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博瑞屈可能这样受伤,更没想过我对此会有什么感受,我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我想大概就是空洞的感觉吧,空洞而疲倦。
我边走边吃了点东西,在一条小溪里给水袋装满了水。上午乌云密布,下了点雨,中午刚过不久又突然放晴了。我大踏步继续前行,本来以为海岸道路上会有一些人和车的,但什么都没看到。走到傍晚的时候,海岸道路逐渐改变方向,开始靠近悬崖,往前越过一处小海湾看去,我已经可以看到那曾经是冶炼镇的地方。那里的静谧令人不寒而栗,没有炊烟从小屋升起,没有船开进港口。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会直直地穿过那里,这念头并不能令人高兴,但铁匠那温暖的一线生机拉扯着我前进。
突然我听见脚步拖擦岩石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手握棍子一个旋身,在四周挥出一圈防卫的圆圈,打断了我背后那个人的下巴,其他人稍稍退后。幸亏浩得的长期训练培养出的反射动作,才救了我一命。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全都遭过冶炼,空洞得犹如石头。被我打中的那人叫喊着在地上打滚,除了我之外没人理会他。我迅速朝他背上又是一棍,他拼命挣扎着叫得更大声了。就算是在那种情况下,我的举动还是让自己吃惊。我知道确保受了伤的敌人无法继续行动是明智的做法,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像对待那人一样去踢一只哀嚎的狗。但跟这些被冶炼的人打斗就像是在跟鬼魂打斗一样,我感觉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存在,感觉不到我对那受伤的男人造成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他的愤怒或畏惧的回音。我仿佛是在摔门,这股暴力完全没有受害者,我又打了他一棍以确保他不会突然扑向我,然后越过他跳到路面上的空旷处。
我挥舞棍子,让其他人无法近身。他们看起来衣衫褴褛而且十分饥饿,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想逃跑他们一样能够追得上我。我本来就已经够累了,他们会像饥饿的狼一样一路追到我倒下为止。有个人靠得太近了,我一棍挥打到他的手腕,他手中生锈的杀鱼刀应声落地,他尖叫着把受伤的手捧在胸口,另外两个人还是完全不理会他。我往后跳去。
“你们要什么?”我问他们。
“你有什么?”其中一人说。他的声音喑哑、迟疑,仿佛很久没说话了,音调也毫无顿挫。他离得远远的,慢慢绕着我走,使得我跟着他一直转。就像个死人在说话,我心想,这念头不停在我脑海中回荡。
“什么都没有。”我喘着气将棍子向前戳,阻止其中一人再靠近,“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没有钱,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我的东西都掉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都没有。”另一人说,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她原来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她只是一具充满恶意的空洞木偶,黯淡的眼睛突然发出贪婪的光,说道,“斗蓬,我要你的斗蓬。”
她似乎对自己想到这一点颇为满意,因此一时不备被我击中胫骨。她低头瞥视腿上的伤,仿佛不能理解此中的目的,然后继续一瘸一拐地追向我。
“斗蓬。”另一个人回音般地说。一时之间他们怒视彼此,迟钝地意识到双方是竞争对手。“我,我的。”他又说。
“不。杀你。”她平静地表示,“也杀你。”她提醒我,同时又逼近过来。我朝她一挥棍子,但她往后跳开,然后伸手要抓住我挥过去的棍子。我一转身,正好打中那个手腕已经受伤的人,然后我跃过他身旁,沿着道路往前跑。我跑的动作很笨拙,一手紧握棍子,另一手努力要解开我的斗蓬。最后斗蓬终于解开了,我任它落在地上,继续往前跑。我发软的双腿提醒我说这是我的最后一招了。几分钟后他们显然赶到了斗蓬所在的地方,因为我听到他们为之争吵的愤怒吼叫。我祈祷这足以让他们四个都忙不过来,同时继续往前跑。道路一弯,转弯的幅度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我脱离他们的视线。我依然继续跑,然后渐渐变成快步走,努力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看。我身后的路宽广而空荡。我逼自己继续前进,等找到比较适合的地方就离开路面。
