开袋子!”我比文斯都惊讶这样的话竟然从我口中说出。他只是再次耸耸肩,解开袋子,取出证物袋。我发现自己太靠近那东西了,挺起身,一下撞到了身后姿势和我一样的德博拉,她正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点儿,我靠。”她说。
“你们真是密不可分。”文斯说。我还没来得及踢他一脚,他就已经打开了袋子,开始慢慢地把边口翻卷开。他非常小心地伸手进去,慢慢地往外拿东西……
“戴克的衬衫,”德博拉说,“他今天下午就是穿的这件衬衫。”她看看我,我点点头,我记得这件衬衫,米黄色的瓜亚贝拉衬衫,上面绘着浅绿色的橄榄树。但是现在上面浸满了湿乎乎、黏糊糊的血渍。
文斯仔细而又缓慢地从袋子里取出衬衫,一件东西掉到地上,滚到了后门边。德博拉说:“靠!”跳起来去找那件东西,我跟着她过去,因为我戴着手套,所以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给我看看。”德博拉要求道。我摊开手掌让她看。
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东西看上去像个扑克牌筹码,圆形,边缘锯齿状,黑色,一面印着金色的标志,看上去像数字“7”,但是中间多加了一横。“这他妈是什么?”德博拉瞪着那个标志问道。
“也许是欧洲的数字7,他们有时候会加一横。”我说。
“好吧,”她说,“那这欧洲的数字7又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那不是7。”文斯说。他已经挤到了我们身后,正从德博拉身后看过来,我们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个草体的‘F’。”他说,听上去这是个明显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的?”德博拉问道。
“我以前见过,你知道,在逛俱乐部的时候。”他说。
“你说什么,俱乐部?”德博拉说。文斯耸耸肩。
“啊,你知道,南海滩的夜生活,我见过这种东西。”他又低头看看那玩意儿,伸手用戴手套的指头摸了摸。“F。”他说。
“文斯……”我说,非常礼貌地克制着想把手放到他的喉咙上使劲儿掐,直到他的眼睛鼓出来的冲动。
“如果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在德博拉朝你开枪之前赶紧说出来。”我说。
他皱皱眉,举起双手,手心向上。“嘿,别急呀,天哪。”他又摸了一下,“这是进门的标志,‘F’就是尖牙的意思。”他抬头看看我们,微笑着,“你们知道吧,尖牙,那个俱乐部?”我觉得似曾相识,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文斯继续说道:“你没有这玩意儿就进不去,它非常难搞,我试过了,可是不行。这是私人俱乐部,他们开整晚,我听说他们玩儿得特别疯。”
德博拉瞪着那标志,好像它能说话。“戴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她说。
“也许他喜欢聚会。”文斯说。
德博拉看着文斯,又看看戴克的尸体。“啊,”她说,“看样子他经历的真不少。”她又转向文斯,“这地方会开到几点?”
文斯耸耸肩。“几乎整夜,你知道,”他说,“有吸血鬼主题,我是说,‘尖牙’嘛,所以会是整宿。而且是私人的,必须是会员才能进入,所以他们想怎么玩儿都行。”
德博拉点点头,拽了我一下。“来。”她说。
“来哪儿?”
“你说呢?”她叫起来。
“不,等等。”我说,这没道理,“这标志怎么跑到戴克的衬衫上的呢?”
“你什么意思?”德博拉说。
“这件衬衫没有口袋,”我说,“而且人在快死的时候也没必要拿着这个东西,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儿的。”
德博拉直直地站了一会儿,甚至都忘了呼吸。“也许它是掉出来的……”她停下来,意识到那听起来有多愚蠢。
“不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是那样。有人想让我们去那家俱乐部。”
“对的,”德博拉说,“我们走吧。”
我摇摇头:“德博拉,别犯傻,那可能是个陷阱。”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萨曼莎·阿尔多瓦在那家俱乐部,”她说,“我要去把她救出来。”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我说。
“她就在那儿,”德博拉咬着牙说,“我知道。”
“德博拉……”
“妈的,德克斯特,”她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德博拉,这太危险了。有人故意把那个标志放在那里,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去那家俱乐部,它不是陷阱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