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完全将车头掉转,甚至铲下来一小片草皮。我再次转身去看,这下差点儿撞到信筒。车子开上柏油路时微微打滑。“抓紧。”我告诉孩子们,自己几乎带着惊慌的心情拼命朝前开去,很快回到了美国一号高速公路上。
我能看见另一辆车就在我们后面,不过我开上公路的时候,已经把它甩出去很远,我很快右转,加入车流。我加速跨过三个车道,在疾驰的车辆中移到了最左边的车道。我加大油门穿过一个刚要变红的灯,又在下一条街猛开了半里地,在一个路口急速左拐,车子尖叫着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居民区的街道。我又开过两个路口,再次左拐,街道黑暗而安静,现在背后看不见有任何东西在跟着我们,连辆自行车也没有。
“好了,”我说,“我想我们甩掉他了。”
从后视镜中我看见科迪正朝后窗外看,他转过头,遇上我的目光,点点头。
“可那是谁?”阿斯特问。
“就是莫名其妙的疯子。”我说,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坚定,“有些人就喜欢吓唬不认识的人。”
科迪皱起眉头。“还是他,”他说,“医院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说。
“我就是知道。”他说。
“只是巧合,两个不同的疯子。”我对他说。
“同一个。”他不屑地说。
“科迪!”我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分泌,我不想吵架,于是不再说话。
为了安全起见,我一路都走小路,以免跟着我们的人在高速路上监视我们。另外,比起在美国一号高速公路透亮橙黄的街灯下,在黄昏的居民小区街道上更容易发现跟踪的人。没有人跟着我们。有一两次有车灯的光从后视镜里反射出来,但都只是回家的人,转进自己家所在的街道,停在自己家的车道上。
最后我们开向路口,从这里我们将驶向我们家的小房子。我慢慢接近美国一号高速公路,仔细地四下打量。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等交通灯变绿,我穿过高速路,又转了两个弯,开进我家所在的街道。
“好啦,”我们那像天堂一样的小房子慢慢出现在视野中时我说道,“今天的事儿一句话也不要跟妈妈提起,她会担心的,好吗?”
“德克斯特!”阿斯特说着,身体前倾,指着我们的房子。我顺着她伸出的胳膊看去,猛地一脚踩在刹车上,咬紧了牙。
一辆小小的红色轿车停在我们的房子前,车头冲着我们。车灯亮着,马达转着,我看不见车里面,但我无须多看也能感觉到黑色的羽翼在飞速扇动,黑夜行者在愤怒地低语。
“坐在这儿,把门锁上。”我对孩子们说,又把手机递给阿斯特,“如果有事情发生,就打911。”
“要是你死了,我能把车开走吗?”阿斯特问。
“待着别动。”我说完深吸一口气,聚集起黑色的力量。
“我会开车。”阿斯特说着开始解安全带并往前挤。
“阿斯特,”我厉声说,语气中带着冷酷,“坐好!”她乖乖地坐了回去。
我朝车子走去,想着对策。现在看上去不像是素不相识的疯子,不然他不会知道我住在哪里。可那会是谁呢?谁有理由要这么干?
我朝前走着,做好迎接任何一种挑战的准备。我离驾驶座只有十英尺远的时候,车窗摇下,我停住了脚。过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一个人的脸从车窗后面出现,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带着一个灿烂的假笑。
“好玩儿不啊?”那张脸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大家介绍我这个伯伯啊?”
是我哥哥布赖恩。
Chapter 3 布赖恩归来
几年前那个有纪念意义的夜晚是我和布赖恩成年之后第一次相见,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我这个兄弟。他给了我一把刀,让我帮他活体解剖被他选中的游戏伙伴。当时我下不去手,因为他选中的是德博拉。
事实上,他是我所知道的我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比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另一条纽带。布赖恩有着和我完全一样的经历,我变成了今日黑暗的德克斯特,他则获得了十足的理由去杀人。他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没有得到哈里式的戒律约束,所以他无拘无束地对任何人施展他的能力,只要她们是年轻的姑娘。在我们的人生之路交会之前,他已经对迈阿密的妓女们下手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带着枪伤一瘸一拐地走在黑夜里,德博拉急着要以警察的身份跟他交手。显然他找到了救治自己的办法,如今他看上去气色不错。当然看上去老了一点儿,但还是和我很像。他从小红车里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空虚的嘲讽意味。
“你收到我送的花了?”他问。我点点头,朝他走近一步。
“布赖恩,”我说着靠向他的车,“你看上去挺好。”
“你也是,亲爱的兄弟。”他笑嘻嘻地说着,伸手拍拍我的肚子,“你还长胖了一点儿,你妻子肯定是个好厨子。”
“的确,”我说,“她把我照顾得很好,从身体到……灵魂。”
我那童话般的语气把我俩都逗笑了,这让我再次觉得有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是多么好啊。如今我明白自己放弃的都是什么了,也许他也放弃了,所以他出现在这里。
可是当然了,没有什么事情是那么简单的,特别是对我们这种从黑暗城堡里出来的人来说。我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你来这儿干吗,布赖恩?”