我碰上一丛长势野蛮的茂密荆棘,勉强穿越到它的中心地带。我全身发抖、筋疲力尽,身体蜷缩着蹲在浓密多刺的灌木丛下,伸长耳朵听有没有人来追我。我稍稍喝了几口水,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必须赶回公鹿堡,但我不敢走出来。
到现在我还想不通我怎么能在那里睡着,但我确实是睡着了。
我逐渐醒来,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一定是身受重伤或卧病已久。我眼睛黏黏的,嘴里感觉又酸又麻。我强迫自己撑开眼皮,迷惑地环顾四周。天光渐暗,乌云遮住了月亮。
我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居然靠倒在荆棘丛上睡着了,哪怕上面有无数的尖刺刺着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脱身,衣服和皮肤都被勾破了,头发也被扯掉好多根。我像遭到追猎的动物一样从藏身之处小心翼翼地冒出来,同时不只以我的感官之力尽可能地探寻远处,也努力闻嗅着空气,瞥视四周。我知道我用探寻的方式不可能搜寻到被冶炼的人,所以只希望如果有被冶炼的人在附近,森林里的动物看到他们会有所反应。但一切都很安静。
我谨慎地回到路上,道路宽阔空荡。我抬头望了一下天,然后继续朝冶炼镇前进。我尽量靠着路边走,走在树影最深沉的地方。我试着让脚步既迅速又无声,但这两点都没能做得很好。我已经什么都不多想了,只想着要时刻戒备,想着必须回到公鹿堡。铁匠的生命在我脑海里只剩再微弱不过的一条细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心中的情绪只剩下畏惧,是畏惧让我边走边不停回头看、边走边扫视两旁的树林。
当我走到可以俯视冶炼镇的山丘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望下去,寻找有没有任何可能的生命迹象,然后强迫自己继续走。起风了,月亮在云层中断断续续地露脸。这种光线有还不如没有,因为它让你看到的东西跟看错的东西一样多,让废弃房屋的角落看起来像有阴影移动,让街上的一滩滩积水突然闪出刀锋般的寒光。但冶炼镇空无一人,港口里没有船,烟囱里没有炊烟。这个地方在遭遇那场在劫难逃的掳掠之后不久,正常的居民就弃家而去,现在显然被冶炼的人也走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能提供温饱的东西。这个镇在遭到劫掠之后没有再重建,经过充满风暴和巨浪的漫长冬季之后,在红船劫匪手下本只是半毁的事物如今几乎全毁,只有港口看来还算正常,除了停船的位置都空着之外。弧形的海堤仍然伸向湾内,仿佛一双弯着的、捧住并保护着港口的手,但这里已经不剩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了。
我穿过冶炼镇荒凉寂静的废墟。烧得半毁的房屋里,断裂的门框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门,我悄悄溜过,感觉全身发毛。等到离开了空荡房屋周围笼罩着的霉味时,我站在码头上看向海水,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条路直接通向码头,然后沿着弧形的海湾前进。路肩用粗略打磨过的石块盖了一堵矮墙,原本能够保护路面,帮其抵挡贪婪大海的侵蚀,但在无人整修之下,再经过一整个冬天潮水和风暴的侵袭,这堵矮墙也快垮了。石块逐渐松动,而海里来的漂流木就像撞门柱一样,现在这些木头被潮水抛弃,散落在底下的沙滩上。以前曾经有一车车的铁锭沿着这条路送到等待的船只上。我沿着海堤走,发现本来从上方山丘看来那么坚固持久的石墙,在无人维修的情况下顶多再撑一两个冬天,之后不久这里就会被大海重新占据。
头顶上,星星在掠过的云块间不时地闪烁着,捉摸不定的月亮也忽隐忽现,让我偶尔能瞥见一眼港口。潮水唰唰响着,像是个被下了药的巨人的呼吸声。这夜晚宛如梦境,我看向海面,看见一艘红船的鬼影划破月光,驶进冶炼镇的港口。船身长而光滑,桅杆上的帆都已收起,慢慢滑进港口,船身和船首的亮红色像是刚洒出的鲜血,仿佛它是穿过血海而非海水驶来。在我身后的死镇里,没有人发出警讯或叫声。
我呆若木鸡,站在海堤上对着那幻影直打冷颤,直到吱嘎的桨声和桨上滴落的银色水滴使那艘红船变成真实的存在。
我趴倒在堤道上,然后沿着平滑的路面半滑半爬到海堤旁满满堆积着的那些岩石和漂流木中。我吓得无法呼吸,血全涌进脑袋里,脉搏轰隆隆地响着,肺里似乎一点空气也没有。我把头埋在双臂间,闭上眼睛,试着控制住自己。这时候我已经能听见水面上传来微弱但确切的声响,再怎么静悄悄的船都不能避免发出一点声音。一个男人清喉咙的声音,一支桨在扣环里发出的喀啦声,还有某个重物在甲板上发出砰然的闷声。我等着听见叫喊或命令声,显示我已经被发现了,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一根漂流木已经发白的根部缝隙看出去。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那艘船越来越接近,划桨手逐渐把船划进港口里,然后所有的桨整齐一致地举起来,这过程几乎完全无声。
不久我便可以听见说话声,他们的语言跟我们的很类似,但语调非常粗砺和刺耳,我勉强能听出字句的意思。有个人拉着一条绳子从船侧跳出来,挣扎着上了岸把船系住,离我趴躲在石块木头间的地方仅有两艘船的长度。另外两个人持刀跳下船,匆匆爬上海堤,沿着路朝相反方向跑出一段距离,然后停下来、定位,他是担任把风的哨兵,而其中一人几乎就站在我正上方。我把自己缩得小小的,静止不动,在脑海里紧握住铁匠,就像小孩子抓着心爱的玩具对抗恶梦一样。我必须回家去、回到它身边,所以我不能被发现。我知道我必须做到前者,因此后者似乎也显得更为重要了一点。
众人匆匆下船前行,动作明显看得出是熟门熟路。我完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停泊在这里,直到我看见他们从船上卸下空了的淡水桶。我看到空空的水桶沿着堤道一一往前滚,想起了路上经过的那口水井。我脑袋中属于切德的那部分注意到他们对冶炼镇非常熟悉,因为停船的地方几乎就在井旁。这不是这艘船第一次停在这里补充淡水。“离开前在井水里下毒。”切德建议。但我没有任何能下毒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勇气做任何事,我只能继续躲着。
其他人也从船上下来伸伸腿,我听见一男一女在争执。男的希望获准捡些漂流木来生火烤肉,女的不准他这么做,说他们还离得不够远,火光太容易被看见了。由此可见他们最近刚打劫过,才会有新鲜的肉可以烤,而且打劫的是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但她准许了另外一件事,而我听不太懂她说的话,直到我看见他们卸下了两个满满的桶。有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整条火腿上岸来,啪地放在其中一个直立的桶上,拿出刀开始切下一大块、一大块,另一个男人则把另一个桶敲破。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很快离开,如果他们真的生了火或者在这里待到天亮,我在这木头阴影里根本藏不住。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肚子贴着沙地和碎石往前爬,穿过一窝窝的沙蚤和一堆堆湿答答的海藻,从木头石块之间或底下爬过,咒骂每一株钩住我的植物,而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能挡住我的去路。涨潮了,海水一波波喧嚷地拍打着岩石,飞溅的水沫随风飘来,很快就让我全身湿透。我试着配合浪涛拍岸的时间移动,好让他们听不见我发出的细微声响。岩石上满是尖锐的藤壶,我双手和膝盖上被戳出的伤口里满是沙子。我的棍子变得累赘不堪,但我绝不抛弃我唯一的武器。直到我早已看不见、听不见那些劫匪的声音了,我还是不敢站起来,继续沿着石块木头爬一下、再一下子缩住不动。最后我终于冒险地爬向道路,爬过路面,好不容易来到一座仓库的阴影下,贴着墙站起来环顾四周。
四周一片沉寂。我壮起胆子踏出两步站到路上,还是看不到船和哨兵,或许这表示他们也看不到我。我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朝铁匠探寻,就像有些人拍拍荷包以确定里面的钱还在一样。我找到了它,但它微弱而安静,心智像一潭止水。我马上就来了。我低声说,深怕让它勉强使力以回复我。然后我又开始前进。
海风无情,被海水浸湿的衣服紧贴着、磨擦着我的身体。我又饿、又冷、又累,脚上的湿鞋子让我难受不已,但我完全没想过要停下来。我像只狼一样小跑前进,眼神不断游移,竖起耳朵听背后有无任何动静。前一刻我面前的路还是空荡漆黑的,后一刻这黑暗就变成了人。前面有两个人,我陡然转身,发现后面还有一个。浪潮拍打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时隐时现的月亮只让我偶尔能瞥见逐渐接近包围我的他们。我背靠着仓库坚实的墙壁,举起棍子,等待。
我看着他们偷偷摸摸地悄悄靠近,这令我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不大喊出声,为什么不叫全部的人都来看我被逮?但这些人看向我的次数跟看向彼此的次数一样频繁。他们不是同一伙的,他们每个人都希望由别人动手杀我然后被我杀死,最后留下战利品让自己捡现成的。他们是被冶炼的人,不是劫匪。
我心中涌起一阵可怕的寒意。我想,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一定会引来红船劫匪,所以就算我没死在这些被冶炼的人手下,劫匪也同样会结束我的性命。但既然每条路都是死,那就没有必要急着往前跑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他们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人有一把刀,但我有一根棍子,而且我受过训练。他们瘦削、衣衫褴褛,而且至少跟我一样饿、一样冷。我想其中一个是前一天晚上的那个女人。他