他摇摇头,做出一副很假的自怜表情,说:“这么快就怀疑我了?你的亲哥哥?”
“呃,我是说,一想到……”
“你干吗不请我进门,我们好好谈谈?”
这建议好像冰水突然浇到了我的脖子上。让他进门?进入我的家,我那被小心分隔开的垫在干净的雪白棉花上的窝?让带血的口水溅到我那用纯洁的缎子织就的假面上?这个主意太坏了,我立刻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另外,我还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我有个兄弟,此处“任何人”是指丽塔,她必定会对这种省略感到奇怪。我怎么能请他进门,进入丽塔那由煎饼、迪士尼录像带和干净的床单所组成的世界?请他进入莉莉·安的圣洁居所?这事儿不对。这太亵渎神圣了,简直……
简直什么?难道他不是我的亲兄弟吗?难道这还不足以胜过空洞虚伪的虔诚吗?我当然能信任他……不过信任他的一切?考虑到我的秘密身份,我的隐居城堡,还有莉莉·安,我的稀世珍宝……
“别流口水,兄弟,”布赖恩的话打断了我的疯狂思绪,“这可不好看。”
我用袖子擦擦嘴角,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合适的回答,可还没能说出一个音节,附近一声汽车喇叭响,我转过头,看见阿斯特正气哼哼地透过风挡玻璃看着我。科迪的脑袋在她旁边,安静而警觉地看着我们。阿斯特不安地扭动着,张着嘴无声地说:“好啦,德克斯特!”她又按了一下喇叭。
“你的继子们,”布赖恩说,“我肯定他们是可爱的小家伙。能让我认识一下吗?”
“嗯。”我说。科迪和阿斯特远远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他们已经有了好几次出色的表现,让他们见见他们的继伯伯应该没什么吧?
我朝阿斯特挥挥手,叫她过来。他俩争先恐后地钻出车,朝我们跑过来,布赖恩刚刚来得及从他的车上下来,站到我旁边。
“哎呀,瞧瞧,”他说,“多帅的孩子啊。”
“他帅,”阿斯特说,“我是可爱。等我长出咪咪,我就会变得性感。”
“我肯定你会。”布赖恩转向科迪,“你呢,小男子汉,你会……”他的眼神和科迪相遇,闭上了嘴。
科迪打量着布赖恩,他双脚分开,双手直直地举在身侧。他们的眼神相交,我能听见他俩之间有羽翼伸展扑打的声音,那是他们心里仿佛孪生的黑色幽灵在互相问候。科迪的脸上是桀骜不驯的奇异神情,他久久地盯着布赖恩,布赖恩也看着他,最后科迪看看我。“和我一样,”他说,“影子家伙。”
“太惊人了!”布赖恩说,科迪闻声转回头看看他,“你都干了什么啊,兄弟?”
“兄弟?”阿斯特说,显然是在要求得到同样的注意,“他是你兄弟?”
“是的,他是我兄弟。”我对阿斯特说,又对布赖恩答道:“我什么也没干,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干的。”
“他以前狠狠地打我们。”阿斯特平铺直叙地说。
“是这样,”布赖恩说,“这种创伤带来的后果造就了今天的我们。”
“我猜是这样。”我说。
“那么你对这奇妙的潜能都干了什么呢?”他依然看着科迪。
我现在的处境很别扭。我以前一直想按照哈里的方式训练他们,但现在我已经打定主意要避免这样,我实在不想公开聊这事儿,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我们进屋吧,”我说,“你来喝杯咖啡什么的。”
布赖恩慢慢地把空洞的目光从科迪身上移开,然后看向我。“我很高兴,兄弟。”他说着又看了孩子们一眼,然后转身朝家门走去。
“你从来没说你有个哥哥。”阿斯特说。
“像我们。”科迪补充道。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说。
“你应该主动说。”阿斯特说。科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样的责备,好像我辜负了某种起码的信任。
这还不算完。我怎么跟丽塔交代这一切呢?自从上次那个短暂的会面之后,我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他,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显然他还活着,可他为什么要回来呢?我觉得他应该躲得远远的。德博拉当然还记得他,他们的交手不太容易被遗忘。而她呢,恰好是那种会把抓住布赖恩这样的家伙当成职业成就的人。
我也非常清楚,他回来不是因为想念我,他没有这种感性的神经。那么他在这儿究竟想干什么?而我该怎么办?
布赖恩的手放到门上,回头看着我,挑起一侧的眉毛。我给他开门,他向我微微鞠躬,进了门,科迪和阿斯特紧跟着他。
“多可爱的家啊,”布赖恩说,环顾起居室,“真舒服。”
旧沙发上堆着DVD,地板上是一堆袜子,茶几上是两个空了的比萨盒。丽塔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三天,今早才回家,当然没力气收拾屋子。尽管我喜欢整洁,可近来分心的事儿太多,完全顾不上打扫,所以我们的家远远不是最佳状态,事实上,乱得一团糟。
“抱歉,”我对布赖恩说,“我们这阵子……”
“嗯,我知道,喜事临门,”他说,“家庭生活让人顾此失彼。”
“什么意思?”阿斯特问。
“德克斯特?”丽塔在卧室里喊道,“是不是有谁来了?”
“是我。”我说。
“他哥哥也来了。”阿斯特起哄说。
一阵沉默,之后伴随着一阵惊慌的骚乱,丽塔出来了,一只手还在梳着头发。“哥哥?”她说,“可那是……”她闭上嘴,瞪着布赖恩。
“亲爱的女士,”布赖恩带着惟妙惟肖的快乐微笑说,“你看上去真可爱,德克斯特的眼光总是很好。”
丽塔拍着自己的头。“哦,我的天哪,我这乱七八糟的,”她说,“屋子也是……可是德克斯特,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有哥哥,这真是……”
“真是,”布赖恩说,“给你添麻烦了,真抱歉。”
“可你哥哥,”丽塔重复道,“你从来没说过。”
“这都怪我,”布赖恩说,“德克斯特以为我早死了。”
“是啊。”我说,好像突然被提醒了台词一样。
“可还是,”丽塔说着,还在下意识地梳理头发,“我是说,你从来没……你怎么能……”
“很痛苦的感觉,”我试着说,“我不想提这事儿。”
“可是……”丽塔重复道。
“你想来杯咖啡吗?”我说。
“哦,”丽塔的怒气立刻变成了内疚,“对不起……你愿意……我是说,是啊,这里,请坐。”她向沙发走去,把绊手绊脚的杂物收起来。“这儿,”她把满怀的杂物放到沙发一边,朝布赖恩招呼道,“请……坐下吧,哦,我叫丽塔。”
布赖恩朝前跨出一步,大献殷勤地握住她的手。“我叫布赖恩,”他说,“你也请坐,亲爱的女士,你不应该这么快就下床。”
“哦,”丽塔说着,脸都红了,“可是咖啡,我得去……”
“德克斯特不至于没用到不会煮咖啡吧?”布赖恩挑起一侧的眉毛说道。丽塔咯咯地笑起来。
“我们要是不让他试试的话,这可不好说,”她几乎是朝他傻笑着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坐到沙发里,“德克斯特,请你……三勺咖啡粉做六杯咖啡,你把水倒进……”
“我应该会的。”我走进厨房给他们煮咖啡。我把水灌进咖啡壶,又倒进咖啡机。我听见黑夜行者的翅膀收了起来,可是从德克斯特那冷峻强健的大脑里传来的只有困惑和不安。我脚下的地面有些不稳,我感到自己被揭露和威胁,被黑夜的军队攻打。
为什么我这兄弟回来了?为什么这让我觉得这么不安?
几分钟之后,我将咖啡倒进杯子,把杯子放在托盘上,还有糖罐和两只小勺。我小心地端着托盘穿过走廊,走向客厅,眼前的情景让我呆住了。这是多么和谐的家庭画面啊,只是没有我的份儿。我兄弟和丽塔坐在沙发里,好像他一直属于那里。科迪和阿斯特站在几步之外,一脸仰慕的神情。我看着这一切,越来越觉得不舒服。这一切太超现实了,它们是那么不对劲儿,就好像你进了一座正在做弥撒的天主教堂,却看见人们在圣坛上交配。
布赖恩丝毫不以为意。他看见我端着咖啡站在一边,就朝沙发旁边的椅子比画了一下。
“坐啊,兄弟,”他说,“自在点儿,跟在家里一样。”丽塔赶紧坐直身体,科迪和阿斯特都朝我转过头,看着我端着咖啡走过去。
“哦,”丽塔喊着,在我听来她有点儿内疚,“你忘了奶了,德克斯特。”她说完就进了厨房。
“你老管他叫兄弟,”阿斯特对布赖恩说,“你怎么从来不叫他名字?”
布赖恩冲她眨眨眼,我感觉到了涌动的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